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簡昭踏進團院,抬眼就看到這棵絨樹,那像科考書生手中半扇面似的絨花,跟檀允珩衣襟,袖口處針腳精致的花一致,他也頭一次見活的。
不間斷的清香灌他鼻息,再往邊上看,是處疊山芙蓉池,層疊梯起來的假山,引活水流進池中,芙蕖連連,幾步木橋上,還能看到池中青石兩側,用細網隔開的金魚池,里頭金魚蹤跡不知何去,他是從池後石壁刻著的金魚簡畫上看出的。
陸簡昭走在抄手游廊上,看到金魚,忽而想到檀允珩養的那只貓,他還不知道叫什麼。
玉滿堂外,空無一人,該遣的人都被檀允珩遣去別處,她的四個大丫鬟也不在身側。
堂里堂外的門合著,陸簡昭推門而入,也下意識朝左看,在甦庭院中,他就發現她下意識是朝左觀看,那麼左邊必定是她日常所動。
她一襲孔雀藍方領補服,橘偏紅馬面裙,文雅從容,背對著陸簡昭坐在金絲軟塌上,身後半攏烏發用紅綢帶系了個單結,提筆不知在寫什麼。
陸簡昭負手走過,停在她身後,慢慢俯下身子,在她臉頰輕啄了下,下巴守著力道,往她肩膀處一搭,念起了她寫的九個字。
“檀允珩,陸簡昭和來圓兒。”這後三個字,怎麼看怎麼不像父親喚他的名兒啊,“來圓兒是娘跟珩兒說的。”陸簡昭從未跟她說過他的這名兒,仔細思忖,只有他母親才會跟珩兒說道。
父親給他說,這名兒是母親取的,寓意一家三口花好月圓。
檀允珩轉過頭看陸簡昭時,驚訝了下,陸夫人跟她說的也不是來圓兒,來圓兒是她貓的名字,“我的貓叫來圓兒。”
陸簡昭順勢往她身邊一坐,把她長攬在懷中,很平靜的語氣,重復著,“咱的貓叫來圓兒。”
她的貓和他的名兒一樣,每次喊貓來圓兒,就是在喊他的名兒,珩兒很早便開始喜歡他了?
第057章 分歧
檀允珩被陸簡昭攬在懷中, 右手狼毫筆被他身子往前一探,擱置在矮幾筆隔上,她對他的示好不反感, 很少拒之,再正常不過的接觸, “花好月圓下,笑語不斷升。”陸夫人跟她說過這句話, 是對一家三口的期許。
陸簡昭的名兒就取自這兩句中。
是的, 他的名兒也是這麼來的,給大皇子和徐夫子接風晚宴上, 柳公公跟他于心長談一句“規在心定”,人人心中秤桿不同, 心規有差,就像聖上那晚給他的那張,珩兒寫的字, 少女懷春, 其實他當下心思是對的, 來圓兒來圓兒, 給貓起一個他的名兒,就是思他之意。
她的心一直是敞亮給他看的, 從一始終,後來被他解反了,然他認為那張薄紙是她故意而為,還有後來那晚在宮中蘭亭激著他求聖旨賜婚, 既有真心為何掩藏, 不願他知呢。
陸簡昭側坐著,視線垂落在懷中女子身上, 她的衣著向來都是色彩斑斕,落落大方,唯有襟領上的絨花顏色各異,樣式未曾變過,是院中絨花,載著母親對女兒的期盼。
“想知道為夫是個怎樣的人嗎?”他記得那張紙上,檀允珩的問題,沒等她搭話,他雙手托著檀允珩雙肩把人扶起,提筆沾墨放到她手中,而後他的手握著她的右手,筆鋒穩穩用力。
‘一個敢賭上後半輩子去求一人心的人’。
少女懷春,從來不是守得雲開見明月,而是他的日思夜想,徹夜難寐,君子好逑。
檀允珩真心傾慕,主動追之,反之他傾慕她,傾盡全力慕得少女心起才對。
不以過往少女心中事而竊喜,唯有他求她,後生同床枕。
檀允珩重復這句,反復琢磨,笑道︰“賭徒不好當。”很別有深意的語氣。
那你還願意嗎?
陸簡昭這麼理解這話的,他雙手往身後一抻,神色直直看著隔著窗柩的明陽,落在她發髻里的那支釵上,一側是支鳳舞九天的鳳頭釵,另側簡單的金鎖簪花,在日頭照耀下熠熠生光,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卻知釵環只是點綴,也看得清自己的心,面容無雙又如何,動心還看心動,“是不好當,那又如何呢,人嘛,唯有年少不可辜負。女子芳華年年,男子求之不得。”
與卿共沉淪,君心當屬之。
檀允珩神色空怔了下,轉瞬即復,她有料到陸簡昭整這麼一出,也是沒想到能被人說成這樣子,這麼大膽的賭徒,也只有他了。
她確有讓他成為她賭徒的本事,他的話不就是最好的證實,如此甚好,他愛她,她會裝。從這人踏門而進,一言一行都在她的圈套里,她的貓,他的名兒,花好月圓,讓人過去篤定她不喜歡他的心,天搖地動,反反復復,確實能成為一個賭徒。
她手拍了下放在矮幾里側的棋盤,側眸看著閑坐在她身後身側軟榻上的人,神色淨洗,身後負光,身前亦有光,仿佛對剛說的話心有堅守,無人能改之。
這樣的陸簡昭她才沒錯看
“下注嗎?”檀允珩道。
“當然。”
“賭什麼?”
“賭你我天賜良緣,恩愛白首。”陸簡昭起身時,唇角在檀允珩臉頰蹭了下,才走到檀允珩對面坐下,二人一同將各自棋子收到自己跟前。
黑先白後,檀允珩先手,她雙指捏著一顆棋子,下到陸簡昭身前右棋盤角,“一子落,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