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洵垂眸睨了一眼︰“沈名姝,我是不是最近對你太寬容了?”
沈名姝︰“……”
“你媽還不把你這拖油瓶帶走?”翟洵笑得滲人。
沈名姝心口一刺,軟軟笑道︰“快了吧,這湯涼了就不好吃了,你吃兩口好不好?”
翟洵臉上的笑霎時收起來,他望著沈名姝,一字一句惡狠狠說道︰“別裝了,我不在的時候你不是很開心嗎?我要是真死了,說不定這家人看你可憐還會繼續收留你,到時候你就能更開心。”
沈名姝是有一瞬間心虛的。
早上知道翟洵不在的時候,她的確有一種徹底放松的心態,就像一節自習課。但若說是因為這家里沒有翟洵這個人,所以才多麼開心麼?倒也不是。
她想得很清楚。
“我為什麼要開心?”沈名姝也一字一字認真回答︰“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不會開心。”
翟洵沒說話,靜靜地,他又開始陰晴不定了,沈名姝看不懂他現在心里在想什麼,是掐死她,還是明天再說。
片刻,翟洵毫無感情道︰“出去。”
她嫌自己有些煩,也真的有些低落︰“真的一點都不吃嗎?你晚上會難受。”
翟洵擰起眉心,突然間暴躁起來,他直接掀了餐盤︰“天天都是這些,他們有什麼用?!”
沈名姝離得近,餐盤翻到她手上,這是她第一次正面且直接地迎接少年的怒火。
她心搏驟停,但所幸那雞湯放了半晌溫度已經沒那麼高了,就算澆在皮膚上也不至于太疼,是她能忍受的疼。
翟洵看她目光也有一瞬的停頓。
隔了好幾秒,他咬著後槽牙錯開目光︰“還不滾。”
她愣了會兒,蹲下身,撿碗,在惶恐中細聲細語地︰“我得先收拾吧?一屋子雞湯味兒,我怕你睡不著。”
翟洵︰“……”
他再去看她,目光里是審視,讓人捉摸不定的眼神,但更多的還是陰冷。就像一條惡蛇,見誰都像敵人,誰也不信。
沈名姝把地上的東西收拾干淨,地毯只能等一會兒鐘平來弄,她本來是要端著東西走的,但視線又落在翟洵臉上,細汗密布,消瘦的五官也透著與平時不同的病氣。
她繞到那沙發上,拿起毯子,微微彎腰蓋上翟洵的腿。
然後動作隨著想法,她沒什麼猶豫地蹲下身。
小女生的手隔著厚厚的毯子僭越地落在少年的膝蓋上,很輕地揉了揉,就像安撫路邊淋雨的惡犬,她軟聲軟氣問︰“是不是很疼?可是你要好好吃飯,吃了飯才能快點好起來,好起來就不疼了。”
她說︰“等下次醫生來給你理療的時候,我要跟他學一學吧?以後就算他不在,我也能幫上你,我年紀小,學東西很快的。”
翟洵眉頭皺得更深了,他不明白十歲的女生怎麼能有這麼多廢話說?她明明是那麼怕她,又怎麼敢接近他?
他眼睫下壓,漆黑的眼瞳里,是一雙白皙的手,能被他輕易捏碎的手,但是……他的膝蓋卻真實地感覺到溫度,像夏日的雲朵躍入冰川那樣。
他的疼居然,竟然,緩和下來。
他冷笑︰“你就這麼怕我把你趕出去?”
或許感覺到了翟洵氣壓的回升,她揉著膝蓋的動作沒有停下,回答說︰“也不完全是。”
她很老實,翟洵是比那些大人更難應付的人。
“我是真的希望你好起來。”
“為什麼?你不是怕我?”怕,也就意味著厭惡。
沈名姝說︰“怕啊,但我還是希望你好起來。”
很長時間,屋內都很安靜。
翟洵的臉色終于平淡下來,她問翟洵想吃什麼?她說,不是雞湯魚湯也不是鴿子烏龜湯,她問他,想吃什麼?
他睨著她,開了尊口︰“你剛吃的什麼?”
那天她給翟洵做了一份一模一樣的煎餃,當然是現 的皮,現包的餡料……但是看著他吃完最後一個,她忽然生起膽大包天的玩心,就那樣隨意自然地脫口。
她說︰“對不起,有件事要跟你說……你剛才吃的煎餃其實,其實是我早上剩下的。”
翟洵︰“……”
她開完玩笑,就立馬反應後悔起來。
可是奇怪的是,除了那一瞬間之外,翟洵臉上居然沒有任何生氣的影子。
他的劉海有一縷在額頭上,手搭著輪椅,眼神獵奇似的打量她半晌,而後眯起眼說︰“是嗎?明天就把你丟出去。”
懶洋洋的,不知是不是錯覺,嗓音里她甚至听出一點半點的笑。
後來她才想明白,翟洵其實早就看穿她的心思了。
…
水流是涼的,熱水啟動了幾秒,沈名姝低著頭,她不知道翟洵是不是也跟她一樣想起來。翟洵又接了一個電話,洗碗聲流淌在不算寬敞的客廳里,接著把碗擦干放到碗櫃,听見身後拿衣服的響動。
她猜測,翟洵是要走了。
把最後一個盤子放好。
“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翟洵坐在沙發上,衣服在手邊,一支煙在手里捏了幾分鐘,一直未點。
沈名姝緩緩轉身,聲色輕,很好听,連喊他的名字都像貓的爪子撓在翟洵的心上︰“翟洵,我們就這樣吧,不挺好?”
翟洵逼視著她的眼,緩緩吐字︰“挺、好?”
好幾秒鐘,他拿衣服起身。
“走了。”
他的聲音似冰一樣,又透著一股沉沉的意味。
幾步便到門口,換了鞋,開門,然後‘砰’一聲,屋內恢復寂靜。
沈名姝在原地沉默片刻,翟洵來時就情緒不好,現在恐怕是更差,最近應該不會來找她了吧。
翟洵離開後,沈名姝照常按計劃坐到桌邊,拿上了素描本,沒多久,筆尖停頓在白紙上,她看向窗外,霧蒙蒙又灰沉沉的,她分不清是雪還是雨,也許現在都有。
而潮濕正在佔領這座城市。
听著這雨聲,她心緒沉甸甸地,忽然想,他的腿,還會疼嗎?
許久,沈名姝才發現自己的眼楮紅了。
第17章 chapter 17
南風蕭蕭, 晚間霧沉,黑色庫里南減速停靠在別墅門口,車門關閉, 枝上好不容易積攢的薄雪唰唰抖落。
許嘉衍從駕駛座下來, 瞧著對面一臉怨氣的女人笑道︰“車可沒得罪你。”
蔡冉輕呵道︰“誰讓它有個混賬主人, 它就有罪!”
“我不是把你帶回來了嗎?氣性這麼大做什麼?”許嘉衍繞車走過去, 到蔡冉跟前,舌尖抵了抵牙齒︰“我總不能看到你在相親, 還上去把你帶走吧?那成什麼了?”
傍晚的時候,他收到蔡冉的消息讓他江湖救急,說是被人欺負了, 二十分鐘的路程他只用了十分鐘就趕到。
到地方, 一看那場面便知道這局牌他插不了手。
兩家長輩都在, 這一刻他當真是慶幸自己那位出息的爹給他積累的家業夠豐盛,他的突然出現才勉強受到歡迎,他只能咬牙謊稱路過, 過來敬個酒, 然後……多說了兩句。
就這兩句話, 被這女人念叨了一路。
“我都說了那不是相親,是我媽騙我去的!”
蔡冉單手叉著腰,兔毛披肩滑到肩下,她似感覺不到冷,反而眼里快要噴出火來︰“給你發消息就是讓你來幫忙的,你還坐在那兒煽風點火?什麼叫我老大不小該找個伴了?你才老呢!”
許嘉衍不僅沒惱,反而笑出聲, 他側頭點燃一支煙︰“行,我老。不過今天那男人長得不是你喜歡的類型?見個面又不是結婚, 發什麼火?”
蔡冉白他一眼︰“喜歡歸喜歡,我能不知道他長得帥嗎?我是受不了我媽騙我去見人。”
許嘉衍聞言一頓,目光從她白皙的鎖骨掠過,喉嚨劃過輕嗤,隨即抬抬下巴︰“行了,進去吧。”
話音剛落下,一輛灰色汽車往這邊駛來,這邊只有翟家和蔡家兩棟別墅,二人齊齊打眼看去。
車最終停在對面,車上的人下來,顯然和二人認識,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等人進門,蔡冉疑惑道︰“那不是翟洵的私人醫生嗎?”
“嗯。”許嘉衍眼底聚起一絲凝重︰“四哥很久沒有見過醫生了。”
蔡冉︰“哦,你不去看看?”
她雖然是和閨蜜一伙的,但也不至于仇恨到盼著翟洵不好。
“我去管什麼用?”許嘉衍稍稍思忖,轉了眼珠︰“不如你問問沈名姝她來不來?”
蔡冉當即變臉︰“憑什麼?想得美!”
說完便再不看他,蹬著高跟鞋往大門回了。
許嘉衍看著人進門,再听這聲震天的關門聲,無奈發笑。在路邊站了會兒,他調整思緒又望向翟家,翟洵的腿早兩年就恢復得差不多了,這是舊病又犯?
現在進去,他四哥恐怕也不會太高興。
換作沈名姝的話……許嘉衍思緒轉了轉,便打斷了念頭,當初翟洵拼了命地復健,不就是為著沈名姝那句話嗎?現在他怕是也不會希望沈名姝看到他不舒服的樣子。
許嘉衍聳了聳眉梢,決定還是換個時間再來探望。
而後抬頭望去,見二樓的燈打開,方才滅煙,轉身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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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汽車駛離冰冷的江南區,別墅里卻是燈火通明。
鐘平輕輕敲開翟洵的房門,姜茶的味道霎時填滿整個房間︰“味道不是太重,稍微喝兩口驅驅寒氣吧。”
他放到桌上。
翟洵坐在窗邊的沙發,搭著腳,頭微微仰起半枕著,他沒作答,听見鐘平平和的聲音︰“還好只是因為天涼,醫生說這種天氣還是要注意保暖。”
他淡淡嗡應一聲。
又是兩秒。
“要不,問問小沈今天有沒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