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節

    趙熙獨自走進暖間。屋子里點著火盆,熱得人滴汗。太後仍在昏睡,劉詡探手摸了摸母親的額頭,冰冰的。寒毒折磨了這麼多年,眼瞅著油盡燈枯。趙熙挨緊母親坐在床邊,靜靜地待了一會兒,就緩緩把頭埋進母親的被子里。
    良久,等在外間的人看見女帝出來,眼楮還紅紅的。所有人都深垂著頭,誰也不敢出聲。
    太醫院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走過來,呈上醫案。趙熙在宮里時,已經叫人天天抄錄了送過來,因此示意不必再看。
    揮退眾人,守劍被傳了進去。
    趙熙臉色不大好,捏著額角,“隨侍的劍侍們都辛苦了。此事過後……”趙熙頓下。
    守劍緩緩垂下頭。此事過後,那就是太後沒救回來的時候。
    “此間事了,所有隨侍劍侍,皆在御前听用。”趙熙道。
    守劍撩衣跪下,“此間事了,臣想帶著師弟師妹們回宗山。”
    趙熙並不意外守劍的直率,顧夕在時就與她報備過,守劍是宗山長大的孩子,性子直率,請陛下擔待。
    趙熙點頭應了守劍,“好。”應完,她的心又痛起來。連劍侍都走了,顧夕曾經在她身邊的痕跡,也將越加淡去。或許經年後,那個美好的少年就不過是一縷回憶。
    喜子在門外道,“宗山使者晉見。”
    趙熙抬了抬手,守劍行禮退出去。
    退到門口時,他忍不住抬目看了一眼,嘉和帝裹著厚厚的大袍靠坐在案後的一片暗影里。這個不過二十五六的女子,形容消瘦,面色蒼白。目光沉沉如冰,線條簡潔的唇角微向下抿,渾身都透著沉沉的壓力。也不過就是去歲這個時節,那個帶著暗衛們在北營馬場 哨策馬的嘉和,神采飛揚,笑意融融的記憶,仿佛就是上輩子的事情。
    守劍長長嘆了口氣,走出房門。
    院子里候旨的不少暗衛,都在向同一個方向望去。守劍走下來,也朝那個方向張望。那是一道回廊,冬雪覆蓋了廊上,廊間古樸的圓木,精致的雕花,仿佛也濕著初雪的濕意,潤澤干淨。一個年輕的男子,從廊前經過。淡色長袍,腰懸長劍,是宗山服色。一路走上來,灑脫飄逸。
    大家都遠遠地看著他。只見他最後停在知事太監面前,將腰間長劍摘下。遞過去時,灑脫地挽了個劍花,唬得那太監一怔。“還有這個。”他指尖一挑,腰上掛著的一個荷包一下子松脫滑下來。那太監趕緊去接,入手就是一墜,里面還叮叮當當的,“哎喲。”那太監尖著嗓子叫出聲,又自驚自嚇地拍自己胸口。
    那個年輕男子忽然笑了笑,仙雅氣質一下子破功,頑皮又跳脫,連眉梢都掛著調皮。
    眾暗衛瞧得眼直,守劍也挑挑眉。
    那人卸了兵刃,站在院里候傳的功夫,也往守劍處望了望。入眼是一群穿著玄色武將常服的暗衛。那男子又亮又潤的眸子在守劍這群人中逡巡了幾眼,就失去了興趣,又向別處張望去了。
    一個暗衛低聲問守劍,“師兄,這人是誰?”
    “……”守劍遲疑搖頭,穿著宗山弟子的服色,可他卻不認得。很顯然,剛才看他神色,也不認得他們。
    “還使暗器?”另一個暗衛低聲道。眾人都狐疑。宗山是內家宗派,從不用暗器。這人拿著劍,估計也就是個擺設,暗器才是他的本行。
    “帶藝上山的?”大家開始低聲議論。
    守劍心里一陣煩悶,悶聲道,“別瞎猜了,排好的班次,該誰,誰留下。沒輪到的,都給我回房里打坐休息。陛下親自坐鎮,咱們必要打起十二分精力。”
    眾人都應是,三三兩兩地散了。守劍一甩袖子,也出了院門。
    赤甦端正地跪在案前的地板上。女帝讀他帶來的信用了一些時間。室內很靜,他等陛下讀信的空當兒里,注意力被膝下地板上的花紋吸引過去。房中裝飾內斂精致,光地板上紋刻的花樣就有十幾種。玫瑰、月季、天南星、蒲公英、梅花、石斛、碗蓮、梔子……赤甦小輻度側頭,下意識在心里數著,好多花卉皆可入藥。有了這樣的念頭,他開始在心里推演,這幾樣藥草應該如何配伍,有何功效諸如此類的。
    他天生愛藥,愛琢磨藥草和藥方的當成樂趣,別人兒時玩玩具,他玩的全是這些。在他已經開始在腦子中翻古方時,上座的女帝終于開了口。
    “未然首尊派你過來?”
    “是。”
    趙熙打量著這位年輕人。方才這個年輕人一直瞄她的地板,不知地板上有什麼吸引了他。未然在信中保證這個年輕人比來個尊者還有用,趙熙真有些將信將疑。
    “在下赤甦,參見陛下。”跪在下面的年輕人俯身叩禮,動作倒是非常規矩,只是行完禮,自作主張地抬起頭看了皇帝陛下一眼。冠玉的面龐,一雙又亮又潤的眼楮,眼線又長,微微上挑,看了她一眼後,頓了一下,就彎起了眼楮。
    趙熙也輕輕笑著點頭回應,這個自來熟又不怕生的年輕人很有些特別。
    趙熙被這明亮而干淨的笑意感染,長長嘆出口氣,“平身吧。”
    赤甦站起來。
    “宗山第幾代傳人,師從何人?”趙熙打量他,二十二三歲的年紀,個子高挑,四肢修長,身形勻稱,趙熙也是武將,自然看得出這人質素是極難得的。
    赤甦對女帝的動問,有些猶豫,滯了一會兒,才回,“在下師從韶光……才到宗山沒幾個月,還沒正式授業呢。”
    趙熙挑了挑眉。韶光是未然的師弟,武功並不算出色。宗山派這麼個子弟來,有何用意?
    “在下是帶藝投師,我自己的功夫是不錯的。”赤甦見女帝沉吟,以為看不上他,不服氣地補充了一句。
    “喔?”趙熙頗意外。她只不過稍有疑惑,他便乍了毛。感覺這個赤甦養了一身的驕嬌二氣,挺任性。
    一般有能耐的人,都挺恃才而驕的,只要能救太後,她就沒有什麼好挑剔,于是笑著點點頭,“那赤甦是要用本家的功夫來救治病患了?”
    赤甦微微挑下巴,精致的五官,帶上些傲氣,“陛下說差了。”
    “喔?”
    “在下听說宗山一幫子弟子晝夜輸內力,也沒什麼起色。哎,這只是治標不治本,救急還成,若要根治,該換個思路才對。”
    “去根兒?”趙熙驚得坐直,“赤甦說可以去根兒?”
    “病癥都有根兒,尋著了,用辦法清除,是可行的。”赤甦認真地點頭,“不過在下得看看病患用過的藥,還得親自診一診病情,才好下方。”
    “你……”趙熙徹底驚住,未然送來的是個大夫?
    赤甦已經開始轉頭四下看,“病患呢?”
    “那是太後。”趙熙提醒他。
    “嗯。”赤甦不在意是誰,在他看來都是病患,他點點頭擼袖子,“現在看?”
    趙熙挑眉看著他。赤甦在提到醫病時,全身都散發著與進來時不同的氣質,是自信,還有些期待,是躍躍欲試的喜悅。這的確是個大夫,而且應該是個非常特別的大夫。
    趙熙探問,“赤甦有家學?”
    赤甦點點頭,“嗯,我上宗山前和爺爺在大山里采藥。半年行醫半年采藥,我爺爺是藥王爺……”他看了看趙熙,“就是大家給取的綽號,不是姓趙的。”
    趙熙被他的話逗笑,“知道,知道,治好了太後,我封他爵。”
    赤甦撇撇嘴,“爺爺已經去世了,他不在乎這些。生前多少大富豪,大官排著隊來巴結他,他都不理。死後要爵做什麼?我也不要,我就喜歡治疑難病患。”
    趙熙感嘆點頭,這祖孫二人真是個奇人。但畢竟是醫太後,趙熙不能輕忽。于是又把退出的御醫們招來。十幾個老頭子,圍著這個年輕人。也是一臉的不相信。于是大家一頓唇槍舌戰,論醫理,論藥理,論疑難。
    趙熙坐在一邊,饒有興趣地听了全程。雖不懂醫理和藥理,也能感覺得到,這個赤甦雖然年輕,但面對一群聖手,毫不氣短。他的論理與一般醫者不同,不循舊理,獨闢蹊徑,卻又能達到目的。或許太後交給他試試,能有起色呢。趙熙在旁听時,心里已經開始打這個主意。
    掌燈時,一群老頭子紛紛退散,赤甦眼里亮亮的,就象是高手對戰大獲全勝後的意氣風發般。
    “陛下,您要是還不信,在下先給您瞧瞧?”
    趙熙愣了一下,失笑,人都道天子是真龍,哪有人敢說拿天子練練手的?
    瞧著赤甦滿目的自信,趙熙含笑擼起袖子,遞到赤甦面前。赤甦低頭,看天子將手腕已經放到自己面前,雪白的腕子細細的,淡青色的血管,輕輕搏動,肉眼可見。
    赤甦駢指放在她脈門上。
    趙熙笑著看他,“何病?”
    “虛寒,憂思以及……”赤甦抬目看了趙熙一眼,“陛下身上有偏寒性的毒,時日已經不短,本是極損身體的,卻因為有內功極好的人,用元陽導引寒氣,陛下方才無虞。但過後內息運轉,寒毒依舊。這麼多年來,您的毒沒解一絲一毫,就是因為這個。”
    趙熙笑容凝在唇邊。
    “赤甦能解此毒?”
    赤甦極認真地思索良久,鄭重道,“毒之所以稱為毒,是因為它造成的後果惡毒。此毒不會立要人命,可後果便是改造了您的體質,寒涼入腑,它已經成了您的一部分。”
    趙熙听此言,全身都冰了。
    “我年紀小,經歷少,若是爺爺在世,興許可以有辦法。不過陛下也不用怕,爺爺的手記都在,我讓人都搬過來,仔細查,總會有辦法。”赤甦低聲安慰她,聲音鄭重而肯定,仿佛在傳達自己內心的堅定。
    趙熙嘆出口氣,笑道,“朕不怕,費心了。”
    赤甦認真地看著她,“陛下很……特別。”
    趙熙被這話說得一頭霧水。
    赤甦解釋道,“我和爺爺見過不少得重病的人,有人听說救不成了,立時發了瘋。還有人以萬貫家財,美人,權位,威逼利誘,必要爺爺將他治好。丑態種種,無非是惜得這條命罷了。可是醫者也是人,不是神仙,救得了病,如何救得了命?象陛下這樣平和的,還從沒見過。心里平和,病癥便擊不倒您,只要相信赤甦,赤甦就一定會醫好您。”
    趙熙被這年輕人的赤誠感染,露出久違的笑意,“嗯,有勞赤甦。”
    赤甦笑了。
    “陛下,供您元陽的人,該是有兩個吧。”他放松地坐下,換另只手再給趙熙把脈。
    “嗯。”趙熙神情暗了暗。
    “一道是燕祁山的,一道是宗山的。宗山的這股更純正,燕祁山的那股時日長,但已經有些勉力。”赤甦捻動手指,細細品脈象,“該是一個先來,一個後到,接洽得很及時,沒耽誤過您。”
    “陛下,燕祁山的那人,該讓他多歇歇,換宗山的這人吧……不過,其實兩人輪著來,效果更好。”
    真是醫者心,看誰都是皮囊。趙熙听這話都面紅耳赤,赤甦卻是侃侃而談。
    “是人,不是藥。”趙熙忍不住打斷他。
    “當藥用唄。”赤甦把好了脈,起身去淨手,一邊擦手一邊走回來,“沾了寒毒,又獻了元陽,這樣的……也就是藥了。”
    趙熙愣住。
    第56章 華宮(二)
    宗山來的赤甦重給太後配了藥,太後服下, 清晨即醒了。早上進了一碗藥粥, 已經坐起來與陛下敘話了。
    陛下龍顏大喜,立刻重賞了赤甦。
    太後的院中, 御醫們都站在房外,小聲議論。見是守劍到了,都讓開條路。一個老御醫過來,低聲道, “新請來的這位小先生,的確醫術高明。太後已然醒了。”
    守劍點頭。內間里陛下正坐在太後床前,太後半倚著, 與陛下交談。
    旁邊,那個年輕人正在調藥,神情專注,對外界充耳不聞。
    “參見陛下。”守劍見禮。
    “免禮。”趙熙轉過頭,神情愉快, “多日來大家都辛苦了,都重賞。”
    “謝陛下。”守劍謝恩。听陛下這語氣, 似乎是他們已經完成了使命。
    果然,趙熙道, “朕回程時, 守劍便可率暗衛一同回去。
    “陛下。”守劍抬頭, “太後病情時有反復, 劍侍們再守一段時間吧。”
    “這……”趙熙遲疑著。
    赤甦已經配好藥, 遞給候在身邊的侍女,“一個都不用留。盡吃點藥,調養著就行。”
    守劍眯了眯眼楮。這年輕人一身的張揚。
    “喔,這是宗山的赤甦。藥理很不錯。”趙熙替守劍引見。
    </div>
    </div>


新書推薦: 囂張大小姐又被狠狠懲罰了(futa) 萬人嫌她又失敗了(h) 春夜覬覦 頂風作案,霍律師入夜對她上癮 八零嬌寵︰改嫁全能糙漢 和竹馬參加友情修復綜藝後 啞石 系統罷工後萬人迷會翻車嗎 邪王獨寵︰王妃太凶殘 神算萌妻︰傅太太才是玄學真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