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明白嗎?這種感覺。”
喬伊斯把自己靠在對方的身上,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它听上去只是一個脫口而出的、甚至沒有邏輯的問題,甚至聲音里听不出什麼明顯的悲喜,但是旅行家還是懂了。
“我明白。”
北原和楓稍微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輕聲地回答,橘金色的眼楮里落著不知道從多遙遠的距離外落下來的星光,像是宇宙中一顆氣態巨行星溫柔而寂寞的表面。
“所以你可以一直這麼抱下去,所有感到孤獨的時候也可以讓我抱住你——曾經有一個人就是這麼教過我的。”
喬伊斯沒有回答,或者說他只是對此沉默了更久的時間。中途他似乎發出了一聲听上去很孩子氣的嘟噥,但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直到“座艙”到達最低點,這場摩天輪之旅落下了帷幕,這個人才松開了手,拉著旅行家跳到了來接他們的彗星上。
“那你一定很倒霉。”
直到他們都在彗星上面坐下來,這個超越者才小聲地說了一句︰“因為太孤獨了。”
只有經歷過同樣的孤獨的人才能夠深切地體會到這種感覺,這種自己與人類之間的格格不入感。好像自己用了最大的努力,也沒有辦法讓人明白自己腦子里是怎麼想的。
“有一段時間,當我說要建立起一個包括了宇宙與人類的一切的城市時,把設計的思路告訴他們的時候,他們說我建立的肯定是這個世界上最無聊最讓人頭疼的城市。”
喬伊斯打了個哈欠,靠在北原和楓的身上,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他們不理解一個道路會變來變去,而且全是星星的城市有什麼好的。他們覺得我太狂妄了……”
“但很漂亮。”
北原和楓握著他的手,用一種堅定不移的語氣說道︰“你超越了過去所有人類對于城市構造的想象,真正地打造了一座超越了城市定義的城市。你創造了一個奇跡的開頭︰在這個方面,你需要稍微相信一個見多識廣的旅行家。”
旅行家抬頭望過去,入目的是已經恢復成正常模樣的城市,在漆黑的高樓間有著無數的星辰像是流光一樣滑過。
把現世的東西拆解、解離、分割、拼湊,然後以非凡的想象力縫合到夢境里。
這就是這座“都柏林”的誕生。
喬伊斯似乎愣了愣,緊接著便微笑起來。
“謝謝,北原。”他彎了彎眼楮,語氣很輕快地回答道,“雖然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無聊的人類,但你很顯然是最不無聊的那一種。”
“以及,雖然你現在這麼寬容,但是我敢發誓,只要我不當你的導游——”
超越者先生說到這里的時候,聲音稍微停頓了一下,淡藍色的眼楮里面掠過調侃的笑意。
“你肯定會在這個永無止境的迷宮里面迷路個一年半載,然後厭煩得要死的︰別看我,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除了我自己,世界上還沒有人能夠理解這座偉大的城市呢。”
他伸了個懶腰,重新趴在北原和楓的身上,像是一條慵懶地曬著太陽的蛇,表情顯得傲慢而又滿不在乎。
“我早就知道了,在我建立這個城市之前就知道了。”這個先行者用含糊的語氣說道,帶著理所當然的口吻,好像這個理由就足夠化解掉他身上根深蒂固的孤獨似的。
當然,說出這種嘴硬台詞的結果就是被旅行家抱在懷里,揉成一個軟乎乎的團子。
“因為太可愛了啊。”
北原和楓解釋起來的時候還是理直氣壯的,甚至橘金色的眼楮里還帶著笑,好像一點也沒有認識到自己行為的錯誤︰
“這種內心明明已經沮喪得縮成一團,但外表上還是表現得很強大的幼崽都是很可愛,難道不對嗎?”
“才不是呢!”被人揉得迷迷糊糊的喬伊斯甩了甩腦袋,對此表示了自己最後的抗議,接著就繼續躺了回去,感受著這種好像填補了自己內心一部分“孤獨”缺口的溫暖與依戀。
“其實這座城市晦澀又冰冷。連一點點能帶來暖意的光線都沒有。”
“嗯,我知道。”
“其實我根本不在乎人類的想法。我一點也不在乎他們可憐的腦子和有限的時間和精力。雖然我覺得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類都很有趣,但是我並不在乎他們。”
“嗯,我知道。”
“其實這里的規則脆弱又歇斯底里,就像是我一樣不折不扣的怪物。不斷地消失又不斷地覆蓋,不斷地創造又不斷地打散。”
“嗯,我知道。”
“我就是故意拿這一點來折磨人,強迫他們去理解只屬于我的思維,我知道沒人能理解這個城市。但我希望有人能夠在里面飽受折磨和吸引地度過一生,或者進了這個夢的人後面都會‘遭受到一種理想的失眠癥痛苦’。”
“嗯,我知道。”
或許是北原和楓的態度太平淡了,喬伊斯抬頭看了他兩眼,似乎覺得這個人的姿態顯得有些敷衍。
“嗯?我只是想起來了一本書,一本很有意思的書。”
北原和楓看著懷里面的人,笑著揉了揉對方的頭發,手指埋在春日青色的發絲里,聲音里帶著柔軟的追憶感。
好像他提起來的東西是一個比絲綢和月光還要柔軟的物品,一本由夢的紗衣塑造出來的書。
“那本書的作者很有意思。他寫了一本文學以外的書,並且宣稱它終有一天會變成文學以內的作品……但直到最後,也沒有人弄懂它。也許也不會有人弄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