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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入宫

    由全甲的军士执刀枪护送,梁红玉到时,见廊下站了十来人,虎视眈眈,听婆子小声报说外头还有人,把府门围团了,等她入堂,见为首是条黑脸汉子,断眉塌鼻,右脸上一颗大痣,豆大的小眼露着精光,像老鼠成精。
    正是随苗刘二人兵变的张逵。
    未脱衣甲,他懒散地坐着,似百无聊赖,一条腿提起来踩住椅边儿,见她进屋才慢吞吞地起来,随意的拱了拱手。梁红玉心下哂笑,知他有意轻慢,照礼与他回了,张逵颔首,抓来身边的小太监念读太后懿旨,令手下把赏赐抬进来。
    梁红玉跪下,口道太后万安,接了旨,见赏赐是六只烧鹅,只一眼就瞧出烧鹅被人动过,皮肉破了,想来是某些人不放心,送来前把烧鹅先翻了个遍。
    “谢太后隆恩。”
    垂首,梁红玉不动声色地接过烧鹅,说些官面话应付张逵,她表现地十分顺从,张逵小眼睛反复在她身上打量,探究意味浓厚,片刻,察她面色如常,才道:“战事紧急,太后说了,要夫人即刻入宫,商议对敌良策。”
    “是,”梁红玉答应得爽快,望了望张逵,语气谦恭,“不知将军可否容妾换身衣裳?”
    “......行。”
    不情不愿,张逵斜眼瞧着梁红玉,嫌她麻烦啰嗦。他跟随苗傅煽动兵变,这些天可谓潇洒,横行霸道,饱尝掌权的甜头,但到底是韩世忠的夫人,即使有意轻慢,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心烦,挥手让她快去,梁红玉依旧恭顺地作礼,缓步倒退出正堂。
    吩咐婆子把烧鹅拿去灶房,待她回来再动,自己仍去后院,李师师早待不住屋,来廊下等她,眼巴巴地望,生怕她的爱人有什么意外,终于见着红玉,连忙小跑过去。
    “嘘。”朝她做个手势,梁红玉将李师师搂住,带她去屋里,将门关紧后,说:“我要入宫一趟,你莫要担心,在家等我。”
    “可......怎会突然要你入宫?”
    局势变化她亦有所感,偏这时候要入宫,李师师知道梁红玉重情义,兵变后,宫里不久传下令来,把梁红玉带在身边的十几个铁娘子兵全扣住,李师师一直怕她愤慨闯出事儿,忧愁得很,眉目紧锁,不禁上前抓住她衣袖,哀哀求道:“红玉,你千万别......”
    “我不会的。”
    拍拍李师师的手,对她笑笑,借口回来,便是担忧李师师因此烦恼,梁红玉一面换衣裳,一面轻声安慰她,“我不蠢,而且有你在,我不会乱来。”
    穿上锁子甲,下衬圆领袍,裹条红披,外面已有人来催,梁红玉将要出去,临到门口忽又折返,将眼泪婆娑的李师师拥进怀里,紧紧的抱住,“师师,我保证,我会平安回来。”
    铁甲冷硬,咯得人生疼,李师师却将滚烫的脸贴在上面,泪水打湿护心镜,她没说话,怕自己哭出来,闷在梁红玉怀里点了点头。
    梁红玉才放心,松开手离去。
    阴云压城,雨仍下个不停,扑面一股泥腥,梁红玉随张逵出府,见外头密密匝匝全是军兵,将街道塞得水泄不通,比婆子说得还要夸张百倍。
    哪里是召她入宫,分明是“押”。
    阵仗摆得如此隆重,莫不是怕她也造反?梁红玉心中暗嘲,冷眼向四周扫去,脚下却不停,步子照旧迈得稳健,张逵已令人备好马,她走至近前,轻盈翻上马背,姿态潇洒随意。
    这婆娘有些本事,张逵想着,轻蔑去了叁分,换作警惕,他不由伸手按住腰侧挂的朴刀,随即上马,朝前,皮笑肉不笑,道:“夫人,请吧。”
    嘴上说请,客客气气,却根本不叫把守的士兵退开。
    梁红玉知他挑衅,不应,昂首挺胸,双腿稍夹马腹,锐利的眼神往四面射去,暗露杀气,她随韩世忠奔波征战不是一两年,长刀砍下多少金贼的脑袋,身负杀威,区区叛军岂能承得住。
    何况,铁娘子之名在各军中都有流传。
    勇猛不弱男子,巾帼英雄,围府军兵中不少也是在金兵刀下滚过的汉子,随主将造反,皆因看不惯鸟太监狐假虎威,颐指气使,梁红玉并不是那等挫人,他们一来真切敬重她杀贼卫国的声名,二来也是心虚,被梁红玉眼神一掠,面面相觑。
    须臾,用不着张逵交代,挡路的军士默默朝两侧散开,给她让出路来。
    北面的金人始终怀着吞灭南廷的野心,如狼似虎。完颜宗弼随宗望伐宋,先是得急症,再是宗望对他一味冒进的作风不满,因此被甩在后方未有作为。此次与宗翰抢功,宗弼兴奋难抑,一路南杀,吓得赵构连滚带爬辗转逃到临安,安危未知,根本没来得及兴建皇宫。
    所谓宫,不过是原先临安的州治。
    穿过仪门,从廊下过,两个小内侍挑灯笼引路,梁红玉独自进入设厅,见厅内有叁人,正中高椅上坐着孟太后,下首左右各站一人,左边的穿绯色官袍,右边的披黑甲,佩刀,头戴抹额。
    不必说,武人装束的便是苗傅,梁红玉随赵构向南迁,路途中与他有过几回照面。至于另一位以及孟太后,梁红玉头回见,兵变一起,城内消息封锁,她不清楚宫内究竟发展到何种情形,但瞧孟太后神色隐有忧虑,又不见官家出来,想来局势危如累卵。
    兵变,往往会成篡权。梁红玉深谙此理,正暗忖如何应对,忽然发现苗傅身后的那位朝她挤了挤眼色,她马上会意其中有蹊跷,心思稍转,先看苗傅如何表现。
    “有劳夫人前来,”苗傅迎上前,叉手作礼,他亦是行伍之人,风吹日晒,面皮粗糙青黑,咧嘴笑,牙有点儿缺口,显出一副憨态,梁红玉暂时摸不准他深浅,不忙应答,将手背去身后,微微侧目,故意流露出不满。
    “我夫君留下的家口多,将军将红玉的随从都收押,叫府里忙得脚不沾地呢。”
    “啊,是我兄弟不识时务,鲁莽了,”轻飘飘将责任推到别个身上,苗傅仍摆张灿烂的笑脸,眉眼弯得眯起来,对梁红玉道:“夫人莫生气,我立即让他们放人就是。”
    梁红玉点头,嗯了一声,二人对视,她旋即笑开,叉手还礼,换副和善面容朝苗傅道谢。
    并无其他话来接,梁红玉始终冷静观察,随机应变,苗傅根本沉不住气,他瞄一眼旁边站着的朱胜非,得了对方暗示,信心倍增,不由挺直了胸膛,道:“夫人,如今局势不稳,金人在北盘踞,我与兄弟们起势全为百姓着想。”
    “我无意争权,听闻韩将军英明神武,心系百姓,如此英雄,不如与我等一起拥立新帝,届时发兵北上将金狗打回辽东,岂不快哉!”
    再朝梁红玉一拱手,“苗某人微言轻,还请夫人协助,携小郎君前去劝说韩将军归顺。”
    叁两句话把底透个干净,然而最让梁红玉吃惊的不是苗傅想拥新帝自立,而是他要她带着韩世忠的孩子去劝韩世忠归顺新朝——他是不是傻子?
    一旦知道虚实,韩世忠哪里还会再等,肯定是号召天下勤王啊。
    “夫人不必犹疑,”朱胜非忽然插上前来,眯着眼,笑得眼纹都荡开,他看看苗傅,神态做得谦恭,又看看梁红玉,仿佛欣慰似的,口气拈得十分亲热,“韩将军威名远播,百姓无人不知,此番入城,我看可做得兵马大元帅。”
    暗里给苗傅使眼色,苗傅连忙附和点头,“是是是,我等都愿听从韩将军调遣。”
    一唱一和,联想方才朱胜非偷偷朝她挤眉弄眼的小动作,梁红玉心领神会,想必这“妙计”真是厅内这位出的计策,可见苗傅见识浅薄,愚不可及,她立即配合,摆出傲慢的姿态。
    “我夫君当真可做元帅?”
    “自然!”
    “苗将军也愿听命?”
    “某能在韩将军麾下听命,情愿肝脑涂地!”
    “好!”
    爽快答应,叁人对视,片刻,都自欢笑,梁红玉面色微红,恰到好处地表露些贪婪和自负,像是为自己夫君得掌大权而得意,随即向太后一拜,“请太后下旨,红玉即刻出城。”
    心中坠的大石终于落地,孟太后暗自扣着扶手的指节缓缓松开,暗道梁红玉果真聪颖机变,朱胜非与她合谋此计时,她还担心梁红玉不能意会。
    立即令人拟旨,孟太后起身,面上是适宜的微笑,作为宫中的老人,应付这些早已熟稔,她走到梁红玉面前执起她的手,意味深长。
    “新朝新帝,万象更新,此全托付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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