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瞑目。
蓋聶喘息著,抽回了純鈞劍,然後單膝跪下,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我一路趕來即墨的路上,路邊全是那些因為失去活命口糧而餓死上吊的庶民……說到底,你眼中只看得到自己。”
陰沉沉的夜色中不見星月,突然,一聲驚雷炸響!
一滴雨水落在了蓋聶的身上。
緊接著,斷斷續續的下起了磅礡大雨。
那些跟隨建平君的墨家子弟一直躲在山谷口附近,想要趁機溜走。
蓋聶轉過身看向他們。
“若無爾等以劍術相助,他這一路燒殺搶掠也不至于如此順利,臨走之前,墨家巨子已經將你們除名在外,又下了追殺令。”
墨家弟子擠成一團,驚恐的看著蓋聶。
蓋聶持長劍對準他們,厲聲喝道“爾等也是劍客,拔劍!”
……
與此同時,山谷的另一端。
漫山遍野都是熊熊燃燒的烈火、從天而降的大雨、嗆人的黑煙。
明夷太阿劍輕輕對準了屈淵的咽喉。
白發紅眸的少年低頭咳嗽兩聲,苦笑著說道“我不過是想坦坦蕩蕩立于此世,不想再受人歧視了,師傅卻不肯幫我。”
明夷沉默,著看向了一旁被挑飛的赤霄劍。
朝陽初升的灼灼雲霄也不足以形容這把劍的美麗,她曾經如此羨慕,甚至于有些嫉妒。
“幾年前,我們一起在趙國時,你鬧著要去拜訪徐夫人,師傅同意了,又擔心徐夫人看到你的白發紅瞳以後心生詫異,讓你難過不快,在正午之時用輕功來回趕了好幾里路,提前去徐夫人處,告訴他你的病癥,並且叮囑之後來拜訪時,千萬不要當著你的面議論病癥。”明夷平靜的說道。
屈淵一愣。
“你憑何覺得既然自己投奔了建平君,師傅也應當為了你,與建平君重歸于好?”明夷問道。
第120章
“不,我不是……”屈淵喃喃說道。
“說到底,是因為師傅對你太好了,到頭來你竟然認為他對你好是天經地義。”明夷平靜說道。
就像不知何處而來的力量狠狠捏緊了心髒,屈淵心中驟然一痛,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
“閉嘴,我何時輪得到你來評判!”屈淵脫口而出道。
“你是什麼樣的人,已然與我無關……”明夷將長劍收回,插入了腰間的劍鞘,“……來此之前,師傅說若是我遇到你,就讓我給你帶句話。”
明夷望著坐在樹下的少年,眼中有一絲憐憫。
“你無需再回去找他,從今以後游歷天下時,也不得再以蓋聶弟子之名自稱。”明夷說道,聲線平穩沒有起伏。
寂靜。
有那麼幾秒,屈淵根本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似乎根本沒有听到她的話,也沒有意識到話中含義。
“不可能!師傅不會如此待我!此番是我錯了,我願意向師傅負荊請罪……”屈淵嘶啞著聲音喊道。
“你若不信,可以親自去向師傅求證。”明夷淡淡說道。
說完後,明夷再也沒管身後的屈淵再會有怎樣的反應,轉身向遠方走去。
在這場判斷中,遠在齊國都城的的墨家巨子為了追殺本門叛徒,也派遣了劍客來即墨,但這些墨家家弟子因為人多而落後一步,等到天亮時,才趕到了山谷。
夜雨將山谷澆的的泥濘一片,之前因為山中大火而被燒到枯黑炭化的樹枝散落在泥土里。
荒涼寂靜。
一夜酣戰後,在被一顆燃燒到一半的大樹枯木下,黑衣劍客獨自站在原地默默擦劍,純鈞劍如雪一般的劍光倒映出蓋聶半邊臉龐。
近百把長劍失去了主人,斜斜插在蓋聶身體前方的地上。
這是他勝利的證明。
不遠處,近百參加了叛亂的墨家弟子被圍堵在山谷當中,他們目光絕望,坐在地上等待著師門的判決。
這些墨家弟子的手筋已經全部都被挑斷,若沒有良醫醫治,恐怕此生都再拿不起劍用不了力。
沒有人再試圖偷襲或逃跑,蓋聶已經用實力打碎了他們作為劍客的自信。
墨家弟子趕到後,幾乎不敢相信見到的這一切。
到來之前,他們還在擔憂蓋聶大俠以少對多,是否會被打敗,到來之後,他們發現自己的擔憂都不過是杞人憂天而已。
以一當百!這百人不是那些尋常庶民,而是經過墨家多年精心培訓的劍客!
只此一戰,足以證明蓋聶的劍法天下第一。
“早就听越女劍足以以一當百,今日得以一見蓋聶大俠出手,我等幸甚至哉。”一個墨家弟子吹捧道。
其余墨家弟子紛紛附和,一時間,贊嘆溢美之詞不絕于耳。
處在眾星拱月的中央,蓋聶冷淡的閉上眼楮,靠在樹干上默然不語。
不遠處,明夷騎著馬跑來。
見她已經回來,蓋聶說道“回程。”
蓋聶將手中的純鈞劍收好,掏出竹哨招來了自己的千里馬,緊接著翻身而上。
“也許屈淵還想見師傅一面。”明夷說道。
蓋聶的臉色蕭索寡淡,淡淡說道“無話可說,不需再見。”
叛亂結束,沒有對齊國造成太大的動蕩。
經此一役後,尉繚已經與齊國丞相後勝形成了堅不可摧、狼狽為奸、互通款曲的堅固同盟。
想必在未來的時光里,後勝會被牢牢的捆綁在秦國這艘大船上,給自己的國家暗中拆牆揭瓦。
順利並且超常發揮了此行來齊國的任務,尉繚春風得意至極,並且開始再一次上門拜訪明夷,想要說動她一同回秦國。
明夷十動然拒,然後想起了一個人——百里風。
叛亂很幸運的沒有波及臨淄,百里風待在稷下學宮里毫發無傷。
他還想繼續混在墨家弟子里學習關于墨家的機關術和其他的知識,墨家巨子鄧陵君已經開始賞識他,想要重點培養。
明夷就在此時找上門來,建議百里風跟著秦國使者一起再去秦國。
百里風為此感到了很為難。
“但我好不容易才混進墨家當中,還沒有學完。”百里風委婉拒絕道。
“你若是去了秦國,不出一二年,我必定說服秦王給你建造學宮。”明夷承諾道。
百里風淡然看著她,目光平靜無波,絲毫不為所動。
這只是口頭支票而已,誰知道能不能實現,休想靠著幾句話讓他放棄已經打入內部的墨家。
見他這樣,明夷略一思考,又加了一句話。
“你可听聞過秦國這幾年流傳出來的酒精?”明夷問道。
百里風身體動了動,明顯起了興趣。
“據傳此藥神奇至極,涂在傷口上可以防止流膿疫病,可惜秦國對此物嚴防死守,擅長制藥的工匠通通被禁口禁足,令制作方法不得外傳。我想買一點來研究,可惜酒精此物價比千金,流傳至齊國時,更是被權貴壟斷。”百里風扼腕嘆息道。
明夷捧起杯子抿了一口水,以娓娓道來的口氣吹捧道“豈止,據說秦國這兩年更有制紙印刷之術通行,竹紙筆墨潔白輕便,比起竹簡不知高出多少,印刷之術通行,更是使典籍流傳不必逐字逐句的刻寫。秦國太醫令一名年輕醫者又發現人體之血的至理變化,原來人血可以互相流通,若有人重傷失血不治,即可抽同類之血輸入體內!幾年前,秦王還命令商人同時西域,據傳帶回來的眾多奇異之物,具是我華夏之地從所未見!”
烏氏 有沒有從西域帶回來物種不重要,先說出口忽悠了再說!
“雖說秦國少了稷下學宮墨家的這眾多機關之術,但這種種奇異事物,難道你就不想親眼見證一番?”明夷溫和的引誘道。
百里風的心理防線搖搖欲墜。
“但……但即便如此,這些都是秦國的不傳之秘,秦王又豈能讓我見到。”百里風猶豫著說道。
明夷的笑容越加溫和,“君有大才,又豈能為這些機關之術奔波勞累一生,自然應當則一國而棲之,然後以一國之力收羅這天下至理,再潛心研究!如今秦國使者剛好在齊國,如此大好良機,失不再來,你可要想清楚了。”
“但這墨家機關之術同樣……”
“我又不打算揭穿你的身份,你去往秦國幾年以後,若是到時再想來齊國稷下學宮混入墨家,也未嘗不可。”明夷果斷說道。
“此事,重大你給我幾天時間考慮。”百里風最終說道。
幾天之後,百里風決定去秦國。
看著這被塞入使團車隊的陌生青年,尉繚一貫成竹在胸的表情終于變了,看向明夷的眼神復雜至極。
那一瞬間,尉繚的心情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的清。
尉繚看看青年,再回頭看看姬明夷,最後清清嗓子,開口說道“姝女,你……”
當真要帶個陌生男子回秦國給秦王看?
“我有幾句話拜托國尉大人轉告陛下。”明夷說道。
“但講無妨。”尉繚說道。
“百里風有大才,將來對我及有用處,還望陛下錦衣玉食而待,若他想去工匠作坊一觀酒精、造紙印刷之術,又或是去找太醫令的子陽切出辨血之法,還望陛下應允。”明夷立刻殷切的說道。
尉繚“……”
尉繚說道“我必定原話帶到。”
明夷于是心滿意足的離開。
蓋聶不想再在齊國待下去,打算去魏國舊地找師弟,看能不能幫上一點忙,于是和明夷打了一個招呼後就打算離開。
離開的前一天,蓋聶和她一起散步在臨淄郊外。
“因為上一代的恩怨,我不想重蹈覆轍,因此偏心屈淵而冷落你,可兜兜轉轉到頭來,卻反倒因此而重蹈覆轍。屈淵因為我的縱容而性情變得與建平君相似,你因為我的冷待而選擇在年少時獨自離開闖蕩……”蓋聶平靜的聲音緩緩流淌,“……造成今日局面,說到底,這都是我之過。”
蓋聶垂下眼眸,看向少女一向波瀾無驚的容顏。
“當年之事,我興許欠你一句抱歉。”蓋聶遲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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