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她看見一道身影,影影綽綽在竹林間,那人上半身的外衫褪下系在腰間,身如修竹,眉目好似冷泉一般清冽好看,掌中一把雪劍亮閃閃的,好似正準備將之收入劍鞘。
方雲蕊一顆心莫名地一安,腳步也跟著放緩了。
楚嵐看到了她,他很自如地招了招手,道︰“過來。”
清冷的聲線有幾分不平穩,帶著些微輕喘,是剛剛練劍過後氣息還未平順之故。
“表哥。”方雲蕊眼下也只能乖乖叫出這一句,硬著頭皮走上前去。
“怎麼找到這里來了?”楚嵐聲音平淡的問她,目光卻落在她身上,他想當然地認為,方雲蕊是來找他的。
“沒有,我就是......隨意走走。”方雲蕊矢口否認。
楚嵐看了她一眼,清潤的眸中帶了一絲笑,覺得她不過嘴上逞強,然後忽然伸手,輕柔地將她因為奔跑散亂的碎發別在她耳後。
這是一個很尋常的動作,方雲蕊根本沒有在意,不過是幫她挽了挽碎發罷了,哪怕是哥哥對自己的妹妹,也是做得的。
可是十余步開外,躲在假山背後的楚江卻是被這一幕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方才他這長兄那一眼飽含柔情,那就是一個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楚江根本不可能看錯!再看方雲蕊,卻是一副早就習以為常的模樣。
方雲蕊......竟和他的長兄......
楚江微微眯緊了眼,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第98章
再沒有看見楚江的身影了, 方雲蕊余光一直注意著,等了許久也沒見人過來,松了口氣, 這人大約是跟丟了,只是楚 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
這楚江是怎麼了?跟失心瘋了一樣。方雲蕊想起方才的場景只覺得後怕, 一時沒有把握若楚嵐不在此地出現會有什麼後果。
“你在看什麼?”楚嵐問詢, “剛才就見你心不在焉的。”
“沒什麼,只是在想,楚 的生辰快到了,而我卻不知道要送她什麼。”方雲蕊脫口而出一句謊話來, 她每次撒謊都撒得十分自然, 連楚嵐也看不出她在騙人。
這麼快就到了六月了, 楚嵐方才想起,楚 今年及笄, 她的確不好不送一份禮物過去。只是以她的心思, 這應當不會是什麼難事才對,卻好像難住了她。
是銀錢不夠,所以送不出什麼值錢的東西?楚嵐猜測了一番, 對方雲蕊道︰“你跟我來。”
方雲蕊也不多問,就這麼跟在了楚嵐身後, 等楚嵐走在了前面, 她又回頭張望了一番,的確沒有見著楚江的影子,才放了心回去。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在竹林中遇見楚嵐了,從前她沒問過, 今日忍不住問了一句︰“表哥經常來這里練劍嗎?”
“竹林幽深,我只會在夏日來此。”楚嵐應她。
方雲蕊有種感覺, 好像今日楚嵐跟她說話的時候,格外輕聲細語。他的聲調還是冷靜又淡薄,只不過好似少了幾分疏離,這其中的變化比較細微,方雲蕊也不能肯定是不是自己感覺錯了。
“原來如此。”方雲蕊道,她記得上回自己在竹林撞見楚嵐,也是被楚江追著走投無路來到這里,也是夏日,去年的夏日,轉眼間快有了一年光景。
剛剛楚江居然沒有追上來,若是能叫楚嵐瞧見就好了,她就多了一個證人,何須再蹲守苦等楚江下次犯錯再去同國公爺告狀呢?方雲蕊心中暗暗可惜。
方雲蕊被帶著走進了鈴蘭閣,楚嵐是一個人出來的,鈴蘭閣的青墨和珊瑚看見她跟在楚嵐身後進來,一個個都露出了驚異的目光,活像見鬼了似的。
方雲蕊一看便知是他們兩個誤會了,只是眼下她也不好解釋,索性權當沒看見,直接跟著楚嵐進了書房。
等二人走遠,珊瑚走到青墨身邊,嘀咕道︰“怎麼回事?怎麼又在一起了?”
青墨咕噥︰“公子就是喜歡上趕著。”
“嘖。”珊瑚嘆了一聲,說不上自己是個什麼心情,只是道,“表姑娘不是已經定親了嗎?公子怎麼這會兒又把人給帶回來了?”
她還記得上回撞見公子不妥當弄污了衣裳的那回,在那之前珊瑚想,公子是在想表姑娘,還是在想房中能有個曉事的伺候著。可那之後她也不見公子房中有過別人伺候,可見公子原本想的就不是那檔子事。
他想的是人。
可早不和好,晚不和好,怎麼偏偏等到表姑娘有了婚約這倆人和好了?那婚約怎麼辦呢?
珊瑚想起去年,表姑娘頭回過來的時候,身上也是有婚約的。她和青墨是公子眼前伺候的人,青墨替公子辦的外事多,但本著信任和以後方便伺候,一些要緊事青墨也會跟珊瑚說幾句。
珊瑚便知道了去年表姑娘來找公子,是為了讓公子替她平定了忠勇侯府的那樁婚事,她那個時候覺得荒謬,這種理由,公子怎麼會答應呢?
這天下女子婚姻不順遂的多了去了,難道都要求到公子榻上來嗎?轉念她又想,如表姑娘這般絕色的美人,那自然是少有的,公子生出了偏疼的心思也不奇怪。
可是兩人後來竟然斷了,珊瑚不明所以,可這種事終究是女子吃虧的,她嘴上不說,心里卻一直暗暗等著表姑娘服軟來求和。誰知表姑娘從未來過,反倒是一樁樁婚事的相看起來了,而公子呢?等人家婚約一定,就又把人給帶回來了。
珊瑚細細想著,公子不會是獨好□□吧?就喜歡人家定了的,然後背著那位未婚夫再與表姑娘私相授受?珊瑚越想越覺得可能。
“你尋思什麼呢?”青墨一句話叫醒了珊瑚,“方姑娘來了,你還不去沏茶送水。”
珊瑚淺淺白了青墨一眼,心里暗暗哼了一聲,沒眼色的,還在這兒叫方姑娘呢,遲早改口喊夫人。
進了書房之後,方雲蕊看著楚嵐從案上摸出一本書,然後取出一張銀票來,遞給了她。
方雲蕊接過銀票,有些茫然道︰“這是?”
“不是要給楚 送禮嗎?”楚嵐道。
“表哥也要送嗎?只送一張銀票,會不會有些太過敷衍?”方雲蕊試著問,雖然如果是她,收到一張銀票自然是會歡天喜地,可楚 又不是差銀子的人,自然只會覺得楚嵐敷衍。
就算不是自己的親妹妹,他這也太不上心了。
楚嵐嘆氣︰“是給你買禮物用的。”
方雲蕊明白過來,輕輕“啊”了一聲,又趕忙將銀票送了回去,道︰“不用,我自己有。”
“拿著。”楚嵐最知道要用什麼堵她,“你的嫁妝錢不用攢了?”
方雲蕊一愣,果然收了下來。
這張銀票面值一百兩,雖然在京城這種地界,算不上多,可若是她自己攢,那要攢好久呢。
方雲蕊真是好奇︰“表哥,當官給的俸祿多嗎?”
“不多。”楚嵐道,刑部沒什麼油水,除了朝廷發下來的俸祿什麼也不會有,而他新任官階又不高,自然談不上數量。
方雲蕊驚訝,楚嵐是探花郎,給的俸祿竟然都不多,那些人削尖了腦袋要往里面擠,是為的什麼呢?許是一做官,地位就不同了。
那武人呢?趙懷崢呢?武人地位不如文臣,是不是得到的俸祿就更少了?趙懷崢之前還說他想在華州買個大一點的宅子,不知道他身上錢夠不夠用。
這些都關系到她今後的生活,自然也要關心一下。
“國公爺的壽辰也快到了吧?”方雲蕊問。
今年是榮國公的九十大壽,想來一定會大肆操辦的,不過今年有些奇怪,榮國公的壽辰在六月下旬,往年這個時候,府里已經有了操辦的動靜了,今年卻一點風聲都沒有听到。
“嗯。”楚嵐看她一眼,難為她還記著這個,“今年不宜張揚,祖父說只自家人吃頓團圓飯就好了。”
方雲蕊于是想起,而今京中局勢很嚴,大官之間是不能輕易走動的,算起來她也有好一陣子沒有出過國公府了。
她就像一只被豢養在金屋中的鳥雀,對外面的變動一概不知,國公府也不會讓她知道。唯有像楚嵐這樣的人,才是能為國公府撐起一片天的人。
還惦記著楚 那邊的動靜,方雲蕊收好了銀票,起身道︰“表哥,那我先回去了。”
“嗯。”楚嵐于是正過身來送她出門。
方雲蕊被楚嵐這一舉動弄得十分別扭,從前她在這間書房出入了那麼多次,從來也沒見楚嵐送過她呀。
她下意識瞧了眼那扇石門的位置,試著道︰“要不我就從那兒......”
“門我已經叫青墨堵了。”楚嵐道。
“啊?什麼時候的事?”方雲蕊絲毫不知情。
“之前廚房燒毀了,府里有人過來翻修,出于謹慎,便堵了。”
原來是這樣,方雲蕊看著楚嵐,覺得格外安心。
她從書房出來,準備往自己院里走的時候,還在想,楚嵐當真是一個可靠之人,每次托給他的事,從來就沒有掉過鏈子。
這樣的人,是不是哪怕用來偷情,都不必擔心會暴露呢?
方雲蕊忽地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低下頭匆匆走了。
第99章
離開鈴蘭閣後, 方雲蕊本想去找楚 把事情說清楚,誰知她剛回了小院,就見楚 已經在等著她了。
“你怎麼來了?”方雲蕊一驚, 連忙坐下直入正題,“他剛剛追我追得太緊了, 我一時沒有辦法, 只能去躲進竹林里,他好像跟丟了。”
“我沒跟丟。”楚 道,“我帶人一直跟著呢,可是跟到了一半, 就見他站在一處假山後面, 不動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不繼續追了,是不是看見有人來了。”
“假山?”方雲蕊先是略一思索, 隨後面色又微微發白, 那假山,好似與她撞見楚嵐的地方不遠,難道說楚江是看見楚嵐之後才不敢向前一步的?
她趕忙開始思索自己那時候有沒有與楚嵐做什麼不應做的舉動, 回憶了一番之後認定並無不妥,才松了口氣。
此事沒有必要瞞著楚 , 方雲蕊道︰“我在竹林里見到了楚嵐, 恰遇他在竹林練劍,興許是楚江看見了,這才沒有繼續跟,你不知道, 剛剛真是嚇壞我了!”
“我看著也覺得驚險。”楚 想起方才楚江那副癲狂的模樣,總覺得不大對勁, 楚江雖不是什麼好東西,可她確信此人是個恃強凌弱之人,面對方雲蕊一個人的時候,他或許敢膽大包天追上去,可今日他追方雲蕊的時候,有兩次旁邊都有下人路過,他卻像是沒看見似的,一個勁地盯著方雲蕊跟。
“這才半年多罷了,難不成他去了趟軍中,膽子就這麼大了?”楚 嘀咕。
方雲蕊立刻看過來,道︰“你也覺得楚江不對勁是不是?他之前圍堵我的時候,都生怕聲張出去,帶了好幾個家丁過來就為了不讓我從他手中逃了,光天化日之下他更是不敢上前來跟我說一句話,可今日我剛出了梅雪堂,他竟就上趕著來挑釁,絲毫不怕我們知道了那小廝是他指派過來的。”
“他竟認了?”楚 咋舌,“瞧他的樣子不像是蠢笨,更像是無所畏懼似的。”
“我也這樣覺得。”方雲蕊斂目,“總之,這些日子還是離他遠些,能不招惹就不要招惹了,橫豎我明年一開春就要嫁了,也不必非要把他怎麼樣。”
楚 深以為然,今日雲蕊以身做餌,實在是太危險了。
“我挑兩個護衛給你送去,幫你守著院子。”楚 道,“以後你不管去了哪里,都讓他們跟著護你便是,你放心,這兩人是我娘備給我的,忠心著呢,你放心用。”
方雲蕊點頭應下了。
距離上回廚房起火也有個把月過去了,按理說不過是修復,有些地方要重新砌一遍而已,然而遲遲沒有完工不說,這剛興建起來的柴房經歷了一個雨夜,竟是塌了!
轟隆一聲巨響,方雲蕊這邊離得近,隱約听到些動靜,不過因為外面下了大雨,她便沒有多加理會,還是第二天早上听聞榮國公大怒,她才知道是廚房又出了問題。
楚 來找她說話,跟她講昨夜發生的事︰“昨夜新建的房子又塌了,連管家也被吵醒,咱們府上的管家是從年輕的時候就一直跟著祖父做事的,只听祖父一人的吩咐,冒雨來廚房這邊看了一眼就走了。听說負責修建的下人慌得都不知道怎麼收拾了,倒塌在雨中的木頭都是爛的,可見他們私底下偷工減料,吞了不知多少銀子,祖父這才大發雷霆,準備好好拾掇一下這些賤皮子奴才們。”
方雲蕊明白了,她其實並不覺得意外,國公府的下人們越來越懶怠,旁人或許沒那麼鮮明的感覺,可她卻是最有感覺的。
她一個表小姐罷了,下人們覺得她不是正經主子,平日里能敷衍的地方就會敷衍。可這敷衍也分個三六九等,國公府里一開始的敷衍,其實于她來說不算是敷衍,左不過是一連三四日的飯菜都是重樣的,口味也沒有那麼精細而已,這些她都不怎麼在意。
可是漸漸的,飯菜開始變得清湯寡水,接著又變得難以下咽,最後各房索性無需他們來送了,都在自己院里開起小灶來。那段時間方雲蕊是怎麼過的呢?東家蹭蹭,西家蹭蹭,也會只領了必要的主食,菜則是自己房里燒,斷斷續續地也湊合下來了。
再後來便是冬日的碳火,國公府是什麼樣的人家,便是丫鬟過得也比尋常小門小戶的小姐要風光體面,可竟然在冬日里必需的碳火上開始克扣。
這些方雲蕊都看在眼里,只是她不知道應當如何去說,她畢竟是一個外人,而執掌中饋內宅的馮氏又素來不喜她,甚至是記恨她,她沒辦法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