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還擁有一顆人心的人,都會感到恐懼。
“你其實……”小煙凝視著他問,“從來沒愛過我,是吧?”
在她面前,喬成宇感到無法說謊。仿佛沒有人類感情般的小煙,是不可被欺騙的。他沉默的默認了。
小煙對此無波無瀾,打開智腦看了眼時間,自言自語︰“他該醒了。沒有變化,看來是失敗了。”
“我盡力了,先生們。這個世界也就發揮到這里了。”她站起來,按住脖子松了送脖頸說,“只能下個世界再接再厲了。”
她仿佛是在對看不見的人說話。
說完,她邁過地上的人,走向門口,拍響艙門。喬成宇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習慣性的和她一起行動,跟上了她。
艙門打開,一個手里端著槍,腰里還別著槍的男人不耐煩的說︰“干什麼?”
“想上廁所。”小煙說。
“那邊不是有桶嗎!”男人說。
“想去私密點的地方。”小煙摘下口罩,露出漂亮艷麗的臉蛋,“畢竟是要干私密的事。”
男人的眼楮亮了,嘿嘿笑道︰“行行行,你跟我來,帶你去個好地方,干什麼都行。”
小煙在他轉身的瞬間抽出了他腰間的槍,從他肋下斜向上一槍崩了他。
昏暗的貨艙里發出了一陣驚呼。
喬成宇變了臉色,但毫不猶豫的彎腰撿起男人手中的槍。抬頭,小煙已經走出了艙門,他緊跟著邁了出去。
小煙一掌拍在開關上,貨艙里的人還來不及反應,就又被關在了門里面。
里面響起了慌亂的拍門聲和亂七八糟的咒罵聲。
小煙沒理會,她轉身朝外走。
喬成宇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但他跟她是利益共同體,只能跟著她行動。
他以為她會需要他,但他錯了。
喬成宇親眼見證了小煙真正的武力值。她一個人,從貨艙殺到了艦橋,血洗一路,沒給喬成宇一次開槍的機會。
小煙把操作員的尸體從椅子上推到地板上,自己坐了上去。
喬成宇深深吸了口充滿血腥味的空氣,問︰“我們回去接小遙?”
“按照這世界的邏輯,應該是這樣。”小煙手下飛快,操作著那些按鈕,“但拋棄他,是我在這個世界的最終目的。”
喬成宇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
“什麼意思?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們不去接小遙?你已經控制了飛船!”他問。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小煙的槍口對準了他。
“你一直都愛著你妻子,是嗎?”韓煙煙問。
喬成宇望著那烏黑的槍口,點了點頭。
“我比不上她嗎?”韓煙煙問。
喬成宇沉默了許久,說︰“你比她漂亮。”
韓煙煙呵了一聲,問︰“然後?”
“你有些像她,又很不像。你的心太堅硬。”喬成宇看著她,“我曾經覺得,給她十年時間鍛煉心性,她或許就會變成你。可是我錯了,給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都不會變成你。”
“她是火熱的,而你……你是冰涼的。”
喬成宇終于把內心的真實想法吐露給小煙。
喬成宇看不懂小煙那雙漂亮的眼楮里閃動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情緒。剝開了天真、野性、溫柔的外衣,真實的小煙復雜到連他這樣的人都看不透。
小遙……那個心思比成年人還深沉可怕,根本不像孩子的孩子,也一直都被她欺騙了吧?
他到底來到了一個什麼樣的世界,遇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韓煙煙幽幽的望著這個男人。
“成宇……”她輕輕的說,“告訴你一件事。”
喬成宇繃起肩背,屏住呼吸。
韓煙煙卻說︰“愛過。”
喬成宇愕然,而後被一道激光,擊穿了眉心。
英俊的男人倒在血泊中,沒有痛苦的死去。
這一段韓煙煙極喜愛的數據,在這里實現了他最後的價值。
這一場自慰,夠了。
韓煙煙把槍放在操作台上,啟動了武器系統。
“警告!能源不足!武器系統耗能將導致飛船無法正常續航!警告!能源不足!武器系統耗能將導致飛船無法正常續航!”
韓煙煙沒理會那警告,但她的眼角的余光的確看到了放在操作台上的槍開始顫動,那是世界結束前的征兆。
韓煙煙不知道利奧和侍從官此時是從哪個角度在監控她,她沒有抬眼皮,純然裝作沒有發現這征兆,以為這個世界的計劃全然失敗的模樣,自言自語的說︰“下個世界再努力吧。”
說完,她一掌拍在了紅色的按鈕上。
侍從官就站在她身邊,他下意識的伸出手,大喊︰“住手!”
但他其實沒有進入世界,他看到的一切,都是光流灌注式的信息進入大腦後,在大腦皮層里解析出來的逼真的、立體的全息投射。
他伸出手,阻止不了韓煙煙,只戳到了操作艙的艙蓋,戳疼了自己的手指。
韓煙煙一掌拍下,巨大的死亡光束向星球表面射去。
那個瞳孔灰白的孩子,此時躺在冰冷的地面,正發出絕望的嚎叫。
這嘶啞的慘烈的嚎叫,終結于自天上射下來的光束中。
韓煙煙強行結束了這個世界。
第116章
侍從官忍著手指的疼痛,打開了艙蓋翻身跳出來,掀開了利奧•派克的艙蓋,一把把他揪出來︰“公爵的數據?”
利奧•派克還怔然著,就被他薅著脖領子給扯起來了,一下子回過神來︰“放、放開!我給你調數據!”
數據調出來,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來。
許久,侍從官恨鐵不成鋼的“唉……”了一聲。
他把利奧從操作艙里揪了出來,對士兵說︰“看著他。”然後自己坐了進去,關閉了艙蓋。
“喂!”利奧氣得跳腳,也不能阻止侍從官單獨去和韓煙煙會面。
韓煙煙強行結束世界,脫離了出來,沒有進入白色的虛擬空間,而是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她不知道外面的真實世界中侍從官和利奧在干什麼,只能耐心等待。
好在,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在這黑暗中,有人自身後抱住了她。這個人為她帶來了光,照亮了她的身周。
于韓煙煙來講,上一次和系統講話,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緊跟著她一起投身到了礦星世界,但他只是個旁觀者,從不曾現身。
相隔十年再見,韓煙煙不及和他敘舊,先問︰“公爵醒了嗎?我殺死喬成宇的時候,利奧•派克情緒有沒有變化?”
“沒有,你切斷得及時。再晚一秒,他就該醒了。”系統說,“為什麼不讓他醒來?”
韓煙煙長長的松了一口氣,說︰“他醒了,侍從官大概就要離開這里了。利奧•派克對我心懷怨恨,這情緒越強烈,我要面對的情況就越糟糕。我是想,能拖一天是一天,時間是可以弱化情緒的,包括愛和恨。”
“根據我對他的內分泌的監控顯示,他在這個世界的進程中有過兩次激烈的內分泌變動。兩次都和喬成宇有關。”
“兩次的情況一樣嗎?”
“完全相逆。”
“第一次是我和喬成宇做愛?”
“是的。”頓了頓,系統問︰“為什麼殺他?”
韓煙煙淡淡的說︰“殺給利奧•派克看。”
“……解釋一下?”系統雖然有了獨立的人格和情感,卻對人類的復雜終究了解不夠。
“他因為我欺騙了他的感情並要殺他而恨我。讓他看到我親手殺死喬成宇。他會覺得,原來如此,原來這個女人不是只要殺我,她也可以親手殺死她愛過的男人。他對我的怨恨雖不能完全釋然,卻能獲得某種程度的補償感。”
“……不可理解。”
“是很可笑,但是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原來不是針對我,原來不是我一個人,于是就獲得了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人這種生物,有時候很復雜,有時候也很簡單,有時候很聰明,有時候又愚蠢得枉稱為智慧生命。”
系統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些。這個黑暗的空間給人以冰冷的感覺,系統的身體卻是溫熱的,像個真正的男人。他在黑暗和寒冷中,給她帶來光和溫暖,似乎讓人很容易就產生想要依靠的心理。
但韓煙煙腦子清明。
控制著這黑暗和冰冷的,不也是他嗎?
“人類這些自我矛盾和復雜性,真是迷人。”系統嘆息,“你殺他的時候,比利奧•派克還平靜。”
“因為他……並非如你一樣因我們尚不了解的宇宙的神奇之力自然誕生。他的出身、性格、外形、喜好乃至于性癖都由我一手塑造。而且,我可以隨時復制他,對不對?”韓煙煙問。
“是的。”系統回答,“你可以復制任何一個時間點的他,也可以復制無數個他。”
“和我想的一樣。”韓煙煙漠然的說,“歸根到底,他只是一段數據,稱不上生命。”
“當然,生命的誕生永遠都是宇宙的奇跡,他……還遠夠不上奇跡。但你對他的薄情依然令我感到意外。”系統說。
韓煙煙沒有接這個話,她只是微微的冷笑。
身後的男人將唇貼到了她耳邊,說︰“你不問問這次我是以誰的視角體驗這個世界?”他說話的時候甚至有熱氣鑽進她的耳朵眼兒,擬真的程度如此逼真。
韓煙煙低頭看了看抱著她的手臂。
系統一直是以一個黑色人影的形象出現在她面前。仿佛一個人身周籠著黑暗。但此時,那抱著她的手臂上,似乎黑暗有所減退。韓煙煙清楚的看見那手指骨節分明,縴長有力,也看見了手腕處自黑暗中隱約露出的白襯衫的袖口。
“我始終覺得,既然做為盟友,我們兩個之間,應該多一點信任。”她說著,在他懷里轉過身來。
系統只露出了手和袖口,他的身體、他的臉龐依然是黑暗的影子。
韓煙煙伸手摸上影子的臉,輕輕一抹,她的手就像繪圖軟件里的橡皮擦一樣抹去了影子臉上的“黑”,被抹去的那一片黑之下,露出了一只熟悉的眼楮,半邊熟悉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