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的心思是從少時便起的,那她會恨,會後悔,她曾經待他的諸般好。
內殿的門被從外推開,有女侍端著熱騰騰的藥走進來。
沈邵接過藥碗,命女侍退下,他用勺子盛了藥,送到唇下吹了吹,又嘗過溫度,慢慢遞到永嘉嘴邊,妥協道︰“先吃藥,旁的事,等將病養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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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邵每日留在御門,按時看著永嘉吃藥,也會強行拉著她在御門的後園中走一走,吹吹風,看看花,有時也能在落雪枝丫上看見雙飛的雀鳥。
前後十余日,何院首換了三副方子,每一副都更近溫和滋補。
永嘉身子上的病,幾乎大好了,何院首今日診過脈後,提議可以停藥了。
沈邵很開心,命御膳房做了許多永嘉愛吃的菜送來。
他下朝後更衣,便急急去抱她,一邊抱著一邊忍不住去親她的耳朵︰“朕想你…”他緊擁著她的手略有些不安分,嗓音低沉著,溫熱的氣息落在她的耳畔。
永嘉知道沈邵在想什麼。
她病得這些日子,她雖一直宿在御門,但沈邵並不曾踫過她。
“我不舒服…”永嘉輕推了推沈邵,想躲開他。
沈邵聞言,不安分的手掌一停,他抬起頭看她︰“真不舒服?”
永嘉應了一聲,慢慢移開目光。
沈邵撐著雙臂俯視永嘉許久,最後他直起身,轉到她身旁落坐,他提了提衣擺︰“也罷,你既不舒服,朕便叫陸翊進宮。”
永嘉在旁聞言,好看的繡眉一時蹙起,她側頭去看沈邵,不明他是何意。
沈邵瞧永嘉的反應,笑了笑︰“朕安排你們見面,你親口告訴他,你不想嫁給他,教他別痴心妄想了。”
***
沈邵將永嘉與陸翊見面的地點安排在皇宮中的弄玉堂。
沈邵像是故意又裝作無意,他帶著永嘉提前到弄玉堂的那方涼亭︰“一會兒,你們就在這見面。”
沈邵拉著永嘉的手,欲踏上亭前的台階,卻忽覺背後的人腳步一滯,沈邵轉頭,見永嘉停在台階前不肯動。
“我想換個地方。”永嘉垂頭開口,弄玉堂那麼大,除了這里,哪一處都好。
沈邵听了,淡笑一聲︰“由不得你。”他說著,臂上用力,拉拽著永嘉走上亭子。
亭子里的布置,幾乎與那日一模一樣,還是那張書案,那把太師椅,那扇屏風,不過皆換了方位。
從亭子而入,先可見一扇屏風,似是隔景,繞到屏風後,才是書案與太師椅。
沈邵將永嘉拉到屏風後,將她攔腰抱起,放置在書案上。
永嘉身子猛地一抖,她用力推沈邵,想要落地,卻被沈邵控住兩條縴細的腿,他推著她,將她推到書案中央。
他站在她面前,低眸瞧她變了色的容顏,唇角帶笑,他抬手細心的給她梳理鬢邊的碎發︰“阿姐這反應,想來還是記得上次在這里,朕與你…”他說著一頓,指尖順著她的臉頰一路向下,輕抬起她好看的下顎︰“那次是為了宋思樓,這一次是為了陸翊,阿姐,朕望這是最後一次。”
“…別。”永嘉心尖發顫︰“他快來了。”
“就這麼怕他知道?”
“不是…”永嘉不住搖頭︰“別讓旁人知道…”
永嘉的這句‘旁人’,听得沈邵不由挑了挑眉,他語氣填了幾分愉悅︰“朕要看你表現…朕會好好在這听著,听著你如何拒絕他。”
“朕若不滿意,你便是不舒服,也是要罰的。”
永嘉匆忙推開沈邵,跳下書案,跑出了屏風。
王然從亭外走進來稟告︰“殿下,陸大人到了。”
永嘉僵站在亭中,她想著屏風後的沈邵,背後不禁開始發麻,陸翊一步一步從外走來,待他望見亭中站著等候的那道身影,不由加快腳步,他三兩步跑上台階,當靠近永嘉時,又慢下腳步。
陸翊先對著永嘉鄭重行禮︰“微臣參見殿下。”
永嘉低身回禮,並未開口。
陸翊直起身,他望著身前的永嘉,雖他們之間尚算熟絡,可此情此景下,陸翊懷中仍是不免緊張,緊張的雙耳發紅,他抬手撓了撓額頭,輕咳一聲問︰“殿下吃飯了嗎?”
“啊,”永嘉聞言愣了一瞬,她緊張無比,一直擔心著陸翊會說什麼惹沈邵不快的話,若是他真的說了,她該如何回應,她不想沈邵記恨陸翊,她心里全惦記著這些,卻沒想到,陸翊第一句竟是這個,永嘉緩了緩神,點頭答︰“用過了。”
陸翊听後也忙點頭,他笑著附和她︰“臣也用過了。”陸翊說完,似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傻,他又抬手撓了撓額頭,耳朵更紅了。
“陸大人,”永嘉決定先開口︰“本宮……”
“臣知道,”陸翊卻難得打斷永嘉︰“臣要先向殿下致歉,此番是臣魯莽了,臣不該不先問過殿下的心意,直接求到陛下面前,是臣太唐突了,讓殿下為難。”
“臣請罪,還望殿下能原諒臣的莽撞。”
永嘉听著陸翊的道歉,她知他絲毫不知情,她也從未怨過他,她看著他滿面的歉意,很想與他說一句無妨,可念及屏風後的沈邵,卻不敢張口。
“殿下可以先不告訴臣答案嗎?”陸翊格外認真的望著永嘉︰“臣有一番話,想說與殿下听,求殿下听過之後,再來告訴臣答案好嗎?”
永嘉知道自己該拒絕的,她低下頭︰“抱歉…本宮…”
“臣知道殿下在宮里活得不快樂的,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臣見到殿下的第一眼,便知道殿下的心本不該屬于這宮牆里的,”陸翊再次搶先開口︰“臣自知人微言輕,或許也給不了殿下真正的自由,可是臣願意做殿下的翅膀,就像臣在西疆時見到的,有鷹馱著幼鳥遷徙,橫跨廣闊的大漠,臣想做那鷹的翅膀,殿下想去哪,臣便陪您去哪。”
“臣知道,愛慕殿下的人,定數不勝數,臣恐是最遜色的那個,臣是個粗人,臣不會講海誓山盟,臣只想說,臣這一輩子,若能有幸娶殿下為妻,必不疑不負,結發白首,此生唯一。”
永嘉听著陸翊這一番話,久久說不出話來,她望著他,听見他那句願意做她的翅膀,險些紅了眼。
她沒料到陸翊的這一番會是如此,更不曾料到,陸翊竟會這般懂她,意外有,感動有,難過也有,她懷中情緒復雜,積了滿腔,她直直望著陸翊,竟一時道不出一句話來。
‘啪’的一聲巨響,從屏風後傳來。
永嘉被驚的一瞬回神,她身子猛地僵住,陸翊也被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到,他抬頭朝聲源處看去,下意識便抬步往屏風走。
第39章 他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娶……
永嘉忙抬手拉住陸翊︰“別過去…”她說著一頓, 又低頭道︰“是姜尚宮在…她該是手滑碎了茶盞。”
陸翊停下腳步,心想著他是外臣,永嘉帶著姜尚宮來見他, 也無可厚非。
永嘉慢慢松開陸翊的手臂,她深垂下頭, 與他道歉︰“陸將軍的心意本宮感激, 但本宮只能辜負將軍美意。”
陸翊望著永嘉, 眼中的熾熱跳動,像是不甘心熄滅, 他沉默片刻, 忍不住試探的開口︰“殿下能告訴臣…為何嗎?”
“本宮只當你是恩人, 從無其他多余的感情,本宮也不覺得不快樂…本宮習慣了,習慣活在宮里,多謝將軍美意,只是本宮…不需要翅膀。”
陸翊聞言愣站了好一會, 接著撓頭笑起來,笑得尷尬又似有幾分無措,他開始與永嘉道歉。
“抱歉殿下…臣太…太唐突了, 臣…臣方才所言著實逾禮, 臣只是…臣知道,臣知道了…臣……還望殿下莫怪臣無禮。”陸翊說著俯身對永嘉鄭重行了個大禮。
永嘉眼瞧著身前的陸翊, 瞧他又懵又怔,又難過又愧疚,一張臉全部漲紅了,一路紅到了脖頸,他彎身對她行禮道歉, 久久不曾直身。
永嘉不敢說一句無妨,她垂下眸,輕聲答了句︰“本宮知道了。”
陸翊告退了,他臨走前一直望著永嘉,卻見她一直垂著頭,不肯給他一個目光。
陸翊的背影出了涼亭走遠,最後消失不見,永嘉依舊怔怔立在原地,若是拒絕旁人,她或許不會覺得絲毫愧疚,可偏偏被她直言傷害的,一句委婉的話也講不得的人是她一家的救命恩人。
永嘉不想轉身,亦或不敢轉身,屏風背後一片安靜,她不知沈邵此時,又會是何樣的情緒。
陸翊方才的那番話,一定是激怒了沈邵。
沈邵故意摔破茶盞弄出聲響,便是不怕陸翊撞破她們之間的私情,他敢讓陸翊知情,是對陸翊起了殺心。
永嘉心上揪痛的厲害,她深深的呼吸,慢慢轉身,朝屏風處走。
沈邵知曉陸翊走了,他耐著性子等,想看看若他不開口,永嘉究竟何時肯來主動找他。
屏風後轉入一道身影,之後便僵站在屏風前不肯動,沈邵靠坐在太師椅上眯了眯眼楮。
“過來,”他開口。
永嘉身影頓了頓,她垂著頭,一步一步顫抖朝沈邵走近。
沈邵抬頭看著垂首立在身前的人,看她僵直的身子,嗤笑一聲︰“他想做你的翅膀?”沈邵說著從椅子上站起身,見身前的永嘉下意識的往向後躲,他猛地攔腰抱住她,臂上一用力,將她按倒在書案上︰“說與朕听听,你想同他去哪?”
永嘉倒在案上時撞到了頭,眼前生了片刻的黑,她感受到身前的壓迫,忽覺冷得厲害,她忙搖頭反駁︰“我沒有想過…我已經拒絕他了。”
“是麼,”沈邵笑笑︰“可是朕瞧著長公主似乎很感動,朕今日若不在這,你是不是就答應了?”
“我待他只是恩人。”
“那你剛剛猶豫什麼?”沈邵面色驀得陰沉下來,他方才若不摔杯子,只怕她下一刻就要點頭與陸翊雙宿雙飛了。
“我只是意外,我也不曾料到他會那般說。”永嘉是真的意外,若非不曾料到陸翊的這番話,她又哪會遲疑,讓沈邵抓到把柄。
永嘉想推開沈邵,她這般姿勢難受的厲害,她受不住,只能先求一句軟話︰“陛下先放開臣好不好…臣不舒服。”
沈邵聞言低眸瞧著永嘉蒼白的小臉,念起太醫的叮囑,忍了忍將她抱起來,讓她穩穩的坐在案上。
“朕不管你是如何想的,”他掐住她尖白的下顎,沉聲警告︰“朕只告訴你,你若有不該有的心思,盡早收起來,翅膀?信不信朕折了它,莫說還妄想帶著你,便是他自己,也要摔進爛泥里,這輩子別想翻身。”
永嘉顫抖的厲害,沈邵想毀了如今的陸翊,太過容易。
永嘉心上陣陣針扎似的疼,眼下亦紅了一片,不知是被嚇得,還是因為旁的,不舒服的緊。
沈邵瞧著永嘉的反應,隱隱有幾分不悅,他兩手掐住她縴細的腿,將她往身前一扯,他扶住她的軟腰,隔著衣料,在肌膚柔軟處狠捏了一把︰“你若敢為了他哭,朕便在這辦了你。”
永嘉也不知怎得,她掌控不了自己情緒,她本是含著淚,可因著沈邵方才的舉動,眼眶中的淚再也控制不住,瞬間掉出來,她害怕的想要忍著,卻越忍越厲害。
沈邵眉頭愈蹙愈緊,他見永嘉哭得厲害,漸漸抽泣起來,他抬手捧起她的臉,輕擦上頭的淚,好似不耐煩︰“哭什麼?非要朕罰你是不是?”
永嘉拼命搖頭,她憋著淚,忽然胃中一陣惡心,她躲開身子,捂嘴干嘔起來。
沈邵眼見永嘉情況不對,忙輕撫著她的背,替她順氣,嘆了一聲︰“好了好了,朕是嚇你的,莫哭了,朕帶你回去。”
沈邵抱著永嘉回御門,立即召了何院首。
何院首診脈良久,最後開了副安神的湯藥,沈邵哄著永嘉吃了藥,待她睡了,掖好被角,在外殿單獨召見何院首。
“到底怎麼回事?身子不是已經大好了?”沈邵的語氣有些急。
何院首垂著頭,一時沉吟︰“回陛下…微臣有罪…臣…臣醫術不精,長公主殿下的病,臣亦不好說。”
“什麼叫不好說?”
“長公主殿下這…這不像是身子上的病,更像是心上的病…至于總是惡心,時常干嘔,或許是因為飲食之故,或許也是因心病引起的…只是這癥狀不常得見,臣一時也沒有把握…還望陛下恕罪,許臣回去後多多翻閱典籍,興許會有記載……”
沈邵懷中沉悶,張院首是國手,若他都沒法子,旁的人只怕也無濟于事。
他揮了揮手︰“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