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哥好你也好
陸水緊緊攥著手機不放。
裝瘋那幾年,他沒有交過一個朋友,無論校園霸凌者對他做什麼,他都沒有任何反應,任他們欺負。因為陸水有一個終極任務,為了完成任務,他願意忍受。
唯一辛苦的就是哥哥,他從13歲起就拉著自己到處看醫生,攢錢買藥,可自己每次都會去洗手間把昂貴的藥偷偷吐掉。
他不想再騙哥哥。
等到手機又響了兩次陸水才接起,表情逐漸溫暖。“哥。”
“怎麼這麼半天才接啊。”陳雙那邊的聲音很亂,顯然他還在田徑場上,“哥剛剛拿回手機,看到你發的視頻,你和你隊長一起吃飯了?”
陸水往旁邊瞅瞅,慶幸這不是視頻通話。“嗯。”
“不是說過不讓你和他走太近嘛。”陳雙喝下半瓶礦泉水,“他根本不懂跳水。”
陳雙周圍比較吵鬧,下練的體特生吵吵鬧鬧往食堂和宿舍跑,他听不清弟弟的聲音,所以不自覺放大了音量。陸水听完這句又看向旁邊,隊長的筆尖正巧蘸取黑色顏料,專注地盯著他的畫。可是嘴角的弧度讓陸水懷疑他剛剛偷偷笑過。
糟糕,哥哥的話一定被听見了。陸水眼瞧著兩人的關系持續惡化卻無能為力,十分苦惱。
但他還是決定力挽狂瀾︰“隊長懂的。”
“他才不懂呢,他要是懂跳水就不會一直讓你跳替補,而且他憑什麼不夸你啊?”陳雙對此事耿耿于懷,他從沒听過顧風表揚弟弟。
“不說他了,他不重要。”他對顧風的不喜歡表現得明明白白,轉換成開心的語氣和弟弟說話,“今天訓練怎麼樣?累不累?”
“不累。”陸水單單和哥哥聊天就眯起眼楮,听著哥哥問這問那,手腳逐漸放松下來。現在哥哥沒有問自己在哪里,只要不提這事,自己就不算騙他。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多數時間是陳雙說話,陸水听著,直到陳雙那邊一陣哨響。
“先不聊了,教練要開會。”陳雙匆匆忙忙地說,“晚上睡覺再給你打視頻。”
陸水捏緊手機,不想掛斷︰“好。”
“和室友好好相處,你只管訓練,解決不了的問題哥來解決,乖。”陳雙說完親了手機一下,陸水立刻將手機听筒位置貼到腦門上,乖乖等待哥哥結束通話才收好手機。屋里又一次恢復安靜,他先是看了一圈漂亮的海景觀魚缸,然後若無其事地看向了右側。
“要回學校了。”陸水略微不舍,他還想看魚。
“你哥為什麼對我那麼大敵意啊?”顧風放下筆,“我惹過他?”
陸水搖搖頭,無法解釋這個問題。他又看向那幅畫,是一條非常可愛的虎鯨。有流線型的黑色身體,對稱的魚鰭以及尖銳的牙齒。
“走吧。”顧風將那幅畫放到床頭櫃上,站了起來。陸水緊隨其後,他們一起離開臥室。紋身店中,柏雅正拿著一牙發白的西瓜咬著,看到他們時頓了頓︰“走了?”
“他哥不讓他在外面。”顧風說。
陸水馬上點點頭,又特意看了一眼西瓜,果然沒熟。張釗這個老六不會挑西瓜。
“不會吧?你大老遠回來一趟真就為了喂魚啊?”嚴剛洗過手回來,“你隊員還帶了見面禮呢……大晚上的,你倆別走了。”
顧風淺淺地看了一眼陸水,這才不是見面禮,他只是想確定瓜是不是生的,要是生的就不用背回去了。“他不在外面住。”
陸水沒再開口,走到紋身店門口才想起什麼,轉身和柏雅、嚴剛兩個人說了聲“再見”。有時候他的語言能力總是施展不出來,因為他太久不說話,所有對話都在腦海里完成。
小巷子比剛才安靜些許,矮房子的燈光被樹葉切碎,形狀各異地落在地面上和他們身上。陸水走著走著突然不走了,站在十字路口,下半張臉被過于寬大的隊服高領擋住。
顧風按照他注視的方向看過去,是地鐵站。
陸水想坐地鐵,他特別愛乘坐這種交通工具,小時候所有快樂的幸福記憶都和地鐵有關。但是他不知道怎麼開口說,因為隊長是開車來的。他一字不說,也沒準備走,像一道筆直的黑色線段豎在路口,只要別人不打擾他,他就能變成路標。
他再看看顧風,心想,要是哥哥在,這時一定會問自己怎麼了。
可是顧風什麼都不問,只留下焦灼的凝固氣氛,安靜的街頭就他們兩個。
最後逼得陸水不得不開口︰“地鐵里很冷,有空調的,吹著很舒服。可是我沒有錢。”
“走吧。”顧風十分干脆地說,走過身旁時,陸水又看到他微上揚的嘴角。
他皺起眉毛來,隊長又逗自己,他知道自己想坐地鐵但是不說。快走兩步後,陸水和顧風並肩前行,眉頭不展顯然還在生氣,不知道是生氣隊長剛才的笑,還是氣他錢包里那張小卡片。
但是有一件事他沒說錯,地鐵里十分涼爽。顧風買了票,他們一起站在通風口的位置等待地鐵進站,兩個身高差不多又穿著一樣的身影停留在地鐵的玻璃上,陸水的生氣開始消散,幾不可查地調整起背包的肩帶,希望在隊長面前好看一些。
車上人不多,已經快10點了,兩個人上了車,默契地尋找冷風最大的地方。顧風找到之後把他叫過去,陸水靠在一個固定的角落,突然察覺到時間已經很晚了。
對別人而言10點算夜生活開啟,可隊長10點半就要睡覺的。
果真,顧風的右手拉著頭頂的手環,額頭壓在小臂上,閉著眼楮,上下睫毛交叉相疊。兩個人面對面,陸水不去打擾他,可是不住打量著。
隊長是漂亮的人,而且脫了衣服之後腹肌了不得,柏雅沒瞎說。他很容易困,不訓練時總是補覺,睡不夠就眼下烏青。正當陸水看他鼻子時,很容易困的人睜開了眼楮。
陸水想要轉移眼神時已經來不及了。
“你哥好像很討厭我。”顧風聲音很低。
陸水覺得他的低嗓很好听。哥哥何止是討厭他,完全是白熱化的排斥。
“你的畫都給誰?”陸水不想回答的問題一概略過,想問的問題又過于突然,兩人談話如同錯頻又意外合拍。
顧風確實是困了,閉上眼楮說︰“有人買就給客人紋。”
“多少錢?”陸水想買那張虎鯨。
顧風再次睜開眼楮,這一次眼楮好像更黑了。“你不行。”
陸水扭頭抿嘴,跳水運動員紋身恐怕要被學校禁賽。他又不甘心地轉過來,開始想方設法修補哥哥和隊長之間稀碎的關系。他拿出手機,一聲不吭地點開了相冊,肩膀稍稍往顧風的方向靠,有種怪生疏的親密。
“干什麼?”顧風看向陸水的臉。
陸水用身體語言邀請他一同觀賞自己的相冊集,一塊金牌被他翻來覆去地拍攝,沒放過一個細節。
“這是我哥的。”他一張張滑過,幾十張就這樣過去了,然後看向顧風,充滿期待。
“我知道他。”顧風點頭,陳雙在年中打平了跳高記錄,算很出名,“為什麼給我看這個?”
“我哥好。”陸水生硬地回答。
顧風又一次長久地凝視陸水,這樣的眼神讓陸水看出些無可奈何來,可是他又不清楚隊長不奈何什麼。
“你們兄弟感情真好。”半分鐘後顧風才開口,“我從沒見過你的父母。”
陸水滿是期待的臉一下子僵住,他小心翼翼收好新手機,繼續將半張臉藏進衣領。他不說話,顧風也不逼著他說,有問必答是不會發生在陸水身上的。陸水持續地抿嘴,地鐵一次又一次地進站、出站,他靠在角落里,隊長單手拉住手環閉眼睡覺,兩人都很安靜。
“我沒有父母。”突然他小聲地說,手心攥著哥哥拿獎金給他買的手機,“我哥在,我就不是孤兒。”
他看了顧風一眼,那雙眼楮仍舊緊閉,冷冰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不確定他听清楚沒有,現在已經10點半了,隊長睡著了。
忽然一陣腳步聲沖進車廂,半空的地鐵抵達了中樞轉換站。人群如漲潮般涌入,裹挾著各種各樣的聲音和氣味,陸水不自在地雙手放入口袋,眼瞧著活動範圍一點點縮小,他只能繼續往角落靠。
就在一個陌生人快要貼靠到他的前一秒,睡著了的隊長將左手輕輕地撐在了牆壁上。指尖和指節微粉,手背血管明顯。
他的眼楮短暫地睜開一瞬,又閉上了,柔順的劉海掃過漆黑的眼睫毛。
陸水徹底安心了,左手拿著半杯生椰拿鐵,貼近後小聲說︰“我哥好。晚安。”
我哥好,隊長也好,要是他們能友好相處,陸水就巨大高興。他再次看向顧風,確定他剛才又笑自己。
20分鐘後兩人順利返校,他們住同一棟宿舍樓卻不在一個宿舍。陸水在5樓510,顧風在6層601,在樓梯口他們分開,陸水剛剛轉身卻不想撞上了張釗。
“干,你干嘛去了?”張釗特意來找他。
陸水眨了眨眼。“跑步。”
“哦……那行,你回來了就好。”張釗說,“快去洗漱,一會兒該熄燈了。明天我去找你。”
“謝謝。”陸水點頭走回510,右手摸著一桿偷出來的畫筆。張釗這才放心,他不住3號樓,下樓時手機震動,接起一個電話。
“找到沒有啊?”陶文昌問。
“找到了,他說他去跑步了。”張釗擦了擦汗,“我還以為孩子丟了。”
“他這麼晚跑什麼步啊?”陶文昌遲疑幾秒,“他穿的什麼?”
“隊服啊。”
“大熱天的,誰穿隊服跑步啊,你摸摸他後背就知道他跑沒跑。釗哥你長點心。”陶文昌嘆氣,“四水有他哥盯著,我盯著,你盯著,這麼多雙眼楮,可千萬別在你眼皮底下出事。”
“他總不能跑出校門吧?放心,我肯定看住了。”張釗立下誓言,走出3號樓。
夜幕降臨,熱鬧一整天的體院回歸靜謐,次日,新一天訓練在哨聲中開始。601宿舍里,顧風最後一個下樓,因為還沒睡夠。晨練內容很簡單,只是熱身,他帶隊完成全部訓練再回宿舍收拾,洗漱後去食堂吃飯。
不能喝咖啡,太影響睡眠質量。眼前是一片黑色隊服,顧風剛坐穩就見同隊的張清跑了過來。
“顧隊,陸水好像出事了,好多人圍著。”
作者有話要說︰
張釗︰我辦事,你放心。
陳雙︰我放心不了。
第8章 我想要很多
陸水還在想他的夢。
他剛剛結束早訓,皮膚透出運動後的微紅,洗漱後劉海的發梢濕潤著,眼下淡淡烏青。因為睡前喝了咖啡,後半夜他才勉強睡著。
睡得不沉,總是做夢。
夢里他和哥哥在臥室看書,自己拿著一本關于跳水的漫畫。兩個人的小腿時不時踫一下,膝蓋上的淤青快要消失了。這時臥室門打開,高大的父親穿著一身灰藍色西裝,朝他們招了招手。
陸水要起身,被哥哥拉住了。
哥哥放下書,朝父親走過去︰“爸爸,弟弟要比賽,要交參賽費。”
“咱們四水這麼厲害啊,都可以參加比賽了。”爸爸笑著摸哥哥的額頭,“來,爸爸給你拿生活費,晚上帶你們出去吃飯。”
哥哥點了點頭,轉身看向坐在床上的陸水。陸水看著那扇門在眼前無聲關上,看著哥哥一點點消失。
“哥。”他小聲地叫了一聲,夢醒了,然後才發現自己站在飲料站的前方。
又不知不覺沉入了記憶的深海,現在已經是早餐時間。陸水不確定在這里站了多久,可能有幾分鐘,他的一卡通在飲料站阿姨的手里。
“冰不單賣的,你站在這里也沒有用啊,這是食堂的規定。”
陸水在恍惚中清醒,才想起來是要來買冰的。昨晚沒舍得喝完的生椰拿鐵不冰了,想讓它冰一點再喝。他就這樣一直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不肯走也不說話,結果被誤解成鬧事的學生。
“而且你的一卡通里也沒有錢啊。”阿姨好心地幫他掃了一下,“先去充值,一會兒給你單獨盛一杯冰塊。”
“謝謝阿姨,我知道了。”陸水伸手去拿卡,悄悄話式的談論進入了他的耳朵。
“他是不是有毛病啊?”
“听說他以前就不正常,上高中的時候在教室里大喊大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