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須人竟能一心二用,這只手制敵,另一只手還在不斷地奏出怪響,令人心煩意亂。
那三人知道不能取勝,只得退開數丈,避開琴上發出的內力。
如此一來,只剩了一個使鞭的漢子,他手中鞭纏住長須人咽喉,一再用力收緊,想要將長須人勒斃,但連運數次內勁,對方恍如不覺,鞭子既不收緊,也不松開,倒弄得他疑惑起來,呆立當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長須人打發了其余敵人,這才向使鞭的漢子看了一眼,一把握住鞭身,還未發力,那漢子已經大叫一聲,丟了鞭子,撒腿就跑。
如此滑稽的場面,令顧風塵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來。群雄也都想笑,但此時的情景又笑不出來,整個戰場變得十分怪異。
眾人看得清楚,一人上去,固然不是對手,數人圍攻,也無功而退,長須人如此高明的武功,想要贏他是不可能的了。
就當群雄蔭生退意之時,突然听到後面馬蹄聲響,來了數匹馬,有人說道︰“咦,這里如何圍了這許多人,難道有事發生麼?”
另一個溫文平和的聲音說道︰“你去看看,要不要咱們幫忙的。”
群雄紛紛回頭看去,這一看不打緊,很多人臉上露出驚詫之色,也有數人現出歡喜的神色來,紛紛叫道︰“南宮少主……”
顧風塵也吃了一驚,回頭一瞧,來的正是南宮世家的主人,南宮岳。
南宮岳與顧風塵有過數面之識,顧風塵怕他認出自己,便跳下馬來混入人群中,他用斗笠遮了臉,群雄中這樣的人並不少見,因此無人懷疑。
南宮岳听到有人叫他,便跳下馬來,走進人群,認識他的紛紛過來見禮,南宮岳記性極好,只有見過的,無一不識,便笑著與人招呼起來︰“郭少俠,近來可好……喲,盧先生也在此,還有關二嫂……失禮失禮。”
眾人見他來,都有了主心骨,有些心存巴結的人馬上對他耳語幾句,南宮岳听了一皺眉︰“果有此事?”那人道︰“正主兒已被困在土窯里,只是外面守了個煞星,武功極高,大家正一籌莫展,可巧您來了,我瞧也只有您,能降服此人了。”
南宮岳一抱拳,朗聲道︰“為了江湖正道,在下義不容辭。我便來會一會這位高人。”
群雄一陣歡呼,大家都知道南宮世家的厲害,可自南宮白死後,南宮世家的少主人南宮岳幾乎沒有在人前顯露過武功,他名頭雖響,卻少有人知道他武功的路數,因此不免有人懷疑,南宮岳是否僅僅籍父之名,而自身卻是武功平平之輩。今天有幸得見他出手,也算沒白來一場。
南宮岳緩步來到長須人身前九尺處,雙腿不丁不八,穩穩站定,負手而立,單就這份氣勢,雍容中略帶平和,溫文處不失霸氣,毫無矯揉造作之感,只這一站,便顯出與眾不同。
長須人早看到他上前,手指最後一起,錚的一聲,琴音清越,余響直入天宇。
南宮岳從小便修習各門學問,于曲樂一道十分精通,自是瞧得明白,笑道︰“先生彈得好琴。”長須人並不開言,只用雙目盯著南宮岳的肩頭,仿佛沒听到他說話。南宮岳接道︰“在下與先生素不相識,萍水相逢,不敢為難,只求先生讓開條路,我與窯內之人說上幾句話便可。”
顧風塵心頭暗想︰原來這長須人守在窯口,是不想讓人進去,不知里面藏的是什麼人。長須人為了此人,甘願與群雄為敵,以一已之力,來當萬夫,果真是條漢子。
長須人听了南宮岳的話,仍舊不答,只是雙手一起,開始彈琴。
群雄見他一撥琴弦,都轟然一聲,向後退了幾步。
但見長須人十指輕挑,琴聲不再是以前的噪雜之音,而是音律艱澀厚重,驚人心魄,南宮岳只覺四面八方仿佛布滿了重重疊疊的敵人,一步步向自己逼進,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定定心神,道︰“好一曲‘十面埋伏’,既然閣下有意試我的音律,在下就先來領教領教閣下的琴音。”
說著從懷里取出一只橫笛,湊近口邊吹了起來。場中頓時飛起了一陣輕佻柔緩的笛聲,卻是一曲‘鳳求凰’。
琴音雖厚重,但被笛聲一擾,竟然不成片段。
原來古曲《十面埋伏》說得是楚漢相爭的戰史,而《鳳求凰》卻是司馬相如向卓文君表達心意時所彈的琴歌,因有“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的辭句,故此得名。士兵爭戰之時最怕思及兒女情事,因此笛聲雖柔,卻仍是使琴音大亂。
長須人見他破去《十面埋伏》,又奏一曲《廣陵散》,此曲因晉時嵇康死前彈奏而名垂千古,嵇康因忤罪權貴而下獄論死,三千太學生求免未果,行刑之時嵇康神色不變,此曲奏得也是皇皇正大,從容不迫。
死姑且難憾其心,何況情事?
琴音立時逐散了笛聲。
南宮岳微微點頭,也換一曲,音律悠閑平暢,如明月映江,似清風拂嶺,正是古曲《漁樵問答》。嵇康乃竹林七賢之一,最喜隱居曠放的生活,死雖不能動其心,但此曲中表達的境界最是令他想往,長須人奏《廣陵散》時心志與嵇康臨刑時相通,一听這曲《漁樵》,登時觸動良深,琴音不自主地跟上笛聲,同奏起來。
長須人猛省,忙鎮攝心神,改奏一曲《陽春白雪》,此曲孤高奧麗,世間能和者極少,漁夫樵子乃凡人俗士,固不能通曉其中妙處。一時間笛聲復弱。
南宮岳略一思索,嘬唇而吹,音律婉轉流暢,醉人心脾,卻是一曲《春江花月夜》,以流美對孤高,自可與《陽春》比肩。
長須人見壓不倒南宮岳,琴音復變,鏗鏘淒苦,隱有羯胡之音,正是後漢蔡文姬所做的《胡茄十八拍》。
蔡文姬為匈奴所虜,後被曹操以玉壁贖回,此曲既戀故土,又傷身世,淒苦悲涼自不必說。人生中愁苦遠多于快意,這曲《胡茄》一出,登時便擾碎了《春江》的恬美境界。
南宮岳額角見汗,身形緩緩游走,吹出一曲《碧霄吟》。此曲志趣高潔,瀟灑出塵,便如同一位名士隱者,不入俗流,自潔其身,將世間一切煩惱盡諸拋卻。
只听笛聲遠及長天,流若浮雲,立時壓倒了琴音。
長須人背心盡濕,咬牙再奏一曲,音律時而巍峨峭拔,時而洋洋無絕,正是古曲《高山流水》。
南宮岳所吹的《碧霄呤》雖如隱者,但難免有知音不遇之感,听到這曲《高山流水》,自然憶起伯牙子期二人的典故,不自覺心向往之,同奏起來。
南宮岳亦猛省,冷汗涔涔而下,立時變調,吹起一曲《陽關三疊》來,此曲因唐朝王摩詰《渭城》詩中一句“西出陽關無故人”而得名,雖是抒發知己離別時的憂傷,但音調高亢而不低沉。
只听長須人琴聲越來越響,南宮岳笛聲亦越拔越高,最後只听“錚、嗚”兩聲,長須人瑤琴弦斷,南宮岳橫笛亦裂。
原來鐘子期死後,俞伯牙斷弦摔琴,再不復奏,長須人听到這曲《陽關》,大起知音再難相見之感,決然斷弦,南宮岳運用內力,吹奏高亢之音,拔到最後,笛子已然經受不住,竟被吹裂。
二人看似平手,但長須人斷弦在先,已是輸了半籌。
這一番音律相斗,雖沒有刀光劍影,亦不聞火藥硝煙,但卻听得人心頭如壓了千斤巨石,一絲一毫沒有放松余地。等到最後兩聲,弦斷笛裂時,眾人幾乎同時由肚子里吐出一口長氣來,合成波的一聲大響。這聲氣吐出,大家才覺得如同將要溺斃之人得出水面,大口呼吸起來。
顧風塵內力高深,方才已經運起逆天神功,與兩種音律相抗,因此雖不至吐出開聲,但心頭對二人這一番對奏,也是極為佩服,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絕不會想到,簡簡單單的一琴一笛,也能如此對攻。
余音消失良久,眾人才由激烈的音律相斗中緩過神來,相視駭然,緊接著同時爆發出一陣經久不息的喝彩。
長須人恍如不聞,慢條斯理地由懷中取出一根琴弦換上,南宮岳也將吹裂的橫笛收起。眾人都是納悶,南宮岳為何不趁長須人換弦時上前搶攻?如此必有勝算。
大家只是這樣想,卻誰也不敢開聲來問。
長須人換好琴弦,雙目一抬,兩道冷電也似的目光在南宮岳臉上一掃,問道︰“你為何不趁我換弦時搶攻?”
他倒把眾人的心里話問了出來,南宮岳淡然一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長須人道︰“那卻為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