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楮還沒好全嗎?”
晏听霽微垂下眼,低嘆一聲︰“這是多年前留下的舊疾了,不礙事的。”
謝只南拔出越翎,笑道︰“好吧,那我保護你。”
那緊著的手松下幾分,像是完全信任身側之人,謝只南能感受到他的步伐相較之前輕松不少。
不過,她忽然想起一個。
“那你在岐域跟著我的時候,也看不清嗎?”
殷紅唇瓣才剛漾起一點弧度,听到這話時,驟地愣了愣。
他苦笑一聲︰“是啊。”
這雙曾經被夸漂亮的眼楮早在被困岐域八百年間就給慢慢給磨蝕殆盡了,無窮無盡的黑暗籠罩著他,他不敢再睜開眼,只能用己身靈力來養護住這雙目珠。
八百年,對他來說並不算長。可似乎又很長。
他險些失了心。
一百年的時候,晏听霽快要忘記自己第一次正式有模有樣地學著別人的神態生活。
為了記得,他不斷演繹著那人的言行舉止。
記得是在庭園中,那人穿著貴雅,笑起來如沐春風般溫暖,總是能惹得少女發出接連不斷的笑聲。但有時又行事呆板,總是會離少女三步開外的距離遠。少女進一步,他便退一步,嘴上說著男女有別,可眼中的復雜情緒在晏听霽那時觀察來看,根本就是想的和做的不一樣。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做人的復雜。
可見少女笑,晏听霽心中就歡喜,但是是對著別人的笑,就讓他心中陰郁。
他努力學著那人的模樣,想讓少女也對自己綻開笑顏。
後來他成功了,少女的笑容卻日漸減少。
他不明白。
後來破了死陣,他看見了自己失去的心,將它重新給拾了起來。
那顆心最初有些排斥,不過無礙,他會讓這顆失去已久的心重新接納自己。
火光暗下以後,晏听霽默默跟著謝只南的步伐回到柳宅,他不敢靠太近,怕適得其反,也不敢靠太遠,生怕因為自己這雙快要失明的眼楮而跟丟了她。
一路上摔倒多少次,他不記得了。
但他只記得自己找到了她。
贏魂燈的光芒忽地閃爍起來,短暫的,讓謝只南看見他眼底溢出的淡淡憂傷,他似乎很難過,自己的心髒也被什麼揪起來似的跟著難受。
謝只南抬手撫了撫他的唇角,認真看著他。
“好了,以後晚上要出門都可以叫上我,我來做你的眼楮。”
晏听霽抬手握住她的手,忍下伸出舌尖舔她的沖動,彎起眼,道︰“那阿邈晚上可以多親親我,將你的靈力渡些給我,說不定我的眼疾很快就好了。”
謝只南︰“......”你最好是。
見他心情好些,謝只南也沒再計較,拉著他繼續往前走。
這霧障遍及整片山林,走到現在都沒遇上什麼小妖來抓迷失在此的人,謝只南開始懷疑這是不是就只是一個簡單的迷陣。
“小心些。”
晏听霽忽而出聲提醒。
手中越翎驀地發出細微的劍鳴聲,劍身凹槽處不斷流瀉著朱紅流光,蜿蜒成勢,隱有劍氣蕩出。
謝只南警惕起來。
眼前的白色霧障中忽然緩緩顯現出一道暗紅身影,來人似是女式古袍著身,身形高挑瘦削,兩腳並攏前行,卻沒有聲音。若不是能看見白霧下那雙隱約的鞋履走動,只怕是要以為來人行為鬼步,飄身前行。
強烈的朱紅流光慢慢凝聚在越翎上,明亮的光線為停在原地的二人提供了清晰的視線。
等其走近,謝只南看清了這個身著古袍之人的長相。
似人非人的東西。
像是死了千年的女尸忽然詐了尸。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點著朱紅的半扇唇妝,滿是眼白的眼中間點著綠豆大小的瞳孔,目光直視前方,辨別不出半分情緒起伏,粗糙的皮膚紋理看上去整個人都像是由漿紙糊成一般,甚是奇詭。
“嗒......嗒,嗒,嗒......”
耳邊倏爾落下平緩的腳步聲,盯著她朝這邊走來,越翎已經開始毫不掩飾地釋放縈繞著的劍氣,謝只南卻暗暗將劍往後收挪,思考著她要是再靠近就劈了她還是燒了她時,那具女尸忽而停住了腳。
“應該是個失了靈智的女鬼。”
謝只南感受著腰間滾燙的贏魂燈,如此反應,只能當是見了鬼,再沒別的更好理由。
晏听霽附和道︰“跟著她試試。”
女鬼轉過身,像是沒有看見二人一般,徑直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謝只南收起越翎,眼神示意晏听霽叫他拉緊自己的手,旋即跟著她飄忽的腳步快步跟上前。
走了沒幾步,謝只南像是跟著她走有些投入,因為警惕,又要四處觀察周圍的環境,帶著眼楮看不太清的晏听霽,所有的地方她都要注意到。可女鬼突然停下時是沒有一點聲音的,等謝只南發現那暗紅古袍的裙角時,已經晚了。
她急急停下腳步,險些帶著晏听霽一頭扎在那身舊得發灰的古袍上。
“喀......喀......喀喀......”
女鬼一點一點慢慢扭動著脖子,微微側過身來,她低垂著頭,用那雙摻著細小瞳孔的白眼珠看著她,兩雙眼楮就這麼直勾勾地互相盯著小半刻,陡然間那雙細小的瞳孔在她的眼球中到處亂撞著,涂著朱紅唇脂的女鬼陡然提起一抹極大的笑容來,小巧的嘴唇忽而變得又一張臉那麼寬,發出“咯咯咯”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