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詩意才起,岑參余光見到了顏泉明向他走了過來。
兩人見了禮,顏泉明遂領著岑參先到中書省稍待,接著,與一眾重臣們入內覲見,商議獻俘之事。
現今朝中重臣,有好幾個都是岑參以前就相識的,今日他的心思卻不在與他們敘舊攀關系上,不由自主地走神。
雖早就得知了薛白登基一事,可昔日一起喝酒賦詩的年輕人突然成了天子,世事荒謬至此,依然讓他有種不真實感。
待回過神來,他已進了宣政殿,再一抬頭,天子就站在那兒,穿著赭黃色的 袍,仿佛他心目中的英明天子形象映射到了眼前。
岑參愣了一下,再也想不起以往與薛白一起飲酒賦詩的場景。
此時已有官員開始給他表功了。
這些年岑參先是與安西軍一起回關中平叛,後往河北屯田,再隨封常清回援安西、北庭,立下了不少功勞,此番歸朝,想必能得到重用。
至于這次收復河西走廊,因吐蕃內亂,唐軍準備充裕、左右合擊,可以說是勢如破竹,俘虜了達扎魯恭則是意外之喜。
今日討論的就是獻俘時的安排,主要在說此事的人是元載。
這是天子登基後對外的第一場大勝,元載揣度上意,打算照著以前高仙芝獻上小勃律王的流程來。
岑參目光看去,卻見天子臉上並沒有志得意滿的神色,眼神凝重,帶著些許思忖之色。
從頭到尾,薛白都沒有與岑參單獨說上話,更別提敘舊,只在最後封賞了岑參,還任命他為鴻臚寺右丞,他其實更想外放地方,對這樣的差職並不是很喜歡。
次日,岑參往皇城鴻臚寺,再次見到了時任鴻臚寺左丞的顏泉明。
他本以為鴻臚寺眼下最忙的就是獻俘的禮節,但顏泉明卻道︰“你或許以為鴻臚寺只是掌外邦、朝會儀節之事,但陛下即位之後,已大有不同。”
“這是何意?”
“隨我來吧。”
顏泉明領著岑參一路往內里,路上遇到許多人都沒有理會,唯獨有一人讓他停了停腳步。
“那人名叫賈耽。”
岑參目光看去,只見那賈耽是個高瘦官員,一邊走路,手里捧著一張大大的圖紙在看,頭也不抬,根本沒注意到他們。
“他有何奇異之處?”岑參便問道。
“他好像信了陛下說的話。”顏泉明道。
“這有何不對?”岑參不明所以。
“天下是圓的。”
“什麼?”
顏泉明道︰“陛下說天下是圓的,賈耽信。”
岑參追問道︰“這又是何意?”
“譬如你岑二十七郎,從西域一直往西走,走到最後,會從東邊回到大唐。”
岑參眉頭一挑,再次看向賈耽,將對方那認真思索的表現記在腦海里。
兩人繼續走,到了顏泉明的官廨,繞過屏蜆,一張大地圖便出現在了眼前。
“你我掌外邦儀節,便該知天下有多少外邦,吐蕃、西域諸國、大食、拂 ,還有這里,陛下命人造海船想要探訪之地……”
岑參看了很久,漸漸地才反應過來。
“說回吐蕃。”顏泉明道︰“你可知,鄯州之戰,王難得是如何俘虜了達扎魯恭?”
“想必是達扎魯恭沒想到王師會在這個時候便攻打他?”
“吐蕃內亂了。”顏泉明道︰“我接下來與你所言屬于機密,但你既遷鴻臚寺右丞,理應知曉。”
岑參的臉色鄭重了起來,靜待下文。
顏泉明先從之前派人出使吐蕃,借吐蕃內亂帶回赤松德贊說起。
“達扎魯恭實則是輸在了戰爭之外,他迎回贊普的心思太過迫切,才會中了王難得的計。朝廷活捉他,並不僅是為了耀武揚威,早晚還是會把他與赤松德贊一起放回去的。”
“放回去與瑪祥爭權?”
“不錯,不僅如此,我們還需讓他們變得真心敬畏大唐,融入大唐。要讓他們回到吐蕃之後依舊欽慕、懷念在長安的生活,用大唐的文字,讀大唐的書籍,漸漸讓他們像南詔一樣成為大唐的屬國。”
岑參不由問道︰“能做到嗎?我是說靠改變赤松德贊、達扎魯恭,能改變整個吐蕃?”
他在西域從軍多年,很多時候都是在與吐蕃打仗,知道那是一個憑借地勢之後國力可與大唐抗衡的強國。
“不夠,但我們有耐心,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顏泉明道︰“大唐欲征服吐蕃,僅憑武力不夠,需以文明融合之,昔太宗皇帝有天可汗的氣魄,今我等欲再興大唐,何不能包容一個吐蕃?”
從西域回到長安的岑參知道,那場戍邊擴土的戰爭還沒有結束,只是手段更多了,目標也更宏大了。
大唐像是一只受傷的猛獸,養好了傷之後,正在一點點變得強大。
***
幾天後,一場盛大的獻俘儀式在朱雀門前進行。
唐軍再次把赤松德贊、娜蘭貞帶回了長安,明面上,他們是因為奸臣瑪祥迫害而逃到長安,並主動幫助唐軍勸降了吐蕃將領,活捉了達扎魯恭。
這樣的說詞,讓這一場戰爭少了些仇恨,添了幾分和睦太平的味道。
于是,當著滿城百姓的面,達扎魯恭跪在了赤松德贊面前悔過,算是與這位流亡的贊普一起客居長安。
當夜,薛白在宮中賜宴。
赤松德贊有種僧人的淡泊從容,對此坦然接受了,平靜地觀賞著表演,不時還能與唐廷官員們談論幾句,甚至即興賦了一首詩。
達扎魯恭則是一臉郁悶地坐在那,只管悶頭喝酒,心想著以前頡利可汗被唐太宗捉到長安跳舞,如今贊普在此賦詩,看似不同,實則都是寄人籬下的處境。
娜蘭貞則始終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宴到正酣,薛白看向了赤松德贊,似不經意地開口問道︰“贊普貴庚?”
“回陛下,外臣年已十八了。”
“可有婚配?”
“娶了吐蕃蔡邦氏之女。”
“陛下。”顏泉明站起身來,開口道︰“此前贊普曾向大唐求娶公主,以效仿松贊干布與文成公主之佳話,彼時因事不成。如今他親至長安,可謂是好事多磨,陛下何不擇一宗室女嫁之?”
一听這話,赤松德贊還未有太大反應,娜蘭貞已變了臉色。
當時的情形與現在可完全不同,當時是吐蕃讓大唐和親,現在大唐擇一個“宗室女”嫁給赤松德贊,卻是明顯的控制、利用。
且說是宗室,實際只是唐廷培養出來的女細作。
她有心替赤松德贊拒絕,舉著酒杯站了起來,耳畔卻已听赤松德贊應了一句。
“陛下若能開恩,外臣求之不得。”
“……”
有宦官趨步到了薛白身邊,小聲道︰“陛下,就在方才,僕固懷恩過世了。”
“厚葬。”
薛白原本捧著一杯酒沒喝,听了這話,飲了那杯酒,算是送僕固懷恩。
他吩咐散了宴席,轉回宣政殿,處理了一些關于僕固懷恩去世之後留下的事。
其實,僕固懷恩那份叫屈請罪的奏折還擺在薛白的案頭,他那種心結未消、怒氣郁結的心情,薛白看在眼里。
“太執迷了。”薛白在心里如此評價了一句。
他就與僕固懷恩不同,他是為了能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陛下。”
“何事?”
“那位吐蕃公主出宮時借口更衣,不肯走,想要求見陛下。”
薛白放下僕固懷恩的奏折,想了想,道︰“帶她過來吧。”
殿中燭光搖晃,卻只能照亮御案附近的地方,顯得空曠而寂寥。娜蘭貞再進來時,只見薛白獨自坐在那,神態清冷,遺世獨立的樣子,又覺得他沒那麼壞了。
娜蘭貞承受著喪國喪家之苦,奔波跋涉至此卻一事無成,精神到了崩潰的邊緣,只是還強撐著。
她咬了咬牙,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想做什麼我都知道,我這次來是想告訴陛下,我與赤松德贊已經心服口服了。請陛下放我們回吐蕃,除掉瑪祥之後,願奉陛下為主,世代為大唐屬國。”
“急什麼?你們才剛到長安。”
“瑪祥已立了贊普,時間久了,就再難以對付他,如果讓他整頓好國事,再次興兵進犯大唐……”
薛白打斷了她的話,問道︰“你為何又來求朕?為何認為朕會答應你?”
“陛下要的,我們都給,拖下去沒有好處。”
“你們還給不了。”
娜蘭貞于是哭了出來,一副孤獨無助的樣子,道︰“陛下為何就不能信我們一次?我們屢次示好,是陛下始終不肯相信我們的誠意啊。”
“你的誠意?不過是被打怕了才懂得跪下來。”薛白道,“此前你不是覺得,停戰就是你在施舍朕。”
娜蘭貞一愣,沒想到自己心底的感受竟是被他如此敏銳地捕捉了。
薛白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了看她的眼楮。
“朕俘虜過你,教導你,放了你,你嘴上說著感恩,眼看大唐內亂還是起了輕視之意,故意縱容瑪祥、達扎魯恭出兵,然後再聯絡大唐和談,你我都一樣的自私,說什麼誠意?”
“師父……”
“朕現在看你的眼楮,依舊是畏威而不懷德。”
娜蘭貞有些慌亂地低下頭,不知如何回答,眼中的淚水卻流得愈發洶涌了。
這是她最後的武器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意。”
“哦?”
“我原本可以嫁給南詔王子,或是某個吐蕃部落的酋長,是你教導我怎麼去爭。”娜蘭貞說到這里,更是泣不成聲,“我這麼拼命地做這些為什麼?還不是為了你的心願,我知你希望我能在吐蕃掌權,讓兩國太平無事……若非因為你,我何必過這樣的日子?”
薛白搖了搖頭,有些譏誚。
娜蘭貞抬眼深深看向他,喃喃問道︰“你難道不知我的心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