謝映棠噗哧一笑,唇邊漾出一對甜甜的梨渦,端得是可愛無害,少年看她這般可愛討喜的模樣,一時有些呆了,臉色急遽變幻,成靜已笑著解釋道︰“這是宋勻將軍,只是他長到這麼個年歲,淨去想著打仗殺敵去了,倒是不太同女人說過話。”
謝映棠了然,便對宋勻頷首道︰“宋將軍。”
宋勻連忙擺手,嘻嘻笑道︰“我其實只是成大人麾下的一個小將罷了,前段日子立了功,得陛下抬舉,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不敢再直視謝映棠,只心中暗暗咋舌,原來素來冷淡的成靜也會喜歡這般可愛溫柔的女孩子。
早就听說成靜要娶謝族的翁主,他當時還暗暗擔心,以為是謝族想要耍什麼詭計,翁主許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子,成大人若當真娶個活祖宗的回來,怕是格外麻煩了。
如今一看,哪里是什麼高傲尊貴不可一世的千金小姐,一絲驕傲之氣也沒有。
宋勻本來就對謝映棠好奇到了極點,昨日成婚之時,他這樣的武將身份特殊,而士族皆來道賀,他生生地忍住了沒有來祝賀,今日一大早便從後面溜進來了。
這後面是單獨開闢出來的一個幽靜小院,四周設有機關,把守嚴密,成靜常將友人安置于此處秘密敘舊,倒也方便。
他之交往對象,也並非位高權重之人,但是卻也是極為至情至性之人。
謝映棠也覺得宋勻與她往日所見的貴族少年們不同,雖舉止有些隨便,眉目卻格外張揚明媚,給人一種極為爽利的感覺,便笑吟吟道︰“宋將軍真性情,這是在院中煮什麼?”
宋勻忙解釋道︰“我和韓靖明日便要奉詔離京了,外邊戰事緊急,方才熬的是粥,是我們當初在南方常常一起煮著飽腹的東西,加桃花釀的酒烹制,雖不及珍饈佳品,卻是我們當初經常和兄弟們一起煮著吃的東西。”說著,宋勻便朝里喊道︰“韓兄,大人和夫人過來了!”
里面的人答應一聲,隨即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大笑著推門而出,邊走邊道︰“大人來得可真是時候,東西都快煮好了,我今日特地買了酒,一醉方休可好啊?”正說著,便瞧見成靜牽著的謝映棠,愣了愣,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這小娘子是誰?倒是生得粉雕玉琢的,格外漂亮。
宋勻在一邊暗示性地咳了咳。
韓靖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連忙拜道︰“唐突了夫人,小的韓靖,是成大人昔日荊州舊屬。”
這五大三粗的漢子拜在謝映棠面前,謝映棠倒是不惱,只是有點好奇,便笑道︰“韓將軍請起,你們與靜……與我夫君,平日都這般熟絡的嗎?”
韓靖笑著解釋道︰“成大人素來沒有架子,都把我們當成兄弟,我們也都把大人當好兄弟,以前在荊州沒那麼多的講究,也不需要動不動就跟洛陽里的人一樣跪下行禮,我們刀山火海幾番之後,能活到今日,就已是天大的緣分了。”說著,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是大族里的翁主,小的粗鄙不堪,還請夫人見諒。”
謝映棠忙笑道︰“沒有沒有,韓將軍客氣了。”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望向成靜,將他的手臂摟得更緊,“靜靜說是不是?”
這回,她可總算是把“靜靜”這個稱謂給喊了出來,韓靖和宋勻俱是一愣,隨即意味深長地笑了。
原來這兩人,感情已是如此之深了?
按照往日,成靜脾氣雖好,卻並不好惹,底下人哪個不是拿捏著分寸開玩笑的,誰又敢真正逆著給老虎捋毛?
可是成靜肯被夫人這般稱呼……
靜靜,倒像是個喊小娘們的稱謂。
不過,瞧瞧他們這生得俊秀無雙的成大人,不知道為什麼,這稱呼就好像……也不那麼違和。
眼前這三人各在想些什麼,成靜不用想便知。
他有些無奈,屈指一瞧謝映棠的腦袋,半叱道︰“屬你頑皮。”語氣卻又是笑著的,絲毫不怒。又側眸對憋笑憋得辛苦的宋勻道︰“要笑便笑,忍著作甚?”
宋勻連忙掩嘴,一陣猛搖頭,韓靖卻有些忍不住了,一下子笑出聲來,觸及成靜涼颼颼的目光,連忙又打住了。
靜靜……
實在好笑得很吶!
謝映棠也看出來了,他們這是在笑話成靜了,雖然始作俑者是她,可她的夫君怎麼能就這麼給別人笑話呢?她柳眉一豎,嗓音清脆道︰“靜靜是我喚的,你們可不許叫,也莫要笑話。”
第57章 無奈…
她說得認真,卻沒有起到什麼作用,這般護著心上人的模樣,卻又格外顯得可愛又滑稽,成靜越發無奈,宋勻也越發覺得好玩兒,忙點頭道︰“夫人放心,只有您叫,只有您叫。”一邊說,一邊悄悄看成靜的臉色。
嗯……還看不出什麼異樣,應該沒生氣。
幾人一直站在門口也實在不妥,成靜便率先進去,在院中落座。院子里幾個小胡床都已備好,他們幾個男子坐著說笑,謝映棠不喜坐著這低矮的胡床,覺得不太雅觀,便親自出去拿了軟墊回來,斂袖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一邊。
成靜肯帶謝映棠過來,便是已徹底信任她,宋勻也信得過謝映棠,便無拘無束地隨便說笑,一如謝映棠與他也相識多年。謝映棠看著面前的三個男子,頭一次有了一種正在慢慢走近成靜的感覺。
從前與他,說的都是最浮于表面的東西,談的是情愛與志向,她卻沒有了解過他身邊的朋友,他的下屬,他所喜歡眷念的東西。
而今,她對他的意義,想必已經不同了罷?
宋勻給這對夫婦倒了茶,抬頭問道︰“屬下走了之後,大人可還有什麼安排?這幾日軍情緊急,連謝太尉都要親自出動了,陛下沒有給您什麼安排嗎?”
皇帝封成靜為簽典的聖旨並未頒布,還待謝太尉離京奔赴南方之後,再以賑災反腐的名義外派成靜,他們自然也都不知曉。
成靜眼角微涼,尚未回答,謝映棠已奇怪地看了過來,疑惑道︰“我阿耶要離開洛陽?”
“戰事又起,軍情刻不容緩,岳父幾日前主動請命,明日便動身出發。”成靜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明日帶你提前回謝府,你去送送罷。”
謝映棠點頭,心底愈發焦急,又張口想說些什麼,紅唇動了動,旋即止住了。
成靜安撫性地緊了緊她的手,暫時沒有細細解釋。
宋勻還在看著他,等他解答。
成靜搖頭,淡淡道︰“這幾日,陛下應該會頒布旨意,屆時自然見分曉。”
宋勻皺眉道︰“可是我覺得,以陛下的態度,會不會又讓您離開洛陽?”
成靜微微一笑,並不回答。
待到太陽西下,宋勻與韓靖一同從後門離開,成靜與謝映棠一同用過膳後,他才帶她去了書房。
書房內沉香彌漫,角落里的燻爐殘留暖意,窗子半開,半濕潤的風卷著花香進來,將案上書頁吹得揚起。
謝映棠側坐在成靜的腿上,腦袋靠著他胸口,樣子有些慵懶。
用完晚膳後,便有些昏昏欲睡。
可她還惦記著白日所說之事,仰首看他,不依不饒地問道︰“靜靜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成靜半攬著她的腰肢,低眼看著她。
她咬咬下唇,抓著他的衣裳,微微坐直了,又注視著他的漆黑雙眸,蹙眉道︰“你……”
才說了一個字,成靜已低頭,在她唇角輕輕一吻。
她有些怔愣,看著他,他目光漆黑明亮,眸子里只有她。
順著她的唇瓣,加深這個吻。
溫柔而憐惜,大掌輕撫她的發。
她水眸光影閃爍,細眉微舒,忽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吻即止,成靜把她抱緊,在她頭頂嘆了一聲。
她有些揪心,泄聲道︰“你當真有什麼……”忽地就說不下去了。
她才嫁給他。
可這天下不太平,總有那麼多迫不得已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嫁給他之前,她反復想過的,若他有迫不得已,被京官外調,或是要上戰場,她又該如何?
她意向堅決,覺得什麼事情都可以挺過去。
可沒想到,這樣的事情來得這般快。
“陛下命我以簽典的身份出京。”成靜的語氣沉而冷,“胡人隨時可能出兵,外敵虎視眈眈,士族爭相奪利,若有軍事生變,陛下便讓我從中周旋,盡力控制住局勢。”
謝映棠咬緊下唇,一言不發。
他抬手撫住她的頭,拇指在她光滑的臉頰上輕輕滑過,她盈水的眸子就這樣看著他,一眨不眨的,水光看得他心底軟得一塌糊涂。
他哪里舍得離開她?
她是他好不容易才得過來的珍寶,捧在手心里好好疼愛著寵著還不來不及,更不要說讓她獨守深閨,為他日日憂心。
可他……又能如何?!
成靜看著身上的謝映棠,眼神越發晦暗不明,透著一絲森然冷意。
他如今還是太弱了。
從前孓然一身,生死由天命,他不過盡人事而已,從不覺得有什麼羈絆。
而如今,謝映棠是他的弱點。
他不能讓她跟著自己吃苦。
不能被迫與她多次分離,不能對世事束手無策。
他驀地將她緊緊攬入懷中,沉聲道︰“對不起。”
她心底巨石沉下,紅唇一抖,抬手便要推開他。
成靜卻一把攥住她手腕,緩緩道︰“我如今有太多為難,絕非忍心惹你傷心,我所作所為,一為我之志向,二是為了你。”
她不由得泄聲道︰“我能隨你去嗎?”
成靜淡淡搖頭。
謝映棠垂眼,眼眶微濕。
他抬手,手指沾了沾她睫毛下的淚,柔聲哄道︰“那里危險,我怎放心讓你跟著我涉險?謝族里誰又會答應?你在洛陽才是最安全的。”
她搖頭,一把摟住他的脖子,低泣道︰“你別丟下我,靜靜,我不要一個人呆在這里。”
成靜啞聲道︰“我會派人保護你,三郎那處我也會知會好,棠兒,我會很快回來。”他的手臂環過她細嫩的腰肢,讓她背靠著自己坐著,再探手拿過帕子和一邊折好的一方輿圖,用帕子給她擦了擦淚水,才將輿圖展在她面前。
“你看。”他在她耳邊說話,聲線溫柔,“這里是公安,這里是孱陵。”
“此地臨江,水患嚴重,我此去是整治貪腐官員,若胡人不從夔關進犯,我便能很早回來。”
她顫聲道︰“若進犯呢?”
“若進犯,而我不出手的話。”成靜手指輕劃,順著偌大的疆域慢慢往北,指向街亭,“此處,將會有一支精銳的兵馬死傷大半,甚至全軍覆沒。”他手指往東,“羌人兩路兵馬將攻漢興,會和後直逼雍州長安。”
她心頭一震。
“若胡人當真來攻,那時天下軍心大亂,岳父將在荊州部署軍隊,但士族將領多數追隨大將軍薛淮安,荊州勢力復雜,若有一絲疏漏,後果不堪設想。”他說話間,故意掠過了謝定之部署防線的顧慮,眸光瞥向她盯著輿圖的素白小臉,淡淡道︰“我曾用三年時間,走過了荊州的每一寸土地,對那處地形之熟悉無人能及,而熟悉地貌又得蒙帝王信任之人……棠兒,是我。”
“若當真釀成禍事,而南北俱未能抵擋敵軍攻勢,天下必亂,那時,天下無人可以幸免,你、我、士族、甚至是宗室。”
她一言不發,袖中手卻慢慢攥緊了。
他聲音涼得如深秋夜里的風,“……哪怕天下能人應時而出,或有驍勇之將擊退敵軍,若不能讓羌胡十年之內無力再戰,我朝國庫虛空,水患致使糧草緊缺,又能支撐到何時?”
她身子緊繃,越听越發惶惑不安。
成靜撫了撫她緊繃的背脊,把她攬緊,“所以,即便是陛下不要我去,我也會去。長居長安,非我用武之地,即便是從做人上人考慮,我也要去。”他忽而又低嘆,“從前成靜無野心,而今,我想帶你走上權力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