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著托盤的小廝上前一步,笑著道︰“甦大人上門是客,大都督請您喝杯酒。”
甦曜面色微凝︰“大都督就是這般殘害朝廷命官?”
“甦大人想多了,我們大都督只是請您喝杯酒而已,怎麼是殘害您呢?”
“我不喝,我要見大都督。”
小廝笑了︰“甦大人若是不喝,就不給我們大都督面子了。”
另一名小廝面露不耐︰“好了,不要與他廢話了,請他喝了酒咱們還要去向大都督復命呢。”
眼見兩名小廝要用強,甦曜厲聲道︰“我要見大都督,我有天大的秘密對他說!”
兩名小廝已是靠過來,一人困住他手腳,一人把酒杯送到他嘴邊。
一力降十會,這一刻,甦曜深刻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這兩個一心執行命令的小廝根本不听他說什麼。
舌尖嘗到了辛辣,甦曜不得不把準備見到駱大都督才揭露的底牌提前亮明︰“駱姑娘換了一個人!”
這話喊出,正給他灌酒的小廝手不由一頓。
甦曜得了機會,咳嗽著道︰“我要見駱大都督,我有秘密告訴他!”
“別廢話了!”另一個小廝劈手奪過同伴手中酒杯,揪著甦曜後腦勺灌了下去。
灌完了酒,小廝把甦曜推倒在地,不耐煩拉了同伴一把︰“走吧。”
門開了,又關上,把剛剛發生的驚心動魄的一幕關在了里面。
院中灑滿春陽,微風和煦。
小廝遲疑著開口︰“剛剛甦狀元的話好古怪啊,什麼叫駱姑娘換了一個人?”
另一名小廝抬手拍了他一下︰“你是不是傻?那人為了活命胡說八道呢,真把他帶到大都督面前添堵,大都督還不剁了咱們。”
小廝一個激靈醒過神來︰“對,對,我怎麼糊涂了。走吧,復命去。”
門內,甦曜拼命摳著喉嚨,灼痛的感覺卻越來越甚,很快就淹沒了意識。
再醒來,屋中光線已暗,陳設卻沒有變。
甦曜眨眨眼,升起狂喜。
他竟然還活著!
第511章 逃
狂喜過後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或者說,喉嚨處令人難以忍受的灼痛提醒著他不對勁。
甦曜伸手去摸喉嚨,張了張嘴,駭然發覺竟發不出聲來。
怎麼回事兒?
甦曜臉色頓變,嘶啞不成調的聲音落入耳中,猶如晴天霹靂落下。
許久後,他沖到門口處用力捶門。
砸門聲傳出去,看守的人卻連眼皮都不抬。
捶門聲漸漸弱了。
門內,甦曜已是面色蒼白,大汗淋灕,像是跳到岸上快要斷氣的魚,就連那劇烈的呼吸聲都帶著難听的嘶啞,令人心生絕望。
此時的駱大都督正在書房看書。
說是看書,不過是翻開著書卷,等著那一刻的到來。
一名小廝得了允許,腳步輕輕走進來︰“大都督,甦修撰剛剛醒了,砸了半天門。”
“隨他去。”提到甦曜,駱大都督平靜的臉色冷下來。
還真以為考個狀元就是文曲星下凡了,既然長了一張不會說話的嘴,那就不要說話好了。
至于被毒啞的甦狀元會不會用手寫下這兩日發生的事,駱大都督完全不關心。
已經到了與皇上鬧翻的地步,這種芝麻大的小事還需要在意嗎?
毒啞那小子,純粹就是不想讓他再說話而已。
駱大都督打發小廝退下,繼續有一下沒一下翻書。
春日風暖,敞開的窗子突然飛進一只白鴿。
鴿子落在寬大的書案上,對著駱大都督咕咕叫。
駱大都督對著鴿子攤開手。
鴿子歪頭打量駱大都督一眼,展翅跳上他手心。
駱大都督輕柔替鴿子理了理羽毛,小心翼翼取下綁在它腿部的書信。
細窄的紙條,上面只有兩個字︰風起。
駱大都督把紙條揉碎,放走了信鴿。
不多時又飛進一只灰色鴿子,帶來的信上寫著同樣的兩個字。
信鴿傳遞消息隱秘便捷,可凡事都有風險,這麼緊要的消息自然不能只用一只鴿子。
脫下外衣露出里面輕便甲衣,駱大都督按了按刀鞘,大步走了出去。
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加上是陰天,不見星月。
整座駱府處處燈火通明,如每一個尋常的夜晚。
與那為了省燈油天一黑就早早睡下的大多普通人家不同,富貴人家自是要整得亮亮堂堂。
各院的人悄悄匯聚到一處。
駱大都督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龐,沉聲道︰“走吧。”
緊緊跟在駱大都督身後的是駱笙姐妹四人。
明明走在熟悉的家中,在這種緊張沉默的氣氛中,駱 卻有種迷路的感覺。
父親要帶他們去哪兒?
他們現在去的不是大門方向……
駱 滿心疑惑,忍不住想問問走在前邊的駱笙,可看到對方鎮靜的側顏,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沒什麼好怕的,就像三姐白日說的,他們一家人都在一起呢。
小姑娘眼神明亮,加快了腳步。
眾人隨著駱大都督走進的是一間庫房。
庫房很大,堆滿了物件,許是太久無人打開,飄散著淡淡霉味。
走到盡頭處,一名心腹上前按動機關,與另一名手下一同推開了與牆壁渾然一體的門。
門內是望不到盡頭的黑暗。
兩名錦麟衛提燈走在前,照亮了一定範圍,眾人這才看清這是一條暗道。
暗道能容兩人並肩而行,隨著眾人依次進入,排了長長的隊伍。
突然哎呦一聲叫,氣得駱大都督罵了一聲︰“老六,你鬼叫什麼?”
很快傳來六姨娘委屈的聲音︰“老爺,不是我。”
駱大都督皺眉。
听聲音怪耳熟,到底是哪個蠢婆娘?
這時怯怯的聲音響起︰“老爺,是我不小心絆了一下。”
駱大都督依然沒听出是哪個,沉著臉道︰“你們都注意點,等到了外頭再鬧出動靜,看我不剝了你們的皮。”
“父親,這條暗道出口在何處?”
一听駱笙開口問,駱大都督語氣立刻轉柔︰“在西城門附近。”
听是西城門,駱笙訝然。
哪怕大都督府就在西城,離著西城門最近,也只是相對而言。一條從駱府到西城門附近的暗道,花費的工夫難以估計。
驚訝的不只駱笙一人。
听著低低的抽氣聲,駱大都督自得一笑。
弄出這麼一條暗道可不容易,他從十幾年前就開始準備了。準確地說,是在領兵圍攻鎮南王府之後。
那滿地流淌的鮮血,堆疊交錯的尸體,與富麗堂皇的王府形成鮮明對比,也給他留下了永難磨滅的記憶與警示。
干著走在刀尖上的差事,他不想有那麼一日他的家也變成鎮南王府那樣,他所愛的人慘死在亂刀之下。
駱大都督偏頭看了一眼走在身邊的少女。
尤其是笙兒,他一定要護住她。
駱大都督的思緒又飛回了十四年前的那一日。
發妻千辛萬苦生下的兒子因為胎里弱,沒活幾天就沒了,妻子整日整日地哭。
他是男人,不能哭,只能看著她哭。
沒過多久,妻子也油盡燈枯走到了盡頭。
那時候妻子已經哭不出了,拉著他的手指著才三歲大的笙兒,聲嘶力竭喊︰“老爺,一定要我們的笙兒長大啊——”
隨著戛然而止的話音,是那只垂落下去的蒼白冰冷的手。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先後失去了兒子與妻子,仿佛是對他領兵圍殺鎮南王府幾百口人的報應。
沉默的隊伍不知在昏暗中走了多久,終于停下來。
不知機關藏在何處的門打開了,出口更窄,只能容一人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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