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說辭說給外面的人還能唬一唬,說給他听,簡直比屁話都不如。
毛川身體躬得更低,臉上掛著笑。
“說得多了,別人和自己都信了,那就是真的……方總,您放心,他也就是在電話里硬氣硬氣。他不是不要助理嗎?咱們干脆遂他的意,把生活助理也都撤回來,等到了片場,什麼都不用管,就有他夠受的。”
顧溪十五歲出道,在片場向來是眾星捧月過來的。保姆車預先備好,食宿都有人照顧,下了戲就有水喝有椅子坐,困了能躺下補一覺。這些事有人打點張羅的時候並不起眼,忽然就沒了人管,只會處處都過不舒服。
現在顧溪還能硬氣幾句,等明天到了片場,結結實實地受幾天罪,就知道和他們低頭了。
听到他的話,方偉臉色總算好看了些,瞥他一眼︰“再在片場找幾個人,給他添點堵,我看他能撐到什麼時候。”
毛川連忙應下,還想再說話,瞄見方偉隱隱不耐的臉色,忙自覺閉嘴,灰溜溜地收拾好地上的殘局,起身告辭。
辦公室的門被小心合攏,方偉抽出支煙點燃,眼里隱隱閃過一絲後怕。
顧溪最後那幾句的意思不對,倒像是已經看出什麼來了。
他名義上是翊坤娛樂的總裁,其實只是個替人打工的總經理,顧溪就算替公司掙上一個億,和他也沒什麼關系。可要黑顧溪的那位塞過來的真金白銀,卻是已經揣進了他的口袋里的。
顧溪還有半年解約,有點腦子的人都猜得到他一定會解約單飛。這半年怎麼對他,往狠里壓榨,或是放著不聞不問,用眼下的輿論逼著他續約,都能用公司手段說得過去。
可自己拿了錢,放任人算計他,甚至還在暗中配合著推波助瀾。這種事如果被翊坤娛樂背後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真正老板知道,一定有得好受。
狠狠吸了口煙,方偉眼里閃過些狠厲,把煙頭在桌上用力捻滅。
抓不到證據,顧溪就算看出來了,也只能捏著鼻子老老實實任他宰割。狗仔都是拍明星的黑料,哪有會無聊到來偷拍自己的。
不過是放狠話嚇唬自己,在片場挨幾次教訓,再刺頭的脾氣也能磨得老實下來。
他到要看看,那位從小被伺候到大的顧影帝,除了演戲還會什麼。
*
顧溪還會背台詞。
擔心吵到陸輕舟,顧影帝在陽台兢兢業業背了半宿的台詞,實在困得昏沉,才回到了屋里,和衣在沙發里睡下。
當演員的,沒幾個不練就了一身隨時隨地倒頭就睡的本事,沙發已經算是夠舒服的了。第二天還要早起趕去片場,沒必要上床睡,萬一睡得沉了,說不定能不能起得來。
顧溪裹了裹毯子,把工作燈按滅,打了個哈欠合上眼楮。
一夜無夢。
次日清晨,被電話鈴聲驚醒的顧影帝霍地起身,掀開不知什麼時候戴上的眼罩,驚恐地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躺到了床上。
窗簾半掩著,衣物整整齊齊疊在一旁。大概是睡得實在太舒服,往常熬夜後的頭痛一點都沒犯,明明只睡了幾個小時,倒是久違的一身輕松。
顧影帝驚魂未定,怔怔坐在床上,看著那通打進來的電話發呆。
托這通電話的福,他不僅沒睡過站,現在洗個澡換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利落趕去片場,時間都還剛好充裕。
備注上直白的寫著“狗仔陸輕舟”,總算讓他確認了昨晚的事不是做夢。可原本該睡在床上的小狗仔不知所蹤,倒是自己被換了身衣服睡下,這種發展還是讓他有些難以緩神。
思緒仍在停滯,顧溪的手已經誠實地拿起手機,劃下接听︰“輕舟——?”
“醒了嗎?”
電話里傳來的聲音依然清潤好听,語氣溫和,一板一眼地念他︰“給你買了早飯,記得吃,不上床睡覺的習慣不好,以後要改。”
才注意到桌上放著的早飯,蝦餃晶瑩剔透,流沙包還冒著騰騰熱氣,新磨的豆漿盛在杯子里,還特意拿鏡頭蓋壓住了熱氣,下面細細墊了一層無香的木縴餐巾紙。
顧溪胸口沁過無聲暖流,攏攏話音,柔和下來︰“好,我記住了。”
另一頭安靜片刻,大抵是笑了笑,又溫聲道︰“我不方便露面,就先走了,以後再來找你。”
沒等回應,電話已經被掛斷。
听著電話里的忙音,顧溪握著手機發了陣呆,啞然地搖頭笑笑,把電話的備注改成了輕舟,起身穿衣服。
怎麼听都是以前演過的那些霸道總裁一夜風流之後哄小姑娘的台詞,偏偏被尤其溫潤干淨的語氣一襯,就只剩下了直白懇切的體貼可愛,叫他一時幾乎沒能反應得過來。
顧影帝眼里仍帶笑意,攥著褲子提到一半,動作忽然停頓。
……不對。
劇情也是一樣的。
他昨晚在沙發上睡著之後,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有極大可能是陸輕舟把他搬到床上,幫他戴了眼罩,拉了窗簾,收拾了屋子。
還把他扒光了,居然。
自稱帶人開房的顧影帝拎著褲子坐在床上,陷入了深刻的沉思。
他可能還是被打劫了。
*
懷著這份憂慮,顧影帝吃了早餐,驅車趕到片場,都還有些心事重重。
酒店離得近,他到片場的時間還早。布景剛搭完,顧溪才一露面,就迎來一片誠惶誠恐的問候。
帶著溫和的笑意打了一圈招呼,顧溪胸口索然,沒在外面晃蕩太久,轉身進了化妝間。
他出名得早,雖然比現在的小鮮肉大不出幾歲,論資排輩卻是當前輩都綽綽有余。無論顧溪自己怎麼盡力顯得和善可親,劇組的人見了他卻依然畢恭畢敬,想要拉近距離都做不到。
這部戲是毛川哄著他接的,他那時還跟著半封閉的劇組在山溝里摸爬滾打。電話里說得模糊,說是整部戲的檔期不過一個月,價格也好,看看劇本寫得不錯,隨手也就接了。
來了才知道,雖然劇本寫得靈氣斐然,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二流班底。錢都用來砸咖位,花在劇上的處處捉襟見肘,搭戲的演員名氣倒是有了,卻都是些以顏見長的小鮮肉,能把詞背下來的都寥寥無幾,經常架不住他的戲,動輒演得一塌糊涂。
心底終歸還存著對演員身份的執念,遇到實在看不過去的戲,顧溪就會主動叫NG,帶著對方重來幾次。
“欺負新人”、“耍大牌”的緋聞,就是這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