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石蘭的確是這樣堅信著。
所以從幼年到少年無論別的小孩子如何罵,她都堅信自己的父親是英雄,而非懦夫。
十歲那年,她又和別的小孩打架,撞見了背著背簍的楚逸。
這場戲原本應該在幼年,但因為鐘杳和宋拾試鏡時太有張力,陳文康斟酌之後,調整至十歲。
古代的十歲,比現代人要成熟得多,由鐘杳和宋拾演繹也不會太違和。
這是鐘杳和宋拾在劇中的第一場對手戲。
霍石蘭從大人口中听說,楚逸的哥哥曾上過戰場,但不知道他的哥哥已戰死沙場,並直接導致楚家家破人亡,令楚逸和母親躲到這鄉野之間。
她想要尋求同盟,卻觸及到楚逸心上的傷口。
楚逸折柳為劍,一招一式干脆利落,輕易地就替霍石蘭趕走了熊孩子。
然而,他卻同時言語傷害霍石蘭,他告訴她︰“他們說得沒錯,你的爸爸不是英雄,是拋妻棄女的懦夫。”
宋拾的這段戲,經由二次打磨,經由鏡頭美化,不再有匠氣。
渾然天成,仿佛她本人就是心中投射陰影,性格陰郁不定的楚逸本人。
喬伊斯看得眼前一亮。
本來他見過紅毯上的宋拾,刻意穿西裝耍帥,他對這位少女的反串是不抱多大期待的。在他看來,女性即便反串,也不必真的就將自己男性化。
然而,這個劇情之後,他對宋拾改觀了!
這個女孩折柳為劍的打戲,頗有種四兩撥千斤的韻味,她可以扮陰柔的男主,為何不能直接出演颯美的女將軍?
比起鐘杳,宋拾的面孔更新。
喬伊斯很納悶,究竟是什麼令鐘杳打敗了她,令這樣合適的人錯失女將軍,資本運作嗎?
事實上,影廳里,納悶的並不止喬伊斯一個人,許多人都認為宋拾更適合霍石蘭這個角色。
唯有宋拾本人一臉沉靜。
她一直都知道,鐘杳比現在的她更適合霍石蘭。
她的打戲固然堪稱一絕,但那是她十幾年訓練的結果,霍石蘭這個角色不止有打戲,她還有柔情堅毅和矛盾等更復雜的一面。
而那些復雜情緒的演繹,現在的宋拾,比不上鐘杳。
熒幕上,劇情在繼續推進。
楚逸對霍石蘭說的話很重,但他到底還是幫了霍石蘭,之後的幾年,霍石蘭都會主動纏著他,要他教自己舞劍。
十歲的霍石蘭,心中想的是要學功夫打跑那些欺負自己的小孩。
十二歲的霍石蘭,卻開始想,她要武藝傍身,上戰場去找到爹爹,問他事實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霍石蘭一直都相信母親的話,信她的父親是一位英雄。
可是,十四歲這年,等了半輩子的母親,去世了。而他的父親手刃了敵軍將領的首級,第二次背叛主上,回朝邀功,他終于成為了將軍。
霍正加官進爵之時,也是他結發妻子下葬之時。
等他再趕回家,一切都晚了。
霍正錯過了妻子的最後一面,也錯失了女兒十四年以來對他的信任。
黑色墓碑之前,跳躍的火光之中,霍石蘭最後還是跟著父親去了將軍府。
她想要看一看究竟是怎樣的繁華絆住了父親,然後她看見了更廣闊的錦繡山河,看見了商物琳瑯的盛世繁華。
她住進的將軍府,見識了什麼叫做真正的錦衣華服。
霍石蘭對父親“因愛生恨”,所以她忽略了霍正想方設法叫下人帶她出去散心的細膩心思,她也忽視了被滿朝彈劾軍務纏身的他,卻依舊回家陪伴她。
漸漸地,她只覺得這座將軍府是囚籠,會令人迷失了初衷。
她想要離開那天,父親卻又要出征了。
鐘杳和靳川那場張力十足的父女離別戲,終于以最完美的方式呈現在了大熒幕之上。
她口是心非的告訴父親,她和娘早就當他死了,卻又在駿馬疾馳而去之時,害怕父親再次一去不復返。
少女從石凳上起身,腳步急促而凌亂,她微紅眼眶的淚將落未落,滿是掙扎。
她朝著父親遠去的背影大喊︰“你最好是能活著回來,否則我做夢也會笑醒過來!”
這一刻,座位上的喬伊斯竟完美地與熒幕上的少女共情了。
他完全能理解她的口是心非,她的矛盾與掙扎,一如電影最初的鏡頭,他在這個女孩身上同時看到柔情與火光。
喬伊斯的想法一秒動搖,他突然又覺得,或許導演選擇這個也並非沒有原因。
宋拾颯爽是真,但她整個人散發的氣質很少柔情,這樣細膩的表現,她可能真的比不上鐘杳。
但也只是出現動搖而已。
這部劇的名字畢竟叫《女將軍》,如果只因為追求細膩而舍棄重頭武戲,難免會有些頭重腳輕。
影廳的人都和喬伊斯一樣,都在等,等著看鐘杳所演繹的霍石蘭,究竟能不能配得上女將軍這三個字。
時間在流逝,將軍府成為了囚籠,霍正果真再次一去不復返。
霍石蘭呆不住了,她給楚逸傳書,說自己要上戰場去尋求答案了,問他要不要一同前往。
楚逸罵她是瘋子,卻還是幾乎跟著她同時往戰場出發。
霍石蘭成功混進了軍營,當然,她在新兵營,每天風吹日曬雨淋地接受新兵訓練。
鐘杳也挺豁得出去,仙女一樣的人,女扮男裝入軍營,除了一開始少女的肢體與言語外,妝容上絲毫沒對自己留情。
純素顏,再加上操練時的泥漿塵土,很多都是灰頭土臉的鏡頭。
再加上劇情上,楚逸費盡周折進入新兵營跟霍石蘭會和,在場的人竟無一人覺得她那樣的美人女扮男裝進軍營會違和。
尤其是,霍石蘭終于登上戰場,于尸橫遍野中手擲長矛,又抽出腰間的劍鎖喉敵軍之後。
烽火狼煙中,她眼中的火苗似乎又亮了起來。
飛濺到臉上的鮮血,仿若喚醒了她真正的靈魂,她勾唇,一雙黑目盯著驚詫的父親說︰“好久不見啊,我的父親。”
喬伊斯只感渾身熱血都被點燃,他差點想為了這一幕而尖叫。
難怪是她,只能是她!
這一刻,他想,原來真的有這樣的女演員,美的時候驚心動魄,颯的時候教人失魂。
他和許多觀眾一樣,以為這已經是霍石蘭的高光時刻,然而,《女將軍》告訴他們不止。
這個女孩,這部電影,帶給他們的驚喜遠不止于此。
霍石蘭在戰場上救父親一命,然而霍正卻同她大吵一架,告訴她女人出現在軍營是觸犯軍規,理當處死,而他身為將軍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霍正質問她,為何這樣大膽,要她跟他去坦白從寬。
霍石蘭卻反過來質問︰“娘死了你還不滿意,一定要我也陪葬你才甘心是麼?”
霍正啞口無言,父女倆不歡而散,霍石蘭被霍正強行留在營地不得奔赴戰場。
中間整段的劇情都十分壓抑,仿佛隨時都要爆發。
就在觀眾們都揪緊了心,擔心有大事要發生之時,霍正被俘了。
霍石蘭這時才知道,原來當初投降是假降,他們深入敵軍受盡屈辱又折損同胞,才獲取敵軍首領信任,成了探子。
霍正的隊友一個個殞沒,唯有他忍辱負重、臥薪嘗膽,在戰場上被他找到機會,取下敵將首級。
十年屈辱蟄伏,換我軍大獲全勝,而他也因此晉升成為將軍。
在此之前,他並未享受任何榮華富貴,甚至比遠在鄉野的妻女過得更加艱苦。
敵軍自然是恨他入骨,所以才散播謠言,說他是二叛其主的叛徒懦夫。
而今,霍正又因掩護部下,不幸被俘,其下場可想而知。
作為他的女兒,從相信他到誤會懷疑痛恨他,霍石蘭又怎能袖手旁觀。
她不顧楚逸的反對,跟隨營救部隊混入敵軍,最危險的時刻也方寸不亂、不動如山。
大熒幕之上,少女與營救部隊兵分兩路,她靈動潛伏,果敢出手。
出刀之時干脆利落,將一名“刺客”演繹到極致。
終于,霍石蘭在地牢里,見到了體無完膚的父親。她又柔情落淚,抱住父親,親吻父親的額頭,告訴他︰我的大英雄,女兒來救您了。
誰也沒料到,父女的和解竟會發生在這樣陰暗潮濕又可怖的地牢里。
誰也沒料到,這對父女第一次真正的並肩作戰,會是在他們逃亡之中。
劇情行雲流水,靳川和鐘杳的演技皆是渾然天成。
喬伊斯仿佛跟隨他們一同回到了那戰亂年代,與他們一同經歷了險象環生的逃亡。
父女和解,他松一口氣,父女逃亡,他的心又重新提起。
此時此刻,喬伊斯非常矛盾,他希望這對父女有個好結局,可又始終覺得那樣會少了點什麼。
《女將軍》告訴他,是的。
故事的最後,霍石蘭和霍正原本已逃出生天。
可昔日被斬首的敵軍將領的兒子,無法忍受自己竟再一次讓霍正逃了,他親自追捕。
在最後一刻,霍正放棄了生還的機會,他以生命做賭注,帶著敵將墜落山崖。
斷崖之上,霍石蘭死死拉住父親的手不肯放開。
霍正終于對她笑了,他對女兒說︰“敵軍還有一將,蘭兒,斬下他的首級成為新的將軍,替為父鎮守這錦繡山河的邊關。”
霍石蘭的眼淚往下墜,一滴滴都落在霍正的臉上,而她只是搖頭。
她的眼里是痛苦不舍,也是無奈悲慟。
最後,是霍正一根根掰開了女兒的手指,墜落山崖。
“不!”危聳萬丈的斷崖之上,霍石蘭聲嘶力竭,痛苦似能鑽出熒幕擊碎人心。
她差點要隨父親而去,是楚逸抱住了她。
事到如今,釋然的又怎會是霍石蘭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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