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康熙爺曉諭眾臣、各省督撫,言各省駐兵中任千總等基層武官者,俱是補錄,秉功者甚少,大都不善騎射,如此怎堪管轄士兵。是以,諭令此項人員,限于冬季前來京,由大臣監督試用,優秀者錄用,不堪者革退。限期內未到達京師的,即令除名。
聖旨一下,滿朝嘩然,清代綠營兵編制,營以下為汛,以千總、把總統領之,稱“營千總”,為正六品武官,雖然品級低下,卻是握有最基礎兵權的一批人。如此大肆選拔更替後,原本暗中形成的兵權勢力勢必要被動搖根基,甚至改頭換面。
不過此一事在四阿哥眼中卻不只兵權更替如此簡單,各省千總趕往京城,意味著在這一時期任何暗箱操縱的軍事行動都將受到限制。甦偉口中的大行動,似乎很快就要發生了。
五月十五,康熙爺第二次親臨裕親王府,已經行將就木的裕親王卻並未臥床休息,而是倚靠在榻子上,由門客代筆,啟奏御折。
康熙爺無聲無息地走近內間,遣退了伺候的下人,拿起折子細細地看了起來。
裕親王摸索著靠到榻邊,才看清那一身明黃色的長袍,“老臣給皇上——”
“兄長不必多禮,”康熙及時扶住了裕親王,拿來靠枕墊在福全身後,“兄長身子不好,何須如此,”康熙爺捏著手中的折子,似有千斤重。
裕親王雙眼渾濁,總要對焦一陣才能看清眼前的人,“這是老臣能為皇上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廣善庫貪腐,動搖國本,內務府以公謀私,皇上要心中有數……”
康熙爺連連點頭,坐到裕親王身邊,輕輕地嘆了口氣,“兄長要養好身子,朕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了……”
裕親王嘴唇嗡動,末了,看了康熙爺半晌,聲音越發病弱,“皇上……還沒有,下定決心?”
康熙爺看了裕親王一眼,緩緩地搖了搖頭。
裕親王看看窗外,重重地咳嗽了幾聲,“東宮失德,不堪大任……老臣見皇子中……八阿哥心性好,不務矜夸,東岳廟時盡心盡力,皇上可考之……”
康熙爺蹙了蹙眉心,看著氣若游絲的裕親王,輕輕地點了點頭。
五月十八,天氣悶悶地不暢快,甦偉吐著舌頭趴在榻子邊。
四阿哥不耐地拿桌邊的棗子扔他,“你老實點兒,又不是狗,哈拉哈拉的干什麼?”
“悶得慌,”甦偉撲騰撲騰地坐起來,鞋也不穿,跑到外間端了一盤冰鎮雪梨來,“主子,咱們吃點兒冰的吧,又悶又熱的。”
“拿過來吧,”四阿哥合上書頁,松了松領口。
甦偉樂呵呵地端著盤子過去,一塊白梨還沒放進嘴里,張保掀簾而入,“主子!出事了!”
皇上令領侍衛內大臣和碩額駙尚之隆等傳上諭,曉諭眾臣,“觀索額圖並無退悔之意。背後怨尤、議論國事。伊之黨類,朕皆訪知。額庫禮、溫待、邵甘、佟寶伊等結黨議論國事,威嚇眾人……索額圖之黨阿米達、額庫禮、溫待、麻爾圖、佟寶、邵甘之同祖子孫,在部院者俱查明革退……著曉諭門上大人、與眾侍衛等,爾等若在索額圖處行走,必被索額圖連累致死……”
第163章 聖旨
康熙四十二年
五月十八
寧靜已久的京城,在這個異常悶熱的晌午,突然地動山搖,成對的駿馬打著明黃的旗幟在街上疾馳而過,留下一地的揚塵和議論紛紛的百姓。未到午時,康熙爺的一紙諭令,撼動了整個朝堂。
索額圖掌儀天下之政三十余年,其父索尼生前是四大輔政之臣之首,當今大行仁孝皇後是索額圖的親佷女,整個赫舍里氏家族猶如一棵盤根錯節的大樹,深深扎根在大清龍脈中。
然,聖旨下,天雷落,康熙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這棵大樹的主干生生折斷。
傍晚,大雨磅礡而下
第二道諭旨下達刑部,“額庫禮、溫待、麻爾圖、邵甘等……不善養余年,與索額圖結黨、議論國事,俱著鎖禁、不可 放!”
這一夜,數十個深宅大院被砸開,在孩子、女人的哭聲中,或氣憤、或驚恐的面容被一一押上囚車。
五月十九,陰雨連綿
聖上命近御侍衛海青、乾清門侍衛武格、馬武傳諭索額圖,“爾家人告爾之事留內三年,朕有寬爾之心,爾並無退悔之意,背後仍怨尤、議論國事、結黨妄行。爾背後怨尤之言,不可宣說,爾心內甚明……去年皇太子在德州住時,爾乘馬至皇太子中門方下,即此,是爾應死處……爾任大學士時,因貪惡革退,後朕復起用,爾並不思念朕恩……朕亦欲差人到爾家搜看,但被爾連累之人甚多,舉國俱不得安,所以中止。朕若不先發,爾必先之,朕亦熟思之矣……尚念爾原系大臣,朕心不忍,但予以寬宥,又恐結黨生事,著交宗人府,與黨羽一處拘禁,不可 放!”
這一天,索相府大門洞開,索額圖被御前侍衛押解拘禁。甦偉听府里的下人說,不少百姓跑去圍觀湊熱鬧,企圖在抄家時撿到些燭台碗筷回去換銀子。可惜,索相府沒有被抄。索額圖被押出來時,面色平靜,全家人聚在院子里听從指揮,整個過程沒有傳出一絲哭聲。
五月二十,天氣微晴
聖上諭領侍衛內大臣等,“索額圖之子,並緊要家人,俱交與索額圖族兄心裕、法保看守拘禁,若其間別生事端,即將心裕、法保等誅除!”
心裕本是代索額圖任領侍衛內大臣,如今只得一面奉命看守索額圖家眷,一面上奏請辭。但好歹是一母同胞,心裕、法保的看守總是給索相的家眷留了最後一絲顏面。
原本,文武官員路過具要下馬落轎的索相府,一夕之間成了關押囚犯的牢籠。金銀玉器都被挪出,朱漆門釘俱被卸下,僕從家丁或關押、或遣退,沉重的大門被一根橫木牢牢頂住,列隊的侍衛四處巡邏,門庭冷落車馬稀,往日的榮華權勢,轉瞬間只剩了一語唏噓。
御門听政後,四阿哥由日精門走出,甦偉連忙迎了上去。從旁走過的諸位臣子或得意、或失落、或面無表情,但較往日都多了幾分安靜,沒有三三兩兩的聚首,大家都腳步匆匆地向宮外走去。
甦偉跟著四阿哥縷著牆根慢慢走,過了誠素殿時,四阿哥停住了腳步,往不遠處毓慶宮的方向看去。
“太子近日身體欠安,四弟不必過于勞心,”一個語調微揚的聲音由後響起,甦偉偷偷地撇了撇嘴。
“原是如此,”四阿哥轉過身子,“還是三哥消息靈通。”
“比不上四弟,”三阿哥搖了搖扇子,側身讓出一人道,“這是我府上編修陳夢雷。夢雷,快見過四貝勒,四貝勒可是頗看得起你肚子里這點墨水呢。”
“老臣惶恐,”陳夢雷上前一步躬身道,“給四貝勒請安。”
四阿哥有點無奈,此時不太想搭理三哥的找茬,只隨意地點了點頭,“陳編修請起。三哥,弟弟府上有事,先行一步。”
“等等,”三阿哥微揚眉梢,從侍從那里接過一張帖子遞給四阿哥,“大哥幼子滿月,這是請帖。四弟一貫忠孝仁義,想必一定會去,三哥就擅自做主幫你應下了。”
三阿哥說得輕松,四阿哥的臉色卻越發冷峻,甦偉在一旁左看右看了半天,躬身上前一步,接過請帖。
四阿哥未發一語,只看了三阿哥一眼,轉身負手而去。
毓慶宮
太子只著了一件單衣,依靠在門外長廊下,雙眼微閉。
小初子拿著毛毯,輕輕地蓋到太子身上,太子緩緩睜開雙眼。
“殿下,奴才擾到您了,”小初子撲通跪下。
太子搖了搖頭,聲音平淡,“起來吧,我本來也沒睡著。”
“殿下,您都好幾日沒合過眼了,”小初子頗為擔心,“奴才鋪了床,您去睡一會吧,這里涼。”
“不用了,”太子偏頭看向內院,“清醒些最好,我怕閉上眼楮,看到些不想看的。”
“殿下,您不要太擔心,”小初子壓了壓嗓音,“阿進泰說,李大人通知過索相,索相一定有所準備的。”
“李大人,”太子微微一笑,“若是沒有李光地,或許索相不會束手就戮了。”
小初子愣了愣,恍惚間明白了什麼,“可,李大人和索相是朋友啊。阿進泰說,索相早年幫過李大人的。”
“朋友……”太子撿起腳邊的一片綠葉,“若說朋友,李光地大概是最沒資格談的,更何況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啊,誰知道皇阿瑪的密旨里到底是什麼內容……”
“殿下,”小初子雙眼紅了紅,往太子旁邊蹭了一步,“殿下,無論發生什麼事,奴才都跟著您。”
太子抬頭看看小初子,彎了彎嘴角,“別怕,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更何況,本殿如今,未必就是輸了……”
四爺府,東小院
四阿哥坐在書桌後,半望著天,一呆就是一個時辰。
甦偉蹲在一旁,把四阿哥寫下的字,一張張丟進火盆里,“李光地,密旨,索額圖,太子,陳夢雷,三阿哥,裕親王,千總……”
這些字有什麼聯系,甦公公想不通,只是越燒越郁悶。說到底,一切都是那位九五之尊百轉千繞的變態心理搞出來的。
四阿哥漸漸從遐思中緩過精神,提起筆,卻發現桌上鋪好的紙沒有了,低下頭看,他家甦大公公正拿著白紙燒的起勁呢,“甦偉,干什麼呢?把紙給我!”
甦偉扁扁嘴,站起身把紙還給四阿哥,一張臉被火盆烤的通紅。
四阿哥瞪了他一眼,盯著空白的紙愣了片刻,提筆寫下了四個大字,“東宮未變。”
六月初,直郡王府張燈結彩,大阿哥次子滿月禮,籌備的似乎比長子時還要熱鬧。看著整個庭院四處飄掛的彩綢燈籠,大福晉在丫頭的攙扶下,咳嗽得愈發厲害了。
直郡王次子弘方是格格王氏所生,也是直郡王時隔七年的第二個兒子,眾人眼看著福晉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紛紛開始巴結王氏。大福晉看在眼里,卻並未聲張,她此時在乎的已不是妾侍的得寵,而是郡王府的安危。
“爺,”大福晉在丫頭的攙扶下走進直郡王的書房。
直郡王連忙扶她在榻子上坐下,“怎麼了,可是奴才們吵到你了?”
“沒有,”大福晉輕搖了搖頭,“只不過,弘方的滿月禮是不是太過張揚了?”
直郡王笑了笑,起身走到窗前,“爺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今天,如此安排已經竭盡收斂了。福晉放心,弘方與弘昱相差七年才降生,爺想慶祝一番情有可原,就算是皇阿瑪也不會多加怪罪的。”
大福晉微微垂首,抿了抿嘴唇,“爺心中有數就好,如今朝上的形勢也不明朗,妾身實在是擔心王爺——”
“福晉不要多想,”直郡王走回榻前,握住大福晉的手,“皇阿瑪在拘禁索額圖之前曉諭眾臣,與索額圖牽連甚深的人必被其連累致死。如今朝上的人都急于澄清自己,肯為他求情奔走的人屈指可數。相反,借此機會,靠向爺來撇清關系的卻大有人在。太子失德,爺是大清長子,立嫡立長,這個時候正是爺鞏固勢力的大好時機。”
大福晉看著直郡王少有的志得意滿,到了嘴邊的話語又咽了下去,最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六月初三,直郡王次子滿月宴,門庭若市。
四阿哥抱病在家,甦偉親自清點了給直郡王送去的禮品,最後萬分不舍地送馬車出門。
“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甦大公公很是不滿,“送禮用車送,這些東西能養活一個村子的人了。”
“別嘟囔了,”四阿哥捧著書白了甦偉一眼,“弘方是大哥時隔七年才得的第二個兒子,這樣大辦宴席雖然不言而喻,但卻有理可循。之前被三哥代為應下,爺如今卻不想去,再不送上厚禮,回頭一定被人嚼舌根。”
甦偉撇撇嘴,踢掉鞋子爬上床,“三阿哥的報復手段也太幼稚了,還把陳夢雷搬出來顯擺顯擺,像個七八歲的孩子一樣,切!”
四阿哥好笑地瞪了甦偉一眼,“說的像你多聰明一樣,以後不許隨便議論主子,知不知道?”
“知道啦,”甦偉把枕頭壓在臉上,“我睡個回籠覺,咱們中午吃雞湯鍋子哦……”
與此同時,直郡王府,眾人入席,開筵的時辰剛至,直郡王起身還未說話,門房的奴才突然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
“沒規矩,誰讓你進來的!”直郡王冷下面孔叱喝道。
“郡王恕罪,”門丁撲通跪下,“宮中傳來諭旨,京中停止一切飲宴,裕親王歿了!”
第164章 密旨
康熙四十二年
景仁宮
空曠的宮室里,巨大的香爐燃起縷縷煙氣,略到黃昏的時辰,屋內已經一片暗沉。
一個月白色長袍的身影跟著梁九功邁進了正殿,“兒臣給皇阿瑪請安,”胤 俯身跪下。
屋子當中,一人獨坐在龍椅上,靜默片刻後,沙啞著嗓音道,“起來吧,再往前站些,朕看不清你……”
“是,”胤 上前兩步,梁九功微微開了側面的窗子,一抹光亮橫在了兩人中間。
“逝者已矣,還請皇阿瑪保重龍體,”胤 垂首道。
康熙爺嘆了口氣,抬眼看向遠方,“裕親王是朕兄長,自幼親厚,多年相伴,如今離去,朕著實傷懷。”
“請皇阿瑪節哀,”胤 躬下身子,“兄弟之情可貴,君臣之誼難得,皇阿瑪與皇叔的感情讓人歆羨,兒臣想裕親王西登極樂也會為皇父祈福的。”
康熙爺聞言,微微眯起雙眼,向椅背上靠了靠,“先帝早逝,朕的兄弟不多,你們還是有福氣的……”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