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何必辯論

    沈浮如臉色蒼白,他輸了。
    他的心緒是翻的復雜翻騰,仿佛是被丟到了開水里面不斷的煮了一遍。一根倔強的菜芽終于開始打蔫兒柔軟,連臉色都是慘綠的。
    今兒個辦下飲宴,本意就是彰顯自己,聚攏一個團體,卻不想半途有人來打臉。
    沈家最優秀的人和王家最優秀的人出現在一個席面上,他自己辦的局,卻在局上輸了。
    這只是小小的一次辯論而已,輸了也不影響大局,但卻很影響氣勢,尤其是少年人那顆驕傲的心,即便是在白淨如玉,也總是透露著驕傲。
    少年人吃得了苦受得了罪,就是忍不了輸了的窩囊。
    臉頰上滿是紅暈,仿佛有火在燒。甚至不敢去看其他人的反應,想向眾人交頭接耳會談的話。
    他緊緊地握住了拳頭,深吸一口氣,苦笑一聲︰“我輸了。”
    王子異那副稜角分明的容貌看上去就高不可攀,冰冷而目中無人︰“輸了很正常。”
    沈浮如這才剛下山,就被扇了一巴掌,現實的無情殘酷,讓人覺得痛苦。
    王子異的高傲冷漠,甚至于目下無塵,就是深深的嘲諷,把一個滿是雄心壯志的少年按在了地上,踩了一腳,還偏偏要用鞋底不斷摩擦。
    他越是驕傲,就越是讓沈浮如難堪。
    霍清渺趕緊道︰“只是一次辯論輸了而已。”
    到底是沈浮如組的場子,眾人紛紛復合,都站在沈浮如那一邊。
    不少人都在為沈浮如報不平,不過就是輸了一場而已。現在輸,不代表以後會輸。
    “對,輸了很正常,我也經常輸。”王子異仍舊是那幅讓人看了有些害怕的冷冽神情,卻是說著讓人驚訝的話。
    大家都看得出王子異在辯論上的天賦,文詞華麗,才思敏捷,這樣的人經常輸?
    霍音袖子下的拳頭攥得緊緊,三魂七魄好像都離了身體,飄忽而無所依靠。
    早在二人辯論的時候,他在心中也開啟了一系列的反應,很遺憾,在兩人激烈辯論的第三局就已經被踢出了場。
    他一直堅持的認為這家世家子弟只是出身好,自己並不遜色于王沈兩家子弟,然而事實證明並非如此。他一敗涂地,而王子異說,他經常輸給別人,那這別人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認識兩個人,都比我厲害。”王子異一板一眼的說︰“遲早贏了他們。”
    說的非常認真,當成畢生夙願。
    閻良花心中略有疑慮,低頭詢問白不厭︰“他口中的朋友是誰?”
    白不厭直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笑面如花︰“贏了他的人。”
    閻良花的臉色跟吃了黃連一般苦澀︰“確定是朋友,而不是敵人?”
    白不厭有些討好的說︰“他可以同時有兩個朋友,也可以同時有兩個敵人,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閻良花收斂表情,蘸著清水在木桌上畫了個三角︰“我們三個各站一邊,謝謝。”
    白不厭臉頰微紅,我們緊密相連。他若無其事的擦掉了一條屬于王子異水線,當沒有糖的時候,就要自己創造糖。糖硬也沒關系,反正牙口好。
    他們兩個在交談,但並不起眼,大家都在交頭接耳。
    沒人會把王子異的那番話當做是自謙,因為對方的口氣太過生硬。當一個人的語言不美妙的時候,無論說什麼都夾雜著別的意味。
    尤其眾人還是戴著有色的眼楮看人——王子異今天是故意來砸場子的。
    陳平之收起了手中的折扇,正兒八經的說︰“剛才我給你二人做裁判,眼下請沈弟也幫我做一回裁判吧。”
    第二場辯論開始。
    沈浮如還記得自己是主人這一點,很快收斂了自己的情緒,提出了自己的題︰“人之初,性本善,性本惡?”
    王子異伸手,請陳平之先說。
    陳平之也不客氣,直接道︰“人性本惡。人生下來的時候,是小人,饑而欲食,寒而欲衣,勞而欲息,愛好利益而厭惡禍害。
    這些是人生下來就具有的本性,如果任其發展,比如踫上了混亂的社會、接觸了昏亂的習俗,就是在渺小卑鄙的本性上又加上了渺小卑鄙,使昏亂的資質又染上了昏亂的習俗。
    不加節制,不加約束,就必然要產生爭奪、殘殺等事情。所以才會有老師教導,法律約束。
    大家同樣生而為人,皆是小人,不同,只是因所處的環境。”
    王子異道︰“我和陳兄的意見正好相反。人性的善就好比水朝下流一樣。人性沒有不善的,水沒有不向下流的。水,拍打一下叫它飛濺起來,也能使它高過人的額頭;阻擋住它叫它倒流,可以使它流到山上。這難道是水的本性嗎?不,是形勢導致這樣的。”
    他們兩個人的理念完完全全的相反,顛倒過來。
    陳平之認為人生而為惡,社會給予約束。
    王子異認為人生而為善,社會造就了惡。
    兩人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听得好不暢快。
    就連沈浮如都忘了先前的尷尬,專心致志的听著二人講話。兩人說到最後口干舌燥,誰也說服不了誰,誰的觀點都有支撐點。
    他二人沒有贏家,似乎也沒有輸家。
    王子異舔了舔嘴唇,將視線看向了角落︰“不厭,你說呢?”
    就像齊刷刷地扭了過去,白不厭在眾人的目光當中,微笑說道︰“我在屏風後面彈琴時,曾听到有一位小姐說了一首詩,只覺得十分精妙。不知閻小姐有何高論?”
    于是視線又齊刷刷地落在了閻良花身上。
    他望著自己的心上人,想得到夸獎。剛回長安肯定需要立足,然後展開交際圈,展示優秀是最快的途徑。
    閻良花好想罵人︰“……”
    尤其是王子異直直的望向她,雖然知道對方看不清,但還是心里一陣敲鑼打鼓。
    她發誓以後盡量避開這群世家子弟的機會。
    無奈的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捏著嗓子說︰“拙劣的想法,還請大家勿怪。”
    霍清渺見沈浮如直直地望著她,心中十分擔憂,不禁脫口而出︰“她自幼生活在鄉間,能有什麼看法?僧人仁善,無非就是人性本善的說法。”
    閻良花挑了挑眉,沒理會她,徑直說︰“人的本性,就好像河水。河水的本性是清澈的,但仔細想一想,我們所見到的似乎都是渾濁的。”
    陳平之笑了︰“看來我們的看法一致,性本惡。”
    閻良花搖了搖頭︰“不對,或者說不恰當。所謂性惡論看到的是‘所有河流都是渾濁的’;所謂性善論看到的是‘所有河流原本是清澈的’。然而清與濁真的是截然相反的理念嗎?”
    眾人听得有些糊涂。
    霍音不斷的給她使眼色,霍家是皇帝這一邊的,要緊跟著沈家。即便是辯論題材,也必須是在王子異的對立面,哪怕他也不喜歡陳平之。
    閻良花卻好像沒看見,自顧自的說著自己的理念︰“濁水澄清,從來都不是把濁的那一部分取走,而是讓濁水靜止,自然就會沉澱,而水變著清澈。人性的善惡,就恰如這濁又清的水,在沒有到達那個沉澱的點之前,無法判斷善與惡。世上的東西,從來都不是黑與白。”
    這番話說完,場間鴉雀無聲。
    現在有一個人,站在他們的面臨前,把他們的思維都推翻,然後又重新擬造出了一種思維方式,告訴他們——你看還可以這麼想。
    沈浮如悵然若失,在思索著什麼。顯然今天給他的沖擊力很大,優秀少年接連受挫,又受到了教育,並沒有萎靡不振,相反被激發了一股少年不服輸的雄心。他半開玩笑的問︰“陳兄可服氣?”
    陳平之笑了笑︰“有趣。”
    王子異輕輕點頭,像閻良花示意,表示承認她的這種說法。
    閻良花沒有站在任何一方,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來闡述理念。凡事並非只有兩面,也並非黑白對立,世界上有太多的顏色,以及不確定性。
    這樣先進的理念,已足以讓眾人沉默,讓他們驚嘆。
    白不厭很驕傲,仿佛震驚眾人的是他。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閻良花就是會以刁鑽的角度看待事情,當別人都陷入到迷霧當中的時候,閻良花一定會大呼一口氣,把霧都吹散。
    他率先鼓掌,笑靨如花,雙眸含著星辰,眼角的淚痣越發生動,如果是一塊糖的話,肯定甜的沁人心脾。
    鼓掌是閻良花教他的,代表著最大的贊美。坐在她的身邊,看她贏了眾人,然後第一個鼓掌。這對白不厭來說,有著極大的滿足感。
    “閻小姐真厲害。”
    “白公子真捧場。”
    兩個人短暫的對話結束,場間開始了低聲的討論。
    沈浮如毫不吝嗇的夸贊︰“第一次和閻小姐見面,就知道你是一位極其睿智的人。”
    閻良花榮辱不驚︰“不過是一場辯論而已,且也未必勝了,大家謬贊。”
    陳平之饒有興致地說︰“敢問師承何處?若是沒有老師的話,我可以給你推薦個老師。”
    “陳兄又來了,恨不得所有天下優秀的弟子都是你父親的學生。”
    想來要推薦的就是高陽書院陳院長。
    閻良花委婉拒絕︰“機緣巧合,拜過一位老師。”
    白不厭笑得更燦爛,他二人是師姐弟。
    岳麓書院的院長只收了兩個徒弟,只有他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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