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便要行禮,卻被謝映棠一把拖住了手臂。
李夫人錯愕抬頭。
謝映棠笑吟吟的,一雙飛揚明眸亮如二月春光,“你別拜呀,我還未問我表兄呢,若夫人比我高貴,你拜了,我豈不是還要趕快賠禮?實在是折煞我了。”
繞來繞去,她還是要那這種芝麻小事去問陛下?!李夫人氣急,語氣不由得硬了幾分,“我一心與翁主修好,絕非要分出個尊卑出來!”
謝映棠玩也玩夠了,見這李夫人連這等小情緒都藏掖不住,心里暗笑,面上一本正經道︰“好,那日後還請李夫人多來含章殿陪我玩呀。”
含章殿,皇後寢殿。
來含章殿陪她玩兒?!李夫人越發氣悶,卻還不得不笑道︰“只要皇後娘娘不嫌棄,定會多加探望翁主。”
作者有話要說︰會加速劇情,作者不會寫宮斗,相信我,男女主會不久之後相逢的。
第65章 不安
含章殿中沉香裊裊,謝映舒端坐在長案前,正低頭飲茶。
皇後撫著杯沿,低嘆道︰“棠兒這幾日雖在我身邊,但我瞧著,她到底還是不如從前無憂無慮了,這丫頭果真是長大了。”
謝映舒聞言淡淡一笑,“她的心怕是隨成靜離開洛陽了。”
“棠兒畢竟嫁給了成靜,你這事做得也是絕了些,不過從我族的利益考慮,到底也是應該的。”皇後又問道︰“近日阿耶那處可有消息傳來?”
謝映舒答道︰“一切尚且順利,上邦險險守住了,胡人那處還沒有動靜。”
“那便好。”皇後頷首,又笑道︰“對了,本宮近日听說,你身邊有個小妾流產了?你是怎麼回事,這些年拖著不娶正妻便罷了,還讓妾室懷孕,你一向懂規矩,怎的這處卻失態了?因為那女子是鄭秀宜?”
謝映舒微微一怔,倒是沒有料到皇後連此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眯了眯眸子,勾起唇角漫不經心地笑了笑,“阿姊素來了解我,我又豈是那般優柔寡斷之人?懷孕不過是個意外,事情既已解決,阿姊便不必費心了。”
皇後看著這個生得極為俊美無儔的弟弟,心中暗嘆。
洛陽城中不知多少士族女郎視他為夢中情郎,可到底……她這個弟弟,性子也不知隨了誰,越大越雷厲風行,平素心思深沉,連他們這些親人也漸漸瞧不出他的意圖了。
一晃都這麼多年過去了……
當初那個心思純淨的少年郎也長大了,一如她當初設想,他文武雙全,是族中最優秀的兒郎,將來亦能抗起整個家族的大梁。
皇後這般想著,不禁微微笑了。
外間傳來腳步聲,謝映棠提著裙擺奔了進來,笑道︰“阿姊,我方才瞧見了李夫人……”話還未說完,便瞧見了一邊坐著的三郎,她微微一愣,旋即笑著對他行禮,“阿兄。”
謝映舒笑道︰“你這是又見著了什麼有趣的事?進了宮也不安分。”
謝映棠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笑吟吟道︰“倒不是別的事情,只是方才踫著了李夫人,這位夫人好生囂張,不過論嘴皮子上的功夫,她倒是欠些火候。”
皇後蹙眉道︰“此人生性好妒忌,好惹是非,你莫要與她打交道,更不要與後宮別的妃嬪沾染上關系。”
謝映棠笑嘻嘻地應了一聲,倒是沒怎麼放到心上,只是如今好不容易見著三郎了,她得將放在心里許久的話問出口了,便急急道︰“阿兄,你可知靜……我夫君怎麼樣了?”
謝映舒心道果真如此,面上冷笑一聲,“怎的?不問兄長與阿耶如何,卻先問起丈夫來了?翁主才嫁給他幾日,當真不是謝家的人了?”
謝映棠忙解釋道︰“沒有。我自然也會問及父兄……只是與夫君離別幾日,我難免想他……”
謝映舒眉梢微挑,眼底寒意更重了幾分。皇後見這丫頭說越說越沒邊了,便掩唇咳了咳。
謝映棠趕緊噤聲,轉頭瞧瞧阿姊,又瞧瞧阿兄,委實有些委屈得慌。
謝映舒卻不打算就這麼放過她,笑意沉沉道︰“阿耶是去打仗,而你的夫君,不過是以典簽之身前去賑災,一並徹查貪污,行使監察之權,孰輕孰重不言而喻,你竟先提成靜?”
謝映棠心底一跳,袖中手下意識緊捏成拳。
三郎看著她的目光深不見底,半含審視,眼底森然寒意頭一次令她心驚。
他……他莫不是在懷疑她?
懷疑她提前知曉成靜並非做一個簽典那麼簡單,卻幫著成靜瞞著謝族?
謝映棠呼吸微亂,狀似無意地嗔怒道︰“我方才都解釋過了,是我的錯,阿兄當著阿姊的面,難道也要這般與我計較麼?”
謝映舒看著她的表情,忽地一笑,“是我依依不饒了。”
謝映棠得逞似地眨了眨眼楮,又一溜煙兒地躥到他身邊去,跪坐下來,殷勤地替他滿上酒,“阿兄最好啦。”
謝映舒不置可否,只淡淡掃了她一眼。
謝映棠佯裝絲毫沒有察覺出一絲一毫的不對,面上依舊嬉笑自如,心底巨石卻越來越沉。
仿佛快要透不過氣來。
她知道三郎一貫的作風,他素來沒什麼好聲色,哪怕心情愉悅,待她也不會放軟態度。
更遑論如此輕易地承認自己的不是,上一刻分明是冰冷審視的眼神,下一刻卻又漫不經心地笑了。
那笑意涼瑟,直晃得她心底惶惶不安。
她的兄長,就這樣開始懷疑她了麼?
謝映棠心神不靈,笑意也帶了一絲勉強,只是借著一貫擅長的嬉笑怒罵,強自掩蓋了過去。
七月底,正是荷花開放的季節。
滿池邯鄲已綻,美不勝收,滿目鮮紅柳綠,生機勃勃。
謝映棠在御花園的亭子里練字,滿地廢紙。
亭外宮人垂首恭敬而立,紅杏在一邊嘆道︰“夫人是有什麼心思麼?畫了好半日了,卻也一張滿意的字也沒有。”
那石桌上正鋪著一張素白宣紙,字跡龍飛鳳舞,遒勁有力,筆畫轉折處切金斷玉,堪稱極佳之作。
但謝映棠看來,總覺得差了些神|韻。
她拿著狼毫,怔怔地看著滿桌墨痕,心思亂成一片。
成靜的離去,三郎的試探,後宮的嫉妒……才短短半月,她只覺被壓迫地喘不過氣來,心下越來越煩悶。
成靜沒有消息。
或者說,他也許是有消息的,但是那些朝局,卻很少有人朝她提出,哪怕提了一二,她能從中撲捉到了他的消息,也只有那麼一句話而已——
典簽尚安,行事雷厲風行,彈劾公安縣令等數十官員,一地貪污得治,為百姓愛戴。
除此之外,便杳無音信。
甚至連胡人是否攻來,謝太尉是否已部署好防線,成靜又是否需要涉險……她一無所知。
謝映棠強自定神,抬筆又要再寫。
風中花香甚濃。
將近八月,荷花開得熱烈,她與他,到底也只是一起做過海棠糕而已。
她還未曾問過他,為何她嫁入成府之時,便看見成府內有一樹又一樹的海棠花。
三年前並沒有的。
是不是……他也早就對她有意,只是她被他拒絕的那些日子里,他自己也不知自己那隱秘的心意?
心思一時飄忽,狼毫上墨汁忽地滴下,一紙好字便這般毀了。
謝映棠擲了筆,將那紙拿起一揉,旋即怒氣沖沖地丟開,轉身便走。
紅杏看她無名之火來得如此之快,連忙上前勸道︰“夫人消消氣,若是實在覺得煩悶,便去撫琴如何?之前皇後娘娘命人將府中的琴搬來了,便是要給您解悶的。”
謝映棠止住腳步,眼睫顫了顫,旋即搖頭道︰“是我自己心神不寧,練字宜靜心,我如此這般,練再多的字也不過是無用功罷了。”
“夫人許是太過想念郎主了。”紅杏也不知該如何勸慰,只好道︰“您如此,郎主若知曉了,也會擔憂的。”
謝映棠轉身,淡淡看著滿池荷花。
當真是美不勝收。
荊州在南方,不知那處的靜靜,是否也能瞧的到這般美景?
只是如今于她來說,景是美景,最想要的那人不在,她卻無暇欣賞了。
不知不覺,成靜在她心中留下的痕跡,已是如此之深。
謝映棠其實明白,她這樣是不好的。
太過依附于夫君,她離了他只能在心亂如麻之中度過,終究懦弱無用,這不是她所希望的她,也不是他需要的她。
那日,她帶笑奔了進來,打斷了阿兄與阿姊的對話,其實並非無意。
午後令人昏昏欲睡,含章殿外的宮人被日頭曬得頭暈腦脹,是以她跑入殿中之時,倒無人特意來攔。
她慢慢都走近殿中,還未進入內閣,便听見阿姊說——
“棠兒畢竟嫁給了成靜,你這事做得也是絕了些,不過從我族的利益考慮,到底也是應該的。”
她的兄長,究竟做了什麼?
成靜忽然的提前離開,是不是與他有關?
謝映棠不知道,她也不敢問起,那個問題如鯁在喉,她每夜但凡閉眼,總會夢見有一日,她的兄長用帶著厭惡的眼神看著她。
醒來方覺是夢。
如今,連她的兄長都不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了,她又該怎麼辦呢?
謝映棠自己都覺茫然。
她被這種沉浮不定的情緒包裹著,已經渾渾噩噩多日,今日也是一樣,她再多看了那荷花池一眼,便轉身回去了。
陛下對她這個表妹頗為客氣,雖將她留在宮中,安置的宮殿卻偏僻而不失奢華。
許是想給她一個清淨,又不好怠慢。謝映棠想起記憶中的那個表兄,她幼時也與尚是太子的帝王一起玩過,那時,身份頂頂尊貴的少年笑道︰“棠兒表妹這般聰穎,若他日孤登基為帝,定給棠兒尋個不錯的夫家。”
謝映棠謹記著母親教導,端端正正地行了禮,脆生生道︰“那臣女便多謝殿下了。”
太子忍俊不禁,一揚折扇道︰“棠兒將來長大了,定是個美人,那時孤又該頭疼了。”
謝映棠聞言,有些期待地抬起頭來,“真的嗎?那我比……比起淨安表姊呢?不對,我比我阿姊又如何呢?殿下盡管說實話,勿要在乎我的感受。”
太子大笑道︰“旁的不說,你這性子,便是旁人無可比擬了!”
她那時也是傻乎乎的,無怪哪家少年郎來了,都會笑著說翁主是個妙人兒,怕是從那時起,三郎便對她有些不滿了——謝三郎驕傲優秀至此,哪里忍得下這麼一個天真無邪的妹妹?
說白了也是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