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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鳳霞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的會議室。
雖然她已經在幾個月前就開始籌建自己的新工廠,可是在這封告知書展現在自己眼前的時候,褚鳳霞還是沒有辦法去面對。
雖然她早就知道了會是這個結果,可是兩輩子加在一起的情感,也無法讓她完完全全平心靜氣的接受。
這是她高中畢業後就一直待著的工廠。
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她所有青春的記憶。
劉剛說完那句話之後,整個會議室就像冬日里的流水,一秒就結成了冰。
冰凌花順著滴落的方向沖刺,像一把尖刀,直接刺進在場的每一個人心中。
最後也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都散了吧。
大家才能拖動自己沉重的雙腿從會議室里走出來。
褚鳳霞是最後一個走出來的,她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轉頭往里看了一眼。
劉剛不知何時又點上了煙。
他用力抽了幾口,吐出來的,便是隔了山。
褚鳳霞走到車間,劉玉鳳正在擦車間的大門。
褚鳳霞本想叫她一聲別擦了,反正也要停工了。可是嘴巴卻不听大腦的使喚,她只是走過去,對劉玉鳳說︰“給我吧,我擦。”
劉玉鳳微微一滯,連忙道︰“不,我來擦就好。”
可褚鳳霞的手還停在半空,她笑著朝劉玉鳳道︰“給我吧。”
劉玉鳳只能把手里的抹布遞給褚鳳霞,然後站在一旁不解地看著褚鳳霞擦車間的大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劉紅遠遠地走來了。
走近之後,劉玉鳳不由分說就過去對劉紅道︰“姑姑,鳳霞姐、不,褚經理給我要走的抹布。本來是我在擦的,我說了我擦就可以……”
劉玉鳳只顧著說自己的話,這才注意到她姑姑的眼楮都是紅的,劉玉鳳立刻問︰“姑姑,你怎麼了,你哭了?”
劉紅嘆了口氣,看著褚鳳霞的背影,對劉玉鳳說︰“讓她擦吧,沒事。”
沈懷強也從里面出來,在一旁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問︰“是不是食品廠……”
劉紅眼圈紅了又紅,這是她工作了一輩子的地方。如果這里是褚鳳霞青春時的記憶,那麼食品廠是伴隨了劉紅一生的成長。她無法割舍對食品廠的感情,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時代的到來,看著另一個時代的落幕。最後,劉紅終于開了口︰“法院文書下來了。食品廠正式宣告破產。”
*
鳳霞瓜子廠的機器送到時,已經快九月底了。
褚鳳霞一早就到了瓜子廠,招呼著王鵬的車往里開。
王鵬從前面的副駕駛跳下來,褚鳳霞趕緊過去說︰“鵬哥,這一趟又麻煩你了。還得勞你親自跑一趟。”
“太客氣了。”王鵬笑著說,“我也是賺你的錢。又不是白給你送。”
王鵬說著,就往廠房里面走,走到門口就看見豎著的牌子,上面寫著“鳳霞瓜子”四個大字。
王鵬指著上面道︰“這是繼軍做的吧。一看就是他的風格。”
褚鳳霞笑著說︰“是他做的。這不是掛上沒多久,這個廠區里就有幾家來問我招牌是哪里做的了。真是無心插柳啊。”
王鵬意外道︰“這活兒他也接?繼軍現在已經是大腕了啊,找他訂做家具的人,已經排到明年春天了。他還有時間接這些?”
褚鳳霞驚訝看向王鵬,問︰“什麼意思啊鵬哥?”
“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啊。”王鵬道,“那繼軍也就太謙虛了。你家沈繼軍沈老板,他的未來家具,現在在咱們市,是這個。”
王鵬說著,豎起一個大拇指,“妥妥的第一名。”
褚鳳霞道︰“真的?”
“那當然。尤其是他的全屋設計理念,哎,是叫這個名字不是?就是所有的家具都是搭配好的。根據房間的裝修來做家具,別提了,就因為我和他關系好,多少大老板都讓我來說情,請加個塞。讓沈繼軍趕緊先做自己的。說是排隊都要排很久。”
褚鳳霞倒是真的沒听沈繼軍提過,只是看他存折上不停跳躍的數字,能猜出來他的生意不錯。但是沒想到是這個程度。她還以為是貿易公司賺的錢。畢竟最近大家都開始購買電視機等一些家用電器,vcd和錄像機,也開始流入平常百姓家。大家對生活質量的要求逐步提升。
“是嗎?”褚鳳霞很意外,便實話實說︰“可是他們說繼軍都同意給大家做了。”
“那就是看著你的面子唄,畢竟都在一個廠區,大家以後都熟悉了,知道你們是兩口,他不駁人家的面子,也就是給你騰出一條路走。”王鵬一下就點到了重點,“不過,估計也不會是他直接做,可能是那里的工人做的。”
褚鳳霞點點頭,然後又看一眼自己牌匾,想著自己這塊估計也不會是沈繼軍親手做的,便道︰“也是。”
機器送到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先安裝起來。
對照著說明書和圖紙,褚鳳霞加上沈繼明兩人忙乎了一整天,等著天都黑了,才把機器全都安裝好。
劉玉鳳也不閑著,一直在打掃衛生,還拿著抹布不停的擦拭機器。
這一路卷著風塵而來,機器上全是灰。
這麼一擦,倒是都干淨了,也能看出來,還挺新。
沈懷強和沈繼明兩人都是第一次見到新機器,兩人站在機器前面看了又看,沈懷強和沈繼明都拿手去摸機器的表面,手覆上去的那一瞬間,冰涼涼的。
沈懷強已經喪失了語言表達能力,說出來的話就兩個字,真好。
他不停的說真好,而沈繼明則是對傳送帶更感興趣。
這個新機器比在食品廠見過的機器最明顯的不同,就是多了一根傳送帶。
褚鳳霞見沈繼明十分有興趣,便走過去對沈繼明道︰“大哥,這個就是我上次和你說的。炒好的瓜子會直接通過傳送帶運過去放涼,然後再進行包裝。”
沈懷強在一旁听著,連忙問︰“對了,鳳霞,包裝的事你想怎麼辦?我看咱們廠區里就有一個包裝廠。”
褚鳳霞嗯一聲,“我也注意到了。先讓他們幫忙包裝吧。等著緩過這一段時間,我想上個包裝機。”
“那感情好啊。”沈繼明立刻說,“這樣就能直接灌裝了。”
“是。”褚鳳霞點點頭,還是有些可惜道,“不過還得再等一等,最近的支出實在是太多了。”
褚鳳霞原本想著上包裝機,可是後來突然想起買廠房這件事,便辦了銀行貸款。現在她每個月都要交機器的貸款和廠房的貸款,實在是回天乏力,騰不出錢買包裝機了。只能緩一緩,想著過年前能進一台,趕上辦年貨的高出貨量就是好的。
沈繼明隨口說了一句︰“你沒有,就找繼軍啊。你們兩口子,怕什麼。繼軍那邊一個家具廠一個貿易公司的,怎麼都得賺一些錢吧。”
褚鳳霞聞言連忙擺手︰“不行不行。我們兩個說好的,各自為政。”
沈繼明道︰“什麼意思?”
“反正就是我覺得還是各自關好自己那一攤比較好。”褚鳳霞說,“而且繼軍那里比咱們想象中用錢量更多。他不僅要交代理費,每次進貨,都是要先付一大半的錢。他們一台冰箱什麼的,就三四千,更別提一上貨就是一車一車的拉了。有時候我看著繼軍,都替他發愁。”
褚鳳霞喃喃道︰“我不能再給他增加壓力了。”
沈繼明和沈懷強聞言都看向褚鳳霞,兩人又彼此對視,繼而點頭,都在心里贊嘆這兩人是真的互相理解又互相扶持。便都不再多話。只是沈懷強無意間看見牆上的鐘表後,突然意識到什麼,然後對褚鳳霞道︰“鳳霞,童童放學了,你怎麼還在這里,沒去接他?”
“啊?”褚鳳霞腦子一熱,什麼都沒想,便拿起自行車鑰匙就往外沖。
她剛沖到門口,突然停下了腳步。
長長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大家時,又笑了,自嘲道︰“看我這記性。今天童童學校組織看電影。晚上繼軍去接他。”
*
沈繼軍趕到電影院的時候,電影還沒有結束。
他原本想在門口略等一等,就差不多到時間了。可是把自行車放下之後,沈繼軍就看見許童正坐在售票室里。
沈繼軍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靠近了,才發現真的是許童。
售票員這一會兒沒事,正在織毛衣,見有人過來,就問︰“看哪一場?”
“我家孩子怎麼在這里?”沈繼軍問,“他不是應該在里面看電影嗎?”
售票員轉頭看一眼許童,立刻說︰“他啊。”
話還沒說完,許童就沖了出來,一下扎進沈繼軍的懷里。
售票員便對沈繼軍繼續道︰“你家兒子不知道怎麼了,大家都進去看電影,就他不進去看。扒著門死活也不進。老師問他為什麼,他說他怕黑。最後沒辦法,就給暫時放我這里了。說一會兒看完了老師再來接他。”
沈繼軍連忙說了謝謝,低頭再看許童,他正躲在沈繼軍懷里痛哭。
沈繼軍也沒說話,只是輕輕摸著許童的小腦袋。
等著他苦累了,聲音變小了,沈繼軍才說︰“這里有個好吃的冰牛排店你還記得嗎,我帶你去吃炸薯條和牛排好不好?”
許童沒說話,但是也不哭了,只是死死抓著沈繼軍的手不肯放開。
沈繼軍便對售票員說,請她向老師轉達,許童先接走了。
售票員擺擺手,“放心吧。”
沈繼軍帶著許童便去了西餐廳。
這個時候還早,整個大廳里面還沒有人。沈繼軍帶著許童找了一個角落坐了。
許童也不說話,就坐在沈繼軍的對面,低著頭。
沈繼軍幫他點了平時喜歡吃牛排和薯條,又點了一杯橙汁,等服務員把餐品送上來之後,沈繼軍才問許童。
“你想先吃還是先說?”
許童抬頭看一眼沈繼軍,只是一眼,眼楮里又含滿了淚水。
“不想說也沒關系。”沈繼軍道,“反正沈叔叔會一直等著你,等到你想說的時候,隨時都可以找我。”
許童抬眼看著他,思考了許久,才道︰“叔叔,我想說。”
“嗯。”沈繼軍點點頭。
許童也不清楚那時候自己幾歲了。
他現在才是個一年級的小學生,記憶對他來說,總是模糊的。
模糊到他甚至忘記了親生父親許文彬長什麼樣子。
但是他不能忘記的,是許文彬身上的香水味。
在許童所見過的男人中,許文彬是唯一一個用香水的。
所以在許童的記憶里,即使許文彬的臉龐都模糊了,那個味道,卻是可以永遠能記住的。
許童以前不知道什麼是失蹤,他只是覺得爸爸不在了。
直到長大了些,上了幼兒園大班,他才明白,失蹤到底是什麼意思。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許童再也不去看電影了。
許童討厭電影院的味道,討厭里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甚至討厭里面的橘子水,還有爆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