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城東的連府有一場小小的白事。
繼連府二老爺英年患病早逝後, 守寡多年、獨自一人將遺腹子拉扯到十數歲的連府二太太也終于撒手人寰。
二房在連府的存在感一向很低很低。因而這場葬禮又冷清、又簡陋, 根本就沒有什麼賓客, 只有二房年幼失怙的小少爺守在靈前,安靜又蒼白地燒著紙錢。
下人們守著靈堂,壓低了聲音,竊竊地講著屋內人的閑話︰
“……可憐, 小小年紀沒了父母……”
“……哈, 有甚麼好可憐的, 又瞎又啞,克父克母……”
“……老爺太太心善才養著這天煞孤星, 要是生在我們鄉下……嘿……”
“……早拉去填井了……”
這些話實在惡毒又刻薄, 像是連風也听不下去了,忽而狂暴大作, 刮得二房院內一株十分高大古老的桃花樹枝條亂顫,簌簌作響。
怕不是亡者顯靈發怒?下人們嚇得夠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索性逃班,就是逃了,里頭那位小瞎子、小啞巴少爺, 也不見得能發現呢。
他們擠眉弄眼地把臂離開,卻在院門處齊齊絆倒,莫名狠狠地摔了一跤。忙不亂爬起來,哪里還敢亂說, 念叨著一些叫鬼神息怒的話語,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院內的狂風和緩下來,從秋冬的凜風化作暖人的春風,悄悄越過門,卷起葬禮上的白色幃布,繞著靈前跪坐著的小少爺打轉。
小少爺似有所覺,抬起頭來。
他其實長得很好看,小小年紀便顯得溫雅、秀氣,可惜睜開眼時,無法視物的瞳孔總是黑洞洞的、空曠的,除了簡單的“啊”、“啊”之外,也從發不出其他聲響。
甚至有人懷疑,他那麼安靜,雖常年與寡母一起關在這方幽深的小院子里不見人,偶爾大太太為了宣揚自個兒的善行,也會叫他去說說話,可這只瞎啞卻不聾的小少爺面對貴婦人們同情的眼淚,從來沒有任何反應,也許腦子也有問題吧。
小少爺傾听著風的聲音,風溫柔地拂過他的臉頰,送來不該在這個時節出現的桃花暗香,憐惜地在他鼻尖縈繞。手中突然落入一片桃花花瓣,殷紅涼軟。
小少爺昂起頭,對著身前突然出現的身影,露出春風一樣的溫軟笑容。
……
連歧末自有記憶起,眼前就是一片黑暗,也是從有記憶起,便口不能言。
但也許他生來並非瞎啞,否則就不會隱隱記得什麼是光、什麼是明亮。
母親曾抱著他哀哀哭泣,又慨嘆他好歹能听能嗅,不算完全的廢人。
但听覺帶給他的只有恐怖和不安。
為什麼,表面慈和的大伯會像野獸一樣粗喘?
為什麼,溫柔的母親會發出那樣絕望的慘叫和壓抑的悲鳴?
為什麼,母親要掐著他的肉,扯著他的頭發,又恨又怒地對著他哭叫︰“我都是為了你,為了你!”
這個世界太可怕了。
連岐末捂著耳朵縮在窗台的角落里,尖利的詭笑與哭嚎是逞凶的妖魔與鬼怪,白天不放過他,夜里也不放過他。
直到有一個春天,他听見了桃花開放的聲音,濃郁的花香趕走了屋內□□得叫人作嘔的氣味。桃花的花瓣隨風而入,落滿了他的全身,好似有一雙手,一雙和他的手差不多大小的小手,為他捂住了耳朵,隔出一個小小的安寧的世界。
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悄悄對他說︰“嘿,我又來找你了。”
這是連岐末第一次,也是此後無數次地慶幸,還好他能听見他的聲音。
寧逾明握著廉岐的手,讓桃木劍將兩人一起貫穿。
理所當然地,這個世界崩潰了、結束了。
他看見小福的身影和廉歧重疊,沖著他伸出手,但終究什麼也來不及說,就化作碎片消失了。
寧逾明閉著眼楮繼續往下墜,他又經歷了一些世界,在某人的意識海洋中越墜越深,越墜越深。
他已經意識到,他所做的可能與渡劫無關,說不定恰好相反。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情天欲海、有情皆孽。借助孽鏡台他被送進的一個個小世界中,總有對立的兩方、兩個人。
一個總是正面的,一個總是反面的。原本還能互不干涉,但寧逾明的到來往往會激化事態,屢屢導致你死我活。
想也知道自個兒和自個兒過不去不是什麼好事吧?所以他不是來渡劫,他是來送劫的!
大神,慘。
如果這就是送他進來的夢中仙的本意,那麼寧逾明就是在助紂為虐、干壞事兒。
然而,通過測試,他不管通過何種方式于幻境世界中反抗,結果都不會有變化,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夠導致結局一路狂奔到修羅場了。
要破局,只能從外而內。
在那之前,此劫非成不可。
……
時間在這件事情中毫無意義。
這一次,寧逾明成了一只有些微末道行的桃妖。
接著他努力修行多年,終于能夠凝出身形去照顧某個他看著出生的小可憐。
他和大神已經是老熟人了。一個在這里,另外一個總有一天也會按捺不住蹦出來。
在那之前,寧逾明安安心心地帶起了孩子。
連歧末小少爺的童年之悲慘可以說全是孽鏡台操控者設定的套路。越慘,當然越方便他這個“拯救者”去偷取好感。
這種人為推動的感情對于受折磨的幻境主人公來說真的很不道德、很卑鄙,他並不認同。
他這個努力想轉污點證人的幫凶進行時能做的也只有盡力默默減少一些折磨。
說得好像有點勉強,但很快寧逾明就樂在其中了。
因為養成,妙不可言。
特別當你養的是個又乖又听話又聰明又好看的小孩時。
他有時化作和連歧末同樣大小的小孩,陪伴他成長與玩耍。
但更多時候他能把連歧末抱在懷里,給他念許多許多的書,告訴他外面世界的精彩,買玩具和吃食回來逗他玩,也手把手教他寫字、吹笛、彈琴。
連歧末看不見他,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就算寧逾明告訴他他是妖怪也完全不怕,真的非常容易被拐走了。
他身體一直不好,他母親身體更不好,常年臥床。
寧逾明不來找他,他可以自己一個人蹲在窗台邊“看”著桃樹發呆一整天,然後像運貨一樣被下人態度頗差地搬去吃飯、洗涑、睡覺 ……躺在床上,睜著眼楮偏著頭,專心致志地想要听到風吹花至的聲音。
寧逾明只能趁沒人時來尋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連歧末總能第一時間听到他、嗅到他,從毫無生機的人偶變作無神的瞳孔也放亮的可愛小孩,“啊”地欣喜出聲。
作者有話要說︰就是說,這個大神也是有心魔的,在內心世界分裂成了正能量的他和負能量的他。壞人抓住狐狸精扔進來攻略大神,就是要引動大神的心魔和情劫,以達到xxx目的。
為什麼專抓寧狐狸不抓別的?因為壞人算過命,就寧狐狸和大神最有緣分,成功率最高。
為啥他倆最有緣分?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