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陸安迪重新走過辦公大廳。
“呵,還以為穆先生真的那麼看得起她呢,一個星期就被掃地出門,果然是扶不上牆啊!”
“就是,還搞得我以為是哪門子的大人物呢!”
“咦,她不是回來收拾東西的嗎?”
“噓……你看她眼楮腫成那樣,說不定正扮可憐等穆先生心軟呢……”
“是挺會扮可憐的,不然上次洛總監就不會……”
……
那個神奇的角落似乎從來不缺閑言碎語和風言風語。
但此刻的陸安迪耳清目明,心如止水︰“穆先生,這是我改正過的圖紙,希望您能看一眼。”
穆稜接過來,卻沒有馬上去看︰“我沒有讓你解釋,也沒有給你改正的機會,這樣對你確實不公平。”
他對工作確實嚴格,這是作為建築師的職業操守使然,但他待人並不苛刻,而且願意檢討自己。
陸安迪沒想到自己還有解釋的機會,但在解釋之前,她卻猶豫了片刻。
最後她決定不再隱瞞。
因為這個時候的穆稜,看起來已經平靜而理智,仿佛暴風驟雨過去,那種溫潤如玉的感覺又重新回到他身上,他本來就是個溫文君子,能讓人從心底生出信任。
“其實我從小就患有失讀癥,如果狀態不好,壓力太大,或者心情緊張,就很容易讀錯數字和字母。”她之前求職面試頻頻失敗,有一半是因為這個原因,另一半,則是因為更嚴重的原因。
穆稜挑起眉頭︰“失讀癥?”
“英文是dyslexia……醫學上的解釋,是一種先天性閱讀障礙,可能跟基因缺陷和腦神經異質有關。”陸安迪並不指望穆稜會懂,神經學本來就小眾,這個病更小眾。
但她覺得,她應該告訴穆稜,作為她的上司,他有權利知道,因為她所有的工作,所有的出錯,他都必須為她負責——如果她還能在他身邊待下去的話。
而對她自己來說,走在這條道路上,有些繞不過去的困難,終需勇敢面對。
穆稜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奇怪,但他最終沒有問什麼,而是看向手上的圖紙︰“那麼你這次交給我的答卷,又有什麼不同?”
“我修正了六處標示,包括三個車道彎角角度和室內外地台高差,是洛總監幫我指出錯誤……而作為條件,我按照他指定的題目手繪了兩張效果圖。”
穆稜很驚訝,洛伊居然會主動指導一個實習生,而且還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抽出最後兩張效果圖,這是繁華鬧市中的一幢新中式建築。
第一張是小鳥瞰,遠遠望去,青磚黛瓦,高牆掩映,柏影森森。
第二張是近景,院中草木茂盛,外面很熱鬧,這里卻很安靜,正是黃昏時刻,光線斜照著木葉與茶花的清香,暮色輕籠,就如世家深宅的大院。
氣氛如此寧謐幽美,你甚至可以想見,當夕陽漸隱華燈初上的時候,畫角一側的薄霧就會像輕煙般從院中的花木中彌漫開來。
這個場景,在穆稜的記憶中很熟悉。
這是一間坐落在杭州西湖旁的高端私人會所,許多年以前,他和洛伊合作過的一個設計練習,當時他們甚至一起動手做過微縮模型,用燈光模擬過自然效果。
如果洛伊的要求就是按照他們的設計來畫,那麼陸安迪的詮釋可說生動準確,神韻/再現!
但洛伊這麼做到底是幾個意思?
他是要幫陸安迪,還是要用這回憶殺來向他秀存在?
他們確實一起渡過許多有意義的時光,比如在少有人至的阿爾卑斯山雪峰別墅上討論三天三夜的江南水鄉建築,但自從那件事發生後,他就再也沒辦法對他心無隔閡了。
穆稜想著的時候,洛伊就來了。
他的辦公室一般很少人來,就算有人來,至少也會先打個電話。
所以陸安迪看到洛伊的驚訝,就跟raymond打開門時看到穆稜一樣。
“洛……洛總監?”
“我正好有空。”洛伊掃過她還有些紅腫的雙眼,看向穆稜,“你有時間?”
穆稜嘆了一口氣,禮尚往來啊。
這兩人坐在一起,氣氛剎那有種說不出的詭異,陸安迪提著一壺茶,目光在兩人之間左右穿梭︰“穆先生……那個,洛總監……你喝茶嗎?”
她不知道洛伊是否只喝咖啡,或者只喝那種來自阿爾卑斯山的礦泉水。
“我喝茶,謝謝。”洛伊倒是落落大方,順手將手上的文件袋遞給她,“另外,麻煩你幫我將這份文件送回我的辦公室,交給raymond。”
檔案袋上貼有一個白底黑字的標簽︰鳳凰谷一號。
穆稜忽然有一種奇怪的預感。
“我是來找你幫忙的。”洛伊果然開門見山,“你知道,對玲瓏商會的這個項目,公司高層志在必得,而能主導設計的只有你和我。不過,既然你已經拒絕了韓松庭,這個項目就只好由我來爭取了。”
效率還真是高,他剛剛從總經理那里出來,他馬上就知道了。
穆稜淡淡地回應︰“那麼,我可以幫你些什麼?”
“我想借一個人。”
“陸安迪?”
“不錯,相信你也看得出來,陸安迪在視覺表達方面有很高的天賦與效率,gh不缺設計師,但這樣的人幾乎沒有,她只需听幾句描述,就能知道我想要什麼,這一點,就算我從前的那個助手也做不到。”
洛伊幾乎毫不遮掩,“下周我就會與玲瓏商會的人進行接觸,如果讓她來配合我,或者可以幫我節約一點點時間。”
gh很優秀,但優秀的設計公司不止gh,像這樣風格獨特的高端會所項目,競爭者不乏來自全球的知名事務所與頂尖建築師。
要拿下這樣的項目,只要用得上的資源,都不應該浪費。
“你對她的評價很高。”穆稜挑起眉毛,眼神略深,“你關心她?”
他有一種直覺,像洛伊這種人,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地,主動地去照顧一個跟他沒有關系的女孩子。
當然,關系太深也不行,容易被他冷酷無情地扼殺。
“我有關心她的理由,不過我更關心你。”洛伊的回答很直接,因為看到穆稜臉上那種無法遮掩的憔悴,“你不會隨便發脾氣,一個實習的新手,再糟糕也不至于讓你發脾氣,與韓松庭淡得不愉快,也不至于讓你發脾氣。”
他凝視著他,對方眼底下那塊暗青色的陰影多少有點刺激他的神經,“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人,什麼事,讓你孤身一人留在上海,又必須每天這麼奔忙?”
早出晚歸,真正的工作幾乎都是在晚上加班。
穆稜微微垂下有些酸澀的眼瞼︰“這跟你沒有關系。”
確實是沒有關系。
他本來是個溫溫君子,任何時候都風度優雅,但此刻那種流露著疲憊的淡漠與抗拒,卻像星星之火一樣點燃了洛伊的情緒,讓他眼中出現一種劇烈而隱忍的波動。
“我們是朋友,曾經性命相托,這一點在我心里從未改變,就算你覺得我多麼冷血,多麼無情!”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咄咄逼人,還有一絲憤恨不甘,“我只問你一句,如果此刻我再次被困在那個雪峰上,你會不會再次冒著生命危險回來救我?”
會。
位置對調,反之亦然。
再來一次,他們仍會性命相托,毫不猶豫。
穆稜嘆了一口氣,有時洛伊的高傲,就像自己的固執,都太有稜角,既不能折服對方,就只有相互傷害。
兩個男人,其實這樣也別扭,很幼稚是不是?
如果兩人之間必須退一步才能正常相處,那他就先退半步吧。
“你真的不用太關心我,就像當年我沒法干涉你的感情,現在我的事情,你也幫不上忙。”
“人可以借給你,不過她也是我的助手,工作不會太輕松,所以,你最好合理利用她的時間。”
“此外,她也算是個努力上進的新人,不過狀態不是很穩定,希望你能夠多些包容。”
一個從小患失讀癥的人,在國內這樣的讀書環境,像正常人一樣完成學業已經很不容易吧。
穆稜將那份人事檔案推到洛伊面前,“我已經讓人力部來取資料,同意她作為設計助理入職實習,你也順便簽個字?”
洛伊低頭看去,大頭照上的陸安迪眉清目秀,模樣比他現在見到的更青澀幾分,卻有著山花一樣爛漫而質樸的笑容。
在每日所見一堆妝容精致的脂粉中,這種笑容確實令人印象深刻,但他還從未在她臉上見到過。
“原來你根本就沒打算開掉她,我還以為你會大大方方讓給我呢。”他架起長腿,一半是調侃,一半是譏諷,“看來,你也舍不得啊。”
這邊潛流暗涌,屢次交鋒,那邊某方面神經大條的陸安迪,卻渾然不覺自己已經在gh兩大設計師中間佔有了一個微妙的位置。
她經歷了悲喜交集冰火相替的一天,帶著興奮與疲憊回到租住的出租公寓,抬頭看到房間的窗子透出的燈光,就像歷盡艱辛的旅人看到了家的溫暖。
睿姿終于回來了。
門一打開,她以擁抱的姿勢迎接她︰“大建築師回來啦!慶功晚餐我做了你最愛吃的番茄牛肉飯和蘑菇湯哦,剛剛上桌!”
陸安迪心中一熱,眼眶也變得溫熱︰“你也是剛回來啊,就忙著給我做飯!”
她只在微信中告訴了睿姿兩件事︰她通過了一個星期的考核,試用期順利延長到三個月;她今天又吃藥了。
“親愛的,我是出去玩,你是出去工作,回來當然是我照顧你啦。”方睿姿夸張地捧起她的臉,撥開她額前散落的頭發,一臉心痛,“覺得很累吧,來,吃完飯就可以休息了,明天是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啦。”
陸安迪笑著撥開她的手。
方睿姿留著短發,一米七零的高挑身材,眉目英郎,打扮走利落的中性風,以前絕對沒有那麼膩,但自從談了個半吊子男朋友後,大概是被親慣寵慣了,就向她身上copy這種親親愛愛的模式,也不怕對單身狗造成幾噸傷害。
吃完飯洗完澡躺到床上,方睿姿還捧著一大把鮮花跑到她的小房間,把它們一支一支插/入陸安迪親手燒出來的青花瓷瓶。
滿天星點綴著野百合,紫羅蘭,情人草,帶著山野的淡淡清香,是她今天親手從山里的花房采來的。
“滿天星是處女座的幸運花哦,安迪,你已經受了那麼多磨難,我想該是時來運轉的時候了,你看,現在不是有個很好的開始了嗎。”
“睿姿,其實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幸運了,可以學喜歡的專業,有你這樣的朋友,還進了gh這樣的大公司實習,雖然有點小波折,卻神奇地跟到gh最優秀的兩位設計師,我簡直不相信我能有這樣的好運氣。”
洗過的長發如絲絛一樣披落枕席,她的笑容有些蒼白,有些虛弱,如此的陸安迪恍如風中的雛菊,有種令人憐惜的美感,“我只是擔心,我只有一顆藥片了,不知能不能應付這個月剩下的狀況。”
不管那種藥片有多麼神奇,每月最多只能吃四片,這是她給自己定下的規則。
“那種藥確實能釋放你傲人的天賦,但你這傲嬌的小身板啊……哎,我都想養著你不讓你去工作,讓你在家愛畫什麼畫什麼!不過我知道你肯定不願意。”
睿姿收起玩笑,嘆了一口氣,走到床邊,拍拍她的臉,“如果你真的需要,明天……我陪你去一次小商山?”
陸安迪想了想,倦意來襲,累得她直接閉上眼楮。
“睿姿,我想……還是再堅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