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公司的商務餐定在一家低調的私房菜館。
周引霄是大投資人,高管們自然都出席。做為一個普通文員的南知歲,這還是第一次和這些高管們接觸。
她本來想著和以往一樣,領導們談事,她吃自己的飯就行,結果周引霄不知道抽什麼風,他在社交還非得讓她一起。
“這是我的學妹,南知歲,在A市分公司上班。”他神態自若地介紹,對面的董事長臉上的震驚根本無法掩飾。
不僅如此,李董事長還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男人。
“南總,這……”李董事長稍微移開一些。
他身後兩鬢斑白的男人抬起頭,一雙和她相似卻皺紋深刻的眼楮不由自主地瞪大,兩個字脫口而出︰“知歲?”
南知歲禮貌地打招呼︰“爸爸。”
其實她也不想在這種商務場合來個認親大會,只能怪周引霄非得把她帶上。
李董事長人老成精,一看這情況就知道怎麼回事,連忙笑著打圓場︰“南小姐才貌過人,難怪南總藏得這麼深,也多虧周董我們才見到一面。”
南振恍然,也陪笑道︰“小姑娘得了周董的青睞,是她運氣好。”
南知歲禮節性地微笑點頭應和,絕口不提和父親多年沒見到這個事實。
當年是婆婆給父親打電話,逼他畢業後給她安排工作。怪只怪她年少任性,學了個最不起眼的漢語言文學專業。
婆婆嘴硬心軟,彌留之際也盤算著把她的未來安排好。她大學畢業之後,果然拿到了署名“南振”的推薦信,然後趙總就直接把她招了進公司。
一頓飯下來,大約也只有她和周引霄吃得香。
飯後,李董事長還在和周引霄說話,南振走過來,低聲道︰“跟我過來一會兒。”記住網站不丟失︰l am eiw u.c om
他話音剛落,周引霄就轉頭看向南知歲,南振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低聲下氣地解釋︰“周董,我和知歲說一些事,很快就回來。”
周引霄眸光微暗,點點頭。
南知歲沒看周引霄,跟著南振來到一個小包間里。
數年不見的父女其實沒什麼好說的。
她恨過怨過,也曾想等她長大了會狠狠地報復回去。
後來漸漸長大,才發現一切已經沒有意義。
南振欲言又止,好一會兒沒說話。
南知歲鎮定地開口︰“婆婆六年前已經過世了,我很好,工作也很好。”
大約想問的也就是這幾句話,沒什麼其它能說的。
南振聞言不語,許久之後長嘆氣,“你這幾年見過你媽媽沒有?”
南知歲點點頭,“她嫁給了一個G城人,過得蠻好。”
婆婆過世時,她回來奔喪,穿得光鮮亮麗,跪在靈前嚎啕大哭。
她跪在草席上看著她,一句話也沒說。
母親嫁的人有好幾家公司,對她也大方,即便是離異再娶也能讓她過得風風光光的。
母親也就待了參天。
外婆入土為安之後,她留了筆錢給她,就匆匆走了。
後面還給她發過信息,南知歲也逢年過節發點祝福短信,也沒了其它聯系。
母親大約不想再見她。
這沒什麼不可以理解的。
嫁給南振是她用自己最美好的年華進行的一次最勇敢的豪賭,輸了就是這麼不堪回首。
南振臉上露出些許尷尬地神情,他踟躕良久,才斷斷續續地說道︰“當年是我的錯……”
南振出生在京市,家里算是小有權勢。當年他非要去A市讀書,遇到了在裁縫店工作的顧笙。
南家自然不肯讓他娶一個只讀完高中的小裁縫,反復交涉無果後,南振干脆帶著顧笙私奔。等她出生之後,南家為了面子咬牙同意兩人的婚事,不過也斷了所有給南振的幫助。
南振回不了京市,顧笙便帶著他回甦城去投奔婆婆。
後來的事,就不用贅述。
南振和顧笙在茶米油鹽之中糾纏了十來年,在她十參歲時終于離婚。他們倆走得太干脆,以至于她這麼多年的撫養費都沒付過一分錢。
南振明顯也想起來這件事——周引霄的出現讓他的記性變得格外好。
他斷續說了一些現在家里的困難之後,支吾著說︰“回去我跟你阿姨商量一下,過兩天給你打點錢。”
他看著她和顧笙相似的臉,有些恍惚,終于說了一句真心話︰“……這麼多年,你過得也不容易。”
南知歲沒有拒絕。
他們離開包廂時,她跟在南振後面,看著他高大的脊背變得有些佝僂——這人明明才五十歲,卻滄桑得沒了年輕時的精氣神。
“我不會對周引霄說什麼。”她在密閉的走廊里冷不丁開口。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轉頭時看到院子里破敗枯黃的樹葉被初冬的寒風吹上天空,不知所向。
京市的冬天比A市來得快,也冷得多。
她盯著南振不敢轉身的脊背,語氣不悲不喜︰“我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哭的小女孩,也不會想要報復什麼的。我已經長大了,爸爸。”
她看到南振抬起手臂,捂住自己的臉。
她沒有再看他,而是越過他,大步向前走去。
很小的時候,她穿著母親給她做的兔子玩偶,听著父親給她講床頭故事。
她被父親的鬼臉逗得咯咯直笑,在床上滾來滾去。母親氣惱地進來,伸手裝模作樣地拍父親的脊背,責怪他明明是哄睡,卻讓她更精神了。父親慌忙不迭地又是作揖又是道歉,最後還是母親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她,哼著歌謠,終于將她哄睡了。
她那時還太小,不知道那樣稀松平常的時光,竟然是父母能給她的最後一點溫情。
年少時,她一度憎恨他們,甚至恨不得他們從來就是怨侶。這樣,她也不至于擁有過幸福,卻又無法挽回地失去。
擁有過又失去,才是最痛的。
南知歲進入吃飯的包間,周引霄似有察覺,抬眸看向她。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卻如眾心拱月般地被人簇擁在中央。
南知歲腳步一頓,默默走到了角落。
——這也是一個擁有過,卻又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