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想象不出前兩回對著女人能是個什麼樣的表情。
怕也是跟毒蛇一樣叫人退避厭惡。
今安整理手腕上的束袖,看也不看他︰“誰說不是呢?”
“王爺這話真是叫人恐慌。”
“菅州侯不也來赴約了。”
這一處天險旁,僅隔一條兩馬並行的山道,是另一處人為鑿出的洞口。
說是洞口不太適合,這道口子往里延伸,幾乎把山腰掏空,僅剩一線懸壓著其上萬鈞不可計的山頭巨崖。
巨崖遙遙欲墜,不知什麼時候就塌落得驚天動地。
“真是玄妙啊。”趙戊垣這人跟來觀光一樣,見一處夸一處,撫上洞口山壁,往里張望︰“開鑿這麼一處,不知道得花費多少時間人力。”
洞口處丈高的空隙,教人只張望著,就能感受到重山壓頂的窒息逼迫。
里頭又實在寬敞,讓人不得不設想著,究竟是要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才得鑿開這可容納千余人的地方,還要來到這樣無人凶險的懸崖邊。
今安在後頭給了他答案︰“侯爺不覺得,這一處用來養兵分外合適嗎?”
趙戊垣回頭,對上今安意味深長的眼神,他便也笑了︰“原來這一處,是王爺用來養兵的?”
“本王確有此意,卻來不及施展,就教人捷足先登。”
“哦?”他頗有興趣地,“什麼人,竟也能從定欒王的手下搶東西,什麼樣的膽色,什麼樣的本領。有緣的話,本侯定要好好見識一番。”
今安騎著馬踱上幾步,凝眸打量他的神色,“巧了,本王請侯爺來洛臨城,也是想問問,侯爺可否為本王引薦這位有緣人。”
趙戊垣聞言先是一愣,而後便是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實在有趣。這地方開在王爺你的地盤,卻要本侯來為你引薦開鑿的人,竟不知是哪里來的莫須有的罪名!”
他邊說邊大力拍著山壁,直教人擔憂那承著萬萬鈞重量的脆弱石壁要被拍碎。而後,他停下來,問道︰“是徐章昀那廝這樣和你說的?”
今安搖頭道︰“難道不是菅州侯事多人忙,忘記了嗎?”
山壁上的碎石粒嵌進了掌間,趙戊垣邊拍撫掉便點頭︰“王爺此話也有些道理,本侯確實事多,家里的事情那樣多,哪里抽得出時間把手探到靳州這邊。”
山道上一時只听得風聲過耳,樹浪濤濤,馬群按捺不住蹄鐵敲著山路。
“那便請侯爺一觀靳州風光。”
“還望今日這一遭,莫要叫本侯失望才好。”話落,趙戊垣掉轉馬頭,當先沖去山頂,身後兵馬接踵跟上。
衛莽在後面嘀嘀咕咕︰“這人真是裝相。”
今安抬頭望著,須臾下了結論︰“不是他。”
豢養江寇,在山上鑿開這一處險地養兵,而後干脆利落拋了這步廢棋的背後主謀者,不是趙戊垣。
那麼是誰。究竟是誰。
太過輕易的結論,使得衛莽不敢置信︰“王爺就這麼信他這一番繞來繞去的鬼話?”
“在徐章昀說出他們互相來信時,趙戊垣的嫌疑就去了七八成。能有這樣蟄伏心性的人,怎麼會在其他人手上漏了馬腳。”
“那麼王爺你邀他來這里的目的是?”
今安不語,舉目望向群兵奔赴的山頂。
自然是探一探這位遠道而來的鄰居。若能謀事,便稱友。若不能……
也盡早除了這遲早要長成蒼天大樹的勁敵。
——
“王爺不在。”小淮從樹上跳下,擋在來人面前,“你來做什麼?”
“小淮公子忘了?”虞蘭時彬彬有禮地道︰“上回我說要習武,你說你來教我。”
“少跟小爺來這套!”小淮自從上次那件事情後,已經看透了他的偽善,“都是你接近王爺的借口,別以為小爺看不出來,小爺遲早和王爺說清楚,扒了你這只狐狸精的皮!”
少年只有他肩高,磨牙霍霍,一雙眼里都是未遮掩的厭惡。
看來上次那件事做得確實有些過火,招惹了這少年的敵意。
他頭一次做那種事,還沒能控制好分寸。
可虞蘭時又豈會怕他人的厭惡。
只要能達成目的,什麼都可以拿來做登天梯的踏板。
“你要和王爺怎麼說?”
“你怕了?”小淮上下打量他,眼里的得意要飛出來,“只要你滾出這道門,以後再不踏進來,小爺我就既往不咎。”
虞蘭時聞言便笑了。
小淮有些怔住。
他見過這人在王爺面前的笑,眉眼彎彎,開心得眼里能溢出光來,柔弱得跟朵花似的,也做作得能讓人吐出隔夜飯。
但絕對不是這樣,嘴唇劃起笑的弧度,眼神卻是冷的,他說︰“我拒絕,所以談判失敗了。”
小淮登時心頭火起,就要揮起拳頭,想起什麼,又頓住。
虞蘭時了然地看著他,“你不敢。”
“我不想欺負小孩子,但你也可以盡管試試。”
“還記得上一次嗎,看看王爺究竟是信你還是信我。”
——
日暮,長隊的騎兵從城外急驅而回,帶著孤山上的肅殺寒意,刮亂了數條繁華大街。
王爺遇刺。
有人在山頂的密林中布了暗箭。
已有快騎提前回來稟報事情經過,燕故一立即下令封城。
小淮年少沖動,說要出去找王爺,一扯馬韁就往外面跑,被燕故一命人綁了起來。
衛莽在府門前下馬,沖著前頭的燕故一甩下一句︰“有內賊。”
他收斂了大嗓門,這一句只有燕故一听到了。
燕故一神色一凜,低問︰“王爺呢?”
“王爺帶兵去追了。”
“不是趙戊垣?”
“那小子是最早去到山頂上的,傷亡不少。”
菅州侯到來不過兩日,獵場之約更是興起之話,而山上所有的布局都是燕故一逐步令人去辦的。
閑雜人等早撤了個干淨。
卻仍防不住有人趁兩城諸侯相較,借螳螂捕蟬之際,欲做那只最後的黃雀。
而那只黃雀,就藏在周圍,藏在身邊。
燕故一向來掛在嘴角的笑意沒了,轉頭,眼尾線條下斂,眼里神色冷靜殘酷。
在沖天火光照亮的庭院前,站了許多人。他來回地,掃視著這些人的面目。
這些人,最低的也是官至從四品,個個都是安插在軍中的主要位置,也都是跟著今安從北境過來的。效忠的宣誓歷歷在目,這些風沙磨礪成的銅筋鐵骨,生死義氣,這些人,本可以把脊背托付。
但是現在,不一定了。
燕故一抬手打落火把,振落的衣袖在空中猶如一道斬落的鍘刀,他冷聲道︰“在王爺沒有回來之前,所有人不得私自出府。”
“違令者,殺無赦。”
而其中到底有幾人在故作鎮定,抑或低眉謀算,就是下一步去一個一個揪出來的事情了。
燕故一轉頭叫來李管家,點著旁邊呆立的虞蘭時,“送客。”
虞蘭時立刻上前兩步。
燕故一知道他要說什麼,眼尾輕瞥,薄唇一張︰“虞公子,你留在這里做什麼?你能做得了什麼?”
——
馬車遠離了身後風聲鶴唳的偌大府邸,門前沒有點燈,里頭火光蓬發,利刃聲作響,黑暗下如一頭咆哮悶在喉頭的猛獸,匍匐著。
名仟在催促車夫再走快一點,車輪骨碌碌地急滾過凹凸路面,逃離這一片黑暗圍攏的地頭。
快回到闌井街時,迎面撞上了騎馬帶隊的府里管事,“老爺命我來接公子回府。”
這一場驟變掀起的巨浪,席卷的不止一處。
府門外,虞之侃帶人等著,這個一向對待家人對待獨子尤其溫和的人,在將入冬的寒意冷風中,生生凍硬了臉上的笑紋。
虞蘭時走上前去,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麼,迎面一道掌風刮來,半點沒留力氣,狠狠地將他的臉打側過去,規整半束的長發灑亂肩頭。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些什麼!”
第42章 山灌Γ br />
這一巴掌極重,從未有過,在嘴里刮出濃烈的血腥味,虞蘭時接過名仟遞來的帕子,往嘴角一按。
拿下的雪白巾帕上一抹血色刺眼。
不用看,也知道火灼針刺般疼痛的左臉上現在是什麼情狀。
抬頭,對上虞之侃的臉色,他正咬緊牙關下頜隱隱抽動,極其生氣,也極其失望。他壓著聲音質問道︰“你究竟是想要做什麼?”
這場對話是在書房進行的,廊前門上燈火挑暗,管家已經去了夫人和老夫人的院里打點,粉飾太平。
夫人疼愛得之不易又自小病弱的獨子,只把他當成了籠里羽翼未豐、受不住外頭風雨的金絲雀。听之任之,幾近溺愛。硬不下心腸,還要做慈母多敗兒的踐行者。
書房中。一身白衣的少年跪在涼磚地上,腰背筆挺,長發如墨緞,半掩著左頰上漲紅的掌印。不辯不駁,不肯屈服。
這是他引以為傲的兒子。
虞氏起興于商賈,前幾代確實是登不上台面的銅臭家。但登富極便仰貴儀,祖上留下的庇蔭足夠子孫不必再摧折腰骨。到了虞蘭時這一輩,是真正框在禮儀模子里塑成的。
他不曾違逆長輩,不曾行差踏錯,一步一步地照著早就鋪陳好的光明大道成長著。只要他心無旁騖地走下去,即便日後在官道商貿上無所長,做不到光耀門楣,也能守正自身,一生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