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秦知夷隨馮嬤嬤從潁州一路舟車勞頓,回到了京都,建安城。
謝太後在重華宮正殿接見了她這個死里逃生的親孫女,但謝太後的眼中卻沒有心疼和擔憂,只有深深的疲累和冷漠。
謝太後第一句便是要秦知夷三個月後嫁給蕭羿。
秦知夷垂著頭,听著這話,覺得簡直荒謬。
她久久才開口道,“闊別多日,您不關心我的生死,只要我嫁給蕭羿?”
謝太後漠然說道,“不必這樣矯情,眼下見了你安好便是了。”
秦知夷輕笑了一聲,冷然道,“年初時,我本就要與蕭羿成婚了,是祖母您執意要我去青州以延婚期。現在,千方百計找我回來,就是讓我再次嫁給蕭羿麼?”
“你在委屈什麼?”謝太後怒斥道,“哀家以為你知道了你父親的死,不會那麼冥頑不靈,你真是太叫哀家失望了!”
秦知夷淡淡道,“失望?我才應該失望。”
謝太後被秦知夷這般不敬頂嘴,氣得直接站起,直指秦知夷,“放肆!”
幸有馮嬤嬤見事態不對,忙出聲說和,秦知夷才被領出了重華宮正殿。
這半個月,秦知夷每日都在抄孝經,手很酸,但她沒有一絲脾氣。
父母亡故之後,她在皇宮待的那兩年多和這半個月一般無二。
沒了爹和娘,就沒了家。
這是秦知夷待在謝太後身邊幾年里,逐漸認識到的處境。
秦知夷住在重華宮的西偏殿,最是安靜。
殿外突然有侍從交談聲,而後,是馮嬤嬤走進了宮室,說廷尉李軻之妻崔宛禾來求見殿下。
秦知夷是听到崔宛禾這個名字,眼里才亮了一瞬,崔宛禾是她學宮的同窗好友。
崔宛禾未出嫁之前便是名滿京城的才女,她長著一副溫柔多情的面容,桃花眼又顯得她十分魅麗。
此刻崔宛禾卻一身藏藍色的命婦打扮,一點不見往日粉裙羅衫的嬌俏。
崔宛禾進了內殿,行了禮後,因有一應的侍女、嬤嬤在,她只遠遠坐下了。
秦知夷知道宮里的規矩,她對馮嬤嬤說道,“都出去,讓我們單獨說會話。”
侍女們听了命令卻未動,都默默瞟了一眼馮嬤嬤,沒一個敢出去。
秦知夷瞬間冷了臉,看向馮嬤嬤。
馮嬤嬤笑了笑,手一揮,說道,“殿下和李夫人說幾句私房話,奴婢們就不打擾了。”
宮室內,一下便空了出來,兩個姑娘坐近了說話,相互著打量彼此。
“阿妁,你真是瘦了。”崔宛禾握著秦知夷的手,二人是多年好友,現下說起話來也並不拘束,“你剛回來那會,我就向宮里遞拜帖了,但被拒了十來封,今日終于是見上了,你怎麼剛回來就被禁足?”
秦知夷低了頭,言道,“太後要我嫁給蕭羿,同她吵了一架,就這樣了。”
崔宛禾捂了嘴,驚訝地說道,“宮外傳的竟是真的,你當真不想嫁給蕭羿?”
秦知夷有些納悶,問道,“這事宮外怎麼知道的?況且我只是同太後吵了一架,並未詳談婚約之事。”
崔宛禾回道,“我也不清楚,听說是宋家的姑娘傳起來的,郎中令掌管殿掖門戶,內宮禁廷之事,他家消息最靈通。”
秦知夷默了默,即便如此,重華宮里的事,怎會這樣輕飄飄就傳出去了?
秦知夷問道,“蕭羿也知道了?”
“全京城都知道了,他應當也知道了。”
“那蕭家什麼反應?”
崔宛禾咬了咬唇,說道,“阿妁,李軻和蕭羿從來就是不對付的,我又處在後宅之中,他家的事我不甚清楚。”
秦知夷這才想起馮嬤嬤前頭進來,報的崔宛禾如今稱謂,廷尉李軻之妻。
她問道,“你怎麼就嫁給他了?”
崔宛禾的父親崔中理是御史大夫,李軻的父親李雋海是丞相,文官聯姻並不少見,只是秦知夷見崔宛禾如今形容消瘦,面孔少見笑顏,多是克制守禮。
“阿妁,我嫁的不是李軻,是丞相府。”崔宛禾淡淡的問道,“倒是你,怎麼因為蕭羿的事和太後吵起來了?”
“年前,我離開建安,就是太後想拖延婚期,不想我嫁入蕭家。”秦知夷的話雖然輕,卻一石驚起千層浪。
崔宛禾聞言,神情凝重起來,“阿妁,你離開的這幾個月,建安發生了很多事。”
“朝中有人猜測陛下得位不正,陛下震怒,下令懲處了好幾位官員,引得朝野上下人心不齊。而此時青州淮南王起兵謀反,一時之間,京中動亂、京外戰亂。”
“如今,京城里三十六萬兵,十萬是蕭家的,十萬謝家的,還有十六萬兵權雖說是先帝的,但都由先帝的副將,如今的太尉宋釗大人總領。宋釗認為淮南王不過宵小之輩,反對從京中出兵。陛下登基不滿三年,手中兵權剛承繼先帝,並拿不住軍中大權。于是謝太後作主率先派了謝耿行前去平青州之亂,前線也確實傳來短暫捷報,朝中一時有許多臣子傾倒向謝太後,謝太後順勢以垂簾听政穩固朝綱。”
“但不過多時,淮南王那邊勢猛起來,朝中有人彈劾謝家鎮壓不力,蕭羿這時便請旨去潁州平亂。他倒是還算得力,但因著謝蕭兩家在朝堂上的博弈,他很快就被召回建安了。朝中因戰亂一事,已是硝煙里看軍權,謝蕭宋三家如今在朝堂上話語權的分量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