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頭看余秋在發呆,忍不住催促︰“你別愣著啊,這麼多人要洗漱呢。”
余秋“噢”了一句,趕緊往灶膛里頭塞稻草。
她小時候家里頭倒是燒過煤爐,因為煤球比液化石油氣便宜。
然而燒煤爐跟燒灶膛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可憐她連著劃了三根火柴,都沒點燃稻草。
田雨湊過來摸了把稻草,微微皺眉︰“太潮了。”
她折回頭去翻自己的背包,撕了兩張紙過來點燃。
房門從外頭被人拍響,有嘶啞的男聲扯著嗓子喊︰“胡奶奶,您老趕緊救命,我家桂枝生不下來了。”
余秋抓在手里的紙掉到了灶台上,橙紅的火苗照亮了她絕望的臉。
為什麼她穿越了也逃不過難產啊。
只能砍掉腳
田雨扯著嗓子喊回頭︰“你走錯門了,這兒沒有胡奶奶。你到旁處找接生婆吧。”
“在哪里,哪里有大肚子難產?”旁邊連著的男知青點沖出兩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一人抓著銀針,一人抓著本書。
因為情緒過于激動,他還揚起了胳膊,恰好叫拍門男人手里提著的馬燈照亮了書的封面。
《赤腳醫生手冊》。
余秋眼皮子直跳,她看這書沒感覺,她只怕旁邊知青手上抓著的銀針戳到了人。
男知青興致勃勃,像是終于找到了可以大顯身手的機會︰“找什麼接生婆,我們要遵循偉大領袖的六?二六指示,赤腳醫生解決農村的醫療問題。”
余秋眼皮子跳得更厲害了,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到赤腳醫生這個名詞。
“你們站在這里干什麼?”
先前帶她們進屋的小姑娘手上端著一筐子煮山芋,茫然地看著眾人。
她老太喊她過來給知青姐姐們送點兒吃的。
提著馬燈的男人一把抓住小姑娘的胳膊︰“秀秀,趕緊喊你老太,我老婆生不下來。”
“我老太不接生了,不是有寶珍姐姐在嗎?寶珍姐姐去縣里頭學過的。”小姑娘連連搖頭,放下山芋筐子就走。
男人追著她往黑暗中去,那主動請纓卻踫了一鼻子灰的“赤腳醫生”也跟著上去。
田雨與幾位女知青面面相覷,既害怕又期待,生孩子啊,她們也想去看看。
“余秋,你要不要一塊兒過去?”
坐在灶膛門口的余秋搖搖頭,聲音仍舊沙啞︰“我不去了。”
看什麼生孩子,她現在對接生毫無興趣。有接生員有接生婆,她多管什麼閑事。踢在她腰上的那一腳,到現在還隱隱作痛呢。
她只奇怪一件事,為什麼被她代替了身份的這個人也叫余秋。難道是這名字太過尋常,所以湊巧踫一塊兒了?
身體還是她的身體,幸虧她今天穿的是綠軍褲配藍棉布襯衫,腳上為了走路舒服,套了雙布鞋。雖然比不上其他知青統一綠軍裝武裝帶解放鞋的打扮,也不至于太出格。
否則搞不好要被當典型批判的。
可惜的是,她的手機跟鑰匙不知道是不是被洪水沖走了,口袋里空空如也。
田雨沒勉強她,只點點頭叮囑︰“那你把門窗關好,我們去去就回來。”
余秋嘴里頭嗯了一聲,心道想得挺美的,生孩子又不是雞生蛋,最短也要幾個小時,說不定疼到天亮都生不下來。
她腹中空空如也,隨手拿起個煮山芋送到嘴邊。
大概是餓狠了,煮山芋吃在嘴里頭居然也分外香甜。
余秋狼吞虎咽,一連干掉三個煮山芋才感覺心里頭慌得不是那麼厲害。她停下手想找水瓶,山芋吃多了也口渴。
可惜屋里有水的地方就是水缸,想喝水得自己燒,她卻連灶膛都點不著。
余秋出門的時候告誡自己,她就是去小姑娘家討口水喝的,其他的事情都跟她沒關系。
多事都沒好下場。要是自己夠豁的出去,做完術前準備直接下夜班走人,那台手術,她不就把自己摘的干干淨淨的嗎?
只隔壁屋子黑的,連旁邊的男知青點也黑 。
少年人熱血沸騰,時時刻刻都充滿了好奇心,一幫半大小子居然也跑去看人生孩子了。
也不怕被人打斷腿。
去年她帶教的一位男研究生剛從產房出來,就被產婦家屬一拳打掉了牙齒,理由是竟然敢看他老婆生孩子。
後來那小哥哥去骨科深造了,從此走上康莊大道。
余秋齜牙咧嘴,轉頭想回知青點又沒憋住,還是轉了個頭。
餓可以忍,渴堅決忍不了,她還是去老鄉家里頭叨擾一杯水吧。
她從包里頭摸出手電筒,照著朝前走,走了兩步看到岔道時才犯難,她也不知道到底往哪兒走。
後面響起了腳踩泥水發出的聲響,有人提著馬燈問︰“你在這里做什麼?你是知青吧。”
手電筒在楊樹灣可是稀罕東西。
余秋趕緊回過頭︰“剛才有人找胡奶奶接生,我朋……同伴們都過去了。”
那人身上穿著簑衣,頭戴斗笠,大步往前走︰“你要找他們?跟我走吧。”
天上的雨又大了些,余秋出門時沒拿傘,屋里頭的傘已經被同伴們都撐走了。
她縮下腦袋的時候,頭上一沉,那挑著馬燈走的人,將自己戴著的斗笠擱在了她頭上。
“干淨的,還有一段路。”
余秋趕緊扶住斗笠道謝,挪了挪手電筒的方向,替那身材高大的男子照亮腳下的路。
那人似乎笑了︰“你顧好你自己就行。”
他塊頭大,步子大,饒是余秋素來步伐快,也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追上對方。
雨天鄉路泥濘,她走得艱難。
那人大概意識到了小知青的不容易,拉開幾步之後又會略略停下,等到她追上時再邁開步伐。
如此走走停停,足足過了二十多分鐘,他才在處農家小院停下。
院子門開著,這人老實不客氣,連招呼也不打就往屋子去。
余秋的手電筒照亮了屋子的牆壁,微微皺眉。
這材料連泥磚都不如,完全是泥巴壘出的屋子。
她真懷疑,這場暴雨會直接泡爛了房子。
等走進屋里頭,她幾乎要驗證自己的猜測了,因為外頭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到處都是接水的盆盆罐罐,原本就狹窄的屋子簡直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余秋看著恨不得把自己變成相片的知青們,下意識地挑眉︰“怎麼樣?”
一道布簾子將泥巴屋一分為二,里頭傳來婦女的慘叫︰“胡奶奶,救我啊。”
跟著響起個蒼老的女聲︰“大寶媽,不是好生啊,這是餓老生。”
簾子外頭站著兩個小蘿卜頭,一個三四歲;另一個不過剛會走路的樣子,抱著大的哭著喊媽媽。
那大點兒的也抹眼淚,卻不敢哭出聲,只拍著弟弟的背哄人。
余秋頭痛,有兩個孩子干嘛非得還要生第三個呢。真是嫌自己受的罪不夠大。
先前躍躍欲試的兩位男知青按耐不住,毛遂自薦︰“讓我們試試啊,我們是赤腳醫生。”
余秋看著手持電筒翻《赤腳醫生手冊》的男知青就頭痛,頭回見上手術台前溫習功課的醫生。
胡楊拽了把自己的同伴,示意簾子外頭站著的小接生員︰“行了,人家好歹還接生過娃娃呢。”
自己這兩位新朋友,看著真不像多有譜。
男知青不服氣,將《赤腳醫生手冊》翻得嘩嘩響︰“我看過書的。我還在我自己身上下過針呢。”
小接生員滿臉期待︰“你是大夫嗎?你會開刀?娃娃歪著,下來的不是頭。”
那男知青趕緊又翻書,企圖書中自有黃金屋。
領著余秋進屋的青年農民皺起眉毛︰“怎麼不送衛生院?”
“橋垮了。”接生員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說話帶著哭腔,“送不了。”
小姑娘滿懷希冀地看著毛遂自薦的赤腳醫生,“你們有辦法嗎?”
那男知青沒從書上找到答案,終于歇火,悻悻地摸著鼻子退到了一邊。
門簾子里頭又傳來慘叫,大肚子似乎疼緊了,聲音淒厲。
蒼老的女聲安慰她︰“桂枝啊,孕婦不能拿鹽出門的,不然娃娃生下來就會伸手問人討鹽,先下手。”
余秋沒心思听什麼討鹽之類的胡話,她後背直冒涼氣,胎兒先下手意味著要麼就是頭合並手的復合先露,要麼就是橫位。
哪個搞不好都會出事。
接生婆的語氣也沉重︰“趕緊拿鹽過來擦手,看娃娃會不會自己縮回去吧。”
余秋額頭上青筋直跳,忍無可忍,什麼鬼話,還伸手討鹽呢。
她下意識地掀了角簾子沖進去,皺起眉毛︰“要是給了娃娃鹽巴,他還是不縮手呢?”
接生婆頭發雪白,連背都佝僂起來了。陪在她身邊的小姑娘像是被余秋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面縮。
屋子里頭黑 的,煤油燈只照亮床上女人慘白的臉。她頭發濕透了,緊緊貼著額頭跟脖頸,要不是胸口還微微起伏,看上去跟死人並無二致。
余秋沉著臉,將手電筒的光柱對準女人的下.身,旋即她忍不住搖頭︰“奶奶,先下來的這個是腳。”
簾子外頭的田雨發出一聲笑︰“哈,我真是頭回听說有人伸腳討鹽巴。”
這接生婆听著就是封建殘留,應當破四舊。
余秋沒心思嘲笑年老眼花的接生婆,她伸手摸了下女人的肚子,心里頭草泥馬咆哮奔騰。
沒錯,又是一個臀位足先露。
老天爺故意的呢,讓她穿成個名叫余秋的女知青不算,還叫她一穿過來又踫上臀位足先露的大肚子。
生個屁啊,準備手術開刀吧。即使穿到1972年,她的觀點仍舊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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