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豐在電話里的怒火如同山崩地裂,一瞬間像是火山迸發出的岩漿一般一瀉千里。而葉蕭凌原本打算在會議里發一次飆,最終他還是沒有發出來。惡人剛做了一半,卻有些虎頭蛇尾的收了場,這倒是讓葉蕭凌有些感覺憋悶。只不過這件事情既然圓滿解決了,葉蕭凌也就沒有了發飆的理由,何況他本身就不是一個擅長扮演惡人的角色,更不用說像是李豐一般把那位股東男子邊做經歷火山噴發之後的龐貝古城,把傅川洪等人徹底掩埋在熔岩和火山灰下了。季林的到來等于順勢地給了他一個台階,葉蕭凌看著大局有沒有他都已經定案,也就干脆由著事態發展去。
季林邀請他去看看季石,于是他們倆從樓上下來,跟季林一起去了一下季石所在的特護病房,發現他的兒子已經不在病房里,只是空余了一台正在默默制造冷氣把整個房間弄得有些涼意的空調,還有一瓶水培的綠色植物在窗台上欣欣向榮。季林笑罵了一聲︰“這小兔崽子,剛有點起色就閑不住想到處亂走。”語氣中卻沒有什麼責怪的意思,從這一次差點失去季石的事情之後,他對這個兒子越發的關愛,甚至已經完全放棄了讓他繼成衣缽的想法。
而這種想法實際上跟葉蕭凌也有些關系,實際上季石跟葉蕭凌的年齡相差不算多,都屬于年輕人的範疇。季石十六歲,葉蕭凌二十二歲,但季石在他的掌控下卻不得不去學習許多關于他並不喜歡的東西,反觀葉蕭凌,倒是從始至終都在做自己。從醫也好,做人也好。或許這才是一個人原本應該有的精神面貌?
在葉蕭凌面前,他說自己要做一個資源搬運者這件事情倒沒有撒謊。只不過他沒有說的是,他看著葉蕭凌,也時常想起來自己做教師的日子,那時候,書本如山,歲月如金,他和那些年輕人在一起,過著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生活,真是如劉禹錫一般體會著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的悠閑。
只不過,這種日子他是回不去了。很多人所處的位置,所承擔的責任,都決定了他不可能在將來的某一日忽然輕松的放棄一切。那一次他想把整個季雲集團白白送給葉蕭凌是一次沖動,而現在讓他做第二次,他當然不可能再重演一遍。
既然自己被這些塵世的事物所累,又何必把這些包袱往自己兒子身上再壓一次?
……
兩人在笑談之間,季林很快就在一片風和日暖的陽光下、草木邊,找到了正有些愉快地自己推著輪椅好像絲毫沒有因為受傷過而有任何陰郁的樣子。他的頭發因為頭部有一定外傷的關系,被剪短了,只不過這個半個月的時間里,又長回了一些,跟其他的位置長度不一,而顯得好像被老鼠胡亂啃過一樣坑坑窪窪。他的病人服裝上面似乎沾到了什麼果醬,也許是早上吃了土司面包,幾點紫色已經干去。
可是這些都掩蓋不了他眼神里真正存在的快樂。他看著醫院小花園里因為有專人精心照料並且修剪的綠嫩枝葉,還有羞答答含苞待放的玫瑰正在舒展自己的形體,等待某一日展現它們最美麗的身姿。有兩只蝴蝶從他的身邊飛過,他轉頭順著蝴蝶看過去,陽光透過小花園頂端高高的玻璃透光頂棚好像一縷縷絲綢般流瀉下來,映亮了他黑亮的眼楮。他的眼神中透露著一些迷茫的色彩,臉龐英俊而又年輕。
這才算是真正的小鮮肉吧?光從這一點來說,季石的母親必然是一位漂亮的女人,只是後來跟季林漸行漸遠令人惋惜。葉蕭凌笑了笑,跟這樣清秀的季石相比,就連特別受小女孩喜歡的林秋都顯得有些太成熟了。當然。也許那些個小女生就是喜歡林秋那種介于成熟與孩子氣之間的氣質。葉蕭凌難以評判。
季林對著他遠遠地呼喚了一聲,又揮了揮手,聲音中透露著一個作為父親的快樂。他曾以為自己要永遠的失去這個兒子了,未曾想,他就好像僅僅只是暮然回首,兒子依然笑得歡快,坐在一片風和日暖中,會對他十分溫暖地喊一聲“爸爸”,會在某天他加班之後勞累地睡過一晚上,早上起來看見單面煎得十分漂亮的雞蛋,旁邊是一張便簽“爸爸我去上學了。”,這樣的孩子,怎麼能不惹他憐愛?
季石听見了他的呼喚聲,有些歡快地滾動著自己的輪椅向著季林而來,因為動作有些太快,所以他的胸口起伏,呼吸有些急迫。但他的笑容依舊,他到了季林面前一下子停了下來,笑著道︰“爸,我把輪椅玩得好吧。”
季林瞪他一眼,卻沒有什麼責怪的意思。只是道︰“也不知道好好在病房養著,一個人也敢在外面亂跑。萬一輪椅不方便倒在地上了怎辦?”
“醫生也說我應該多在外面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不要整天憋在病房里。”季石笑著道,“反正我的輪椅玩得這麼順溜,有什麼關系?這里的車進來之後速度還不到10公里每小時,撞條狗都費勁,可不是上次那種彪到三百多公里每小時的賽車。”
“怎麼說話的。”季林又瞪著他,“狗好歹四條腿都健全,跑起來比你這坐在輪椅上的人跑得快不知道多少。”
“那狗還不清楚車到底會怎麼開,往哪兒開呢。我好歹知道車的運行路線,至少比起狗來,我不盲目。”季石反駁道。
葉蕭凌看著這對氣場很合的父子在認真辯論著關于季石躲車的撞擊是比狗強還是比狗弱的問題,一時間他在旁邊插不上嘴,只是嘴角一直帶著笑,這讓他回憶起某個電視劇里的溫情畫面,一對父子,相互敞開心懷之後,相互理解,然後在一起做一頓飯,父親炒菜,兒子用刀,整個氣氛都給人一種莫名的暖意。
其實他很多時候他很羨慕這個畫面,所以時隔多年,這個畫面一直停留在他的記憶里,就好像某一站的風景如畫,終身難忘。實際上他並沒有太過執著于有沒有父親的生活,而那些狗血肥皂劇里的那種“你沒有爸爸”的這種話語也並沒有在他上學的時候不斷地從他的身後響起。
只是他小時候畢竟是個男孩子,有別于家里的母親還有葉微曦,一個男孩在童年時候通常會把爸爸作為榜樣來發展自己的男性特征,不斷承擔責任,走向成熟。而一個缺乏父愛的男孩總會會在某些時候面臨一種無措的缺失感,盡管葉蕭凌並不認為自己期盼那個叫楊步恆的男人。
因為。當一個人從來就沒有在你的生命中出現過,那就等于這這個人你的概念里就已經被判處了死刑。你甚至想要懷念或者想象,都很難在自己的心里產生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龐。與其說一個人看開了這件事情,倒不如說一個人根本就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只是看見這樣的溫馨場面,葉蕭凌偶爾還是會心里抽痛一下下。但僅僅只是一下下,他笑了笑,有時候覺得能看見這樣的場面就已經足夠美好,何必自己擁有?
季林和季石辯駁了有一會兒,但實際上都只是一些父子之間帶著溫情和親情的斗嘴,彼此都沒有放在心上。等到季石發現自己還是爭不過畢竟本來就壓自己一頭的父親,並且這個父親因為在商界多年打拼,總會在某些時候展現出與他外表不符的老奸巨猾的時候,他終于哼哼幾聲,應和了幾聲,算是掛了免戰牌,好歹沒有認輸,也不算是舉著白旗妥協。
為了終結話題,他順便還開了個小玩笑︰“爸,你看,我現在像不像電影里的那個x教授?就是這頭發有些亂,如果能剃光就好了。”
在季林有些哭笑不得地當兒,他略微有些好奇地看著季林身邊一直微笑著看著他們的葉蕭凌,問道︰“爸,這位是……”
“這位是葉蕭凌。”季林笑著介紹道,“你爸爸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