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只手,緩緩將那放在桌面之上的白瓷杯捻起,接著握在掌心之中。
“你也退下。”
“……你在此處候著不合適。”
“千月姐姐是陛下親自挑了調了來殿下身邊的。”
“一日是賤籍,終身為賤籍。”
“……生生世世不得脫籍。”
這些話在顏致遠的耳邊一再地重復,對應的情景也一幕幕閃現。
他的眼底情緒愈發涌動,攥著杯子的手也愈發用力,及至最後,他指尖忽地用力。
“啪——”地一聲,那原本還緊握在掌心之中的杯子便被狠狠砸在地上,霎時四分五裂,碎片濺射四起。
賤籍。
他沉沉吐出一口氣。
賤籍!
就因為這個身份,他便要失去一切。
他不甘心。
他怎能甘心?!
心底逐漸有一個模糊的想法浮現出來。
若是……
若是能離開,去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便能再也不受這身份的桎梏。
他分明已經看見希望了。
只要殿下她……
喉結上下滑動一下,他的眼底有血絲逐漸浮現。
總有辦法的。
他告訴自己。
要學會想辦法!
另一邊,寢殿內。
穆染看著在自己跟前落座的國夫人。
方才顏致遠離去後沒多久,千月便將國夫人迎了進來。
穆染自然第一句便是問對方今日求見所為何事,可國夫人卻沒馬上回復,反而見了禮後先看了眼千月。
穆染立時明白過來,開口叫千月退下,又吩咐了將殿門關上,而後才重新看向對方。
“國夫人這回忽然求見,還要避著人,想必要說的事不一般。”
若只是平常的事,對方也沒必要怕千月知曉。
國夫人眼見殿內再無旁人,才點了點頭,接著緩緩開口,說了幾句。
“……”
穆染原本是沒怎麼上心的,她歷來對旁人的事都沒多少興趣,且因著同國夫人沒什麼交集,自然也想不到對方來找到究竟會有怎樣重要的事說。
可誰知听著听著,她的雙眉逐漸蹙起,接著看向對方。
“國夫人的話當真?”
她的聲音還是一樣的清冷,可言語之間卻帶了些質問。
“有些事玩笑不得,若是叫人知曉了,便是誅九族的大罪。”
國夫人的指尖緩緩收緊,揪住自己的裙裳,而後才道︰“妾說的句句屬實,實在不敢欺瞞殿下。”她說著望著長公主冷凝的面容,“殿下應當是早知曉了一些事,因而才這樣冷靜的吧。”
她這副先知的模樣讓穆染心中生了些不快。
“本宮知不知曉,同國夫人又有何關系?”她道,“你今日來應當也不是自己的意思,方才你說,自己是入宮面聖的,想必剛從紫宸殿出來,便來了本宮這里,而本宮同你唯有一面之緣,想來是陛下叫你來的,是也不是?”
國夫人未料到她竟一下什麼都猜出來了,整個人不由地一怔。
“妾……”
她張了張口,似是想解釋什麼,可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長公主說的沒錯,她確實是從紫宸殿出來,也確實是奉了陛下旨意來明安殿的。
穆染見她這樣,心中便明白幾分。
“陛下如何同國夫人說的,怎的要你親自來同本宮說這些?”
若是先前不知道便也罷了,可方才听了那幾句後,穆染竟有些想知道穆宴是怎麼跟對方說的了。
竟能讓國夫人專程跑這樣一趟,將那樣的秘辛告知。
國夫人猶豫一瞬,是在想要不要將同陛下之間的對話如實告知,然而在她還在糾結的時候,長公主便又續了句︰“國夫人若是不告知也罷,本宮大可以自己去找陛下問,屆時陛下自然願意告知本宮。”
國夫人一听便放棄了猶豫,將一切和盤托出。
穆染听完後,又仔細看了看國夫人的面容,結果發現對方的神情除了有些因為怕她主動去問穆宴的焦急外,竟沒有一絲驚訝和不適,似是穆染同天子之間的關系,她絲毫都不覺得有問題。
半晌後,穆染才緩緩開口。
“國夫人既是陛下生母,不會覺著本宮同陛下之間如此關系,你不能接受嗎?”
是了,方才國夫人最開始時說的便是這事。
她告訴穆染,今上確實不是皇嗣,也不是先太後的孩子,而是她的。
當初先帝登基後,先太後由太子妃順理成章成了皇後,可卻遲遲沒有身孕。
旁的嬪妃都各自有了皇子公主,但先太後卻肚子卻始終沒動靜,且因著同先帝之間並非鶼鰈情深,先太後自然擔憂自己的後位。
畢竟一個無法孕育皇嗣的皇後,于大魏而言便是最大的罪人。
恰好那時國夫人診出了身孕。
因著素來有頭三月不告知旁人,以免養不活的習俗,再加上國夫人同先太後乃親姐妹,因此她便知將此事同先太後提了句。
這一提便讓先太後上了心。
先太後那時便先做主將國夫人留在了長安殿中,接著同對方商議,將這個孩子給自己,當做皇嗣。
無論生下後是男是女,都是天子嫡系血脈。
如此先太後也好交代。
國夫人原是不同意的,畢竟是自己的孩子,且這樣做也有風險,可最後架不住先太後的哀求,再加上是自己親姐姐,便只得點頭。
而眼見她願意,先太後便同先帝請了旨,讓國夫人暫留宮中陪著自己,之後沒過幾日便對外宣稱自己已有身孕。
皇後有孕,先帝自然高興,因此當對方再次請旨讓自己的妹妹留在宮中陪伴時,先帝幾乎沒考慮,便徑直答應了。
于是那段時日,身懷有孕的國夫人便在長安殿中留了下來。
先太後做的滴水不漏。
回回尚藥局的尚藥奉御來診脈,永遠都是隔著布幔的,而那布幔之後的卻是國夫人。那些原本開來給先太後的安胎藥,自然也都是國夫人用了。
先太後還以胎象不穩為由,幾乎謝絕了一切前來賀喜的宮嬪,還暫停了那段時日的晨省昏定,就連先帝要去看她,她都是盡量將人往外勸,為此很是提了些面容姣好的宮嬪去伺候先帝。
先帝多情,自然不會拒絕這樣的安排,甚至心中很是受用,還夸贊了先太後賢良,不愧為中宮。
就這樣,先太後瞞了很長一段時日。
可謊言總有被發現的時候。
而那個發現的人,便是如今的李太妃。
那時的李太妃還不是什麼高位宮嬪,雖容貌姣好,可也不過得了陛下幾日的新鮮,那幾日過了後,便被拋諸腦後了。
于是她在知道先太後有了身孕後便想著去見見對方,尤其是發現對方提了不少宮嬪上去後。
而李太妃又有些心思。
她知道若是直接去定然會被攔下,因此便悄悄叫人打听到了皇後何時會從長安殿出去。
于是特意掐著時辰去,結果便撞見了恰好出來的國夫人。
那之後李太妃便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嬪,一路晉封。
旁人不知道,皆以為她是運氣好,入了皇後的眼,可唯有先前的李太妃和如今的國夫人知道。晉封她是為了封住她的口,讓她不要四處去說。
而先太後離世前交代的,讓李太妃照顧穆宴,也只是做給旁人看的。
若不如此,便不能體現李太妃同先太後情同姐妹,穆宴登基後也不能以此唯由將李太妃留在東內,留在自己的視線之中,以免對方去了西內多言說出什麼來。
穆染也是听了這些後才知道,為什麼穆宴面上要那樣善待李太妃,但本身又對李太妃充滿了厭惡了。
她上回雖然知道了穆宴不是皇嗣,但旁的卻什麼都沒多問。
眼下听國夫人這樣說,才明白過來。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國夫人在知道了她和穆宴之間的關系後竟會表現得這樣平靜。
“一切都是陛下的選擇。”國夫人輕聲道,“陛下終歸是妾的孩子,妾初听得此事時確實驚愕,可轉念一想,這些年妾都沒有盡到一個身為母親的責任,如今又豈有資格因為此事而隨意置喙?只要陛下覺得高興快樂就好。”
穆染聞言便看了她一眼。
“國夫人對自己的認知倒是清楚明白。”
原本以為長公主會開口安慰一下身為天子母親的她,可誰知對方說的話竟這樣直白,一時間面色滯了滯。
穆染卻沒理會她這點尷尬,而是繼續道︰“能將自己的孩子送給別人,這樣決絕的心思,國夫人如今也確實沒資格對本宮同陛下之間的事說什麼。”
國夫人終于有些覺得面子過不去︰“殿下……”
“國夫人莫要不高興。”穆染道,“本宮只是說一下自己的想法罷了。無論出于何種理由,你把原本是你自己的孩子直接給了旁人,這便是你的問題。”
“這回你過來是陛下的意思,他想要做什麼,你不說本宮也知道。”穆染說著起身,“天色也不早了,國夫人早先回府吧,本宮去趟紫宸殿。”
國夫人原本以為這回來要費上不少口舌才能完成陛下同她交代的事,可未料到自己不過說了這麼一會兒,長公主甚至都沒多問,便主動說要去紫宸殿了。
兀自猶疑半刻,最終也只能起身告退。
穆染便交代了句不要將今日之言告知旁人,接著才叫千月將國夫人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