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托人送來書信和用度,字里行間滿是愧疚與擔憂。她回信時,卻總是寬慰父親,說自己在這里很好,很平靜,讓他不必掛念。
她是真的平靜了。離開了權力的漩渦,失去了尊貴的名位,反而找到了真正的自己。南京沒有北京的肅殺和緊張,這里暖風燻人,景色宜人,仿佛連時間都流淌得慢了一些。
她甚至開始學習畫畫,對著院中的芭蕉、池里的游魚,一筆一畫,雖然稚嫩,卻充滿了樂趣。她開始允許宮人采買些民間的小食,嘗嘗那些從未嘗過的味道。
不必在乎規矩,原來活著,還可以有這樣的方式。
她不再去想北京的風雲變幻,不再去想豹房里的帝妃情深。那些都離她太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情。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
夏皇後自請廢位、遠赴南京的消息,如同在已漸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一顆石子,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個朝堂,而後又詭異地迅速平息下去。無人再敢置喙,所有目光都悄悄投向了西苑豹房,投向了那位如今地位已無人能及的宸貴妃。
誰都明白,中宮
之位空懸,不過是暫時的。
果然,不過半月,一份由皇帝親筆起草,字跡遒勁有力的詔書,便明發天下。
詔書中極盡溢美之詞,盛贊宸貴妃李鳳遙“性秉溫莊,度嫻禮法。柔嘉表範,風昭令譽于宮闈。雍肅持身,允協母儀于中外。”又稱其“輔佐朕躬,忠謹賢明,屢有諫言,裨益國政。慈惠宅心,體恤民瘼,堪為天下女子典範。”
最終,詔書宣告︰“茲承慈命,以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後。爾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隻、益表徽音之嗣。榮昭璽紱、永期繁祉之綏。欽哉!”
這道封後詔書,與其說是告知天下,不如說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宣告。它徹底打破了後宮不得干政的約束,公然將李鳳遙參與政務,體恤民情的行為作為立後的重要功績,其意味之深長,令所有讀到詔書的老臣們脊背發涼。
但此時無人敢出頭,都不想當那個出頭鳥,李貴妃實在太嚇人了,他們以後不得不接受一個干政的皇後。
冊封大典並未如慣例在紫禁城舉行,而是就在西苑豹房之內。典禮規模不如紫禁城那般極盡繁文縟節,卻處處透著皇帝的個人意志和對新後的榮寵。
那一日,李鳳遙身著 衣,頭戴九龍四鳳冠,珠翠璀璨,光華奪目。她一步一步走向御座之上的朱厚照,儀態萬千,面容沉靜,唯有微微揚起的唇角,泄露出掩不住的志得意滿。
‘元寶,到用你的時候了,給我拍照截圖,我要完美視角的。’
「沒問題。」
朱厚照親自將皇後金冊、金寶授予她,握著她的手,面向參加典禮的宗室勛貴、文武重臣。他的目光掃過台下神色各異的眾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自此,中宮有主,六宮表率。皇後之言,即朕之意。望爾等謹遵皇後教誨,同心同德,共輔社稷。”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皇後之言,即朕之意”,這幾乎是將帝後的權柄公然合二為一!
禮成,帝後並肩接受百官朝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群臣跪伏在地,山呼萬歲、千歲,聲音響徹豹房,卻掩不住許多人心中翻涌的驚濤駭浪。
朱厚照看著身旁鳳冠霞帔,光彩照人的李鳳遙,他緊緊握著她的手,“鳳遙,從此以後,你我共享這天下。”
李鳳遙聞言側過頭,被這餅甜到了,忍不住對他展露出笑容,眼中流光溢彩,倒映著這為她而設的盛大典禮,也倒映著皇帝充滿佔有欲的目光。
“臣妾,謝陛下隆恩。”她的聲音溫柔似水,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臣妾必不負陛下所托,盡心竭力,輔佐陛下,管好後宮,為陛下分憂。”
在大殿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她的話語很謙卑,姿態卻已截然不同。她不再是那個需要借助帝寵才能施展手段的貴妃,而是名正言順,手握金冊寶印,被皇帝賦予“代朕之意”權力的中宮皇後。
從這一刻起,她真正站在了紫禁城乃至整個大明王朝女性權力的巔峰,她終于迎來了這頂最為沉重的鳳冠。
而這一切,都發生在這座象征著皇帝離經叛道,擺脫傳統的豹房之中,更像是一個鮮明的信號,一個全新的時代,已經來臨。
——
冊封皇後的喧囂與光華逐漸沉澱下來,豹房也恢復了往日的節奏,卻又分明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朝臣們很快便真切地體會到,這位新晉的李皇後,與那位溫吞甚至有些怯懦的夏氏,是何等的天壤之別。
她並非僅僅滿足于一個尊貴的名分,安于在後宮享受榮華富貴。幾乎是在冊封禮成的第二天,李鳳遙便以一種自然而然、卻又令人無法指摘的方式,開始更深地介入政務。
朱厚照因馳騁游獵而晚起,或是單純懶得看那些枯燥奏章時,李皇後便會出現在臨時充作值房的外殿。她並不直接坐上御座,而是在御案旁另設一較小書案,美其名曰“替陛下初步整理,分揀緩急”。
起初,內閣送來的票擬和奏章,她只是翻閱,用朱筆在一些無關緊要的請安折子或禮儀性文書上,代批“知道了”、“朕安”等字樣。但很快,她的筆觸便開始涉及更多實質內容。
她會將涉及漕運、糧價、邊鎮軍餉等具體事務的奏章,分門別類,並在旁邊附上極小的紙條,用清秀卻有力的字跡寫下摘要和自己的初步看法,有時甚至直接貼上建議如何批復的條陳。
第59章 遇刺
“陛下,”她總是在朱厚照出現時,恰到好處地遞上那些她處理過的文書,語氣溫柔體貼,“這些臣妾粗略看了看,此事關乎民生,是否可先撥付部分錢糧解燃眉之急?此事似有疑點,或可發回重議?此乃邊將請功,依例核準便可?”
朱厚照看她這德行,就覺得在憋什麼大招,不過無妨,明顯這大招不是針對他,至于朝臣,哎呀,都當官了,天天說當官難,那可不得難一難。
不難他們,他們就會為難百姓,還是給他們找點事干吧,免得他們閑下來想一出是一出,開始撥他們的小算盤。
更何況她的建議往往簡潔明了,直指核心,甚至常常比那些引經據典、寫得雲山霧罩的閣臣票擬更合朱厚照怕麻煩的性子。
朱厚照樂得清閑,常常看也不看,便直接點頭︰“就按皇後說的辦。”或者干脆將她的條陳直接抄錄為朱批。
次數一多,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們便摸清了門道,許多奏章,其實皇後娘娘已經定了調子,陛下不過是走個過場用個印而已。
內閣的閣老們很快發現了這種變化。他們呈上的票擬,有時會被直接駁回,上面是皇帝截然不同的批示,語氣果決,毫無轉圜余地。有時,一些他們尚未商議出結果、或有意拖延的事務,催辦的旨意卻已從中旨發出,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首輔楊廷和的書房里,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荒謬!簡直是荒謬!”謝遷氣得胡子發抖,將一份被駁回的票擬摔在桌上,這女人!次次都駁他,用皇帝的名義以為他不知道嗎?!
“漕糧改折銀兩的比例,乃戶部與我等反復核算而定,關乎國庫收支與百姓負擔,豈能因,因婦人之見,就輕易更改?這批示……這分明是……”
他氣得想說“這分明是皇後的筆跡和思路”,卻終究不敢說出口。
窗戶紙不捅破就還在,一捅破那女人真敢垂簾听政,來個二聖臨朝,那就見了鬼了,這什麼武則天劇本!
李東陽嘆了口氣,神色疲憊︰“如今陛下深居豹房,我等求見不易。奏章送入,先經皇後之手,長此以往,這大明朝廷,究竟是誰在做主?”
毛紀壓低聲音,帶著恐懼︰“‘皇後之言,即朕之意’,陛下當日之言,猶在耳邊。如今看來,絕非戲言。她這已不是干政,這簡直是,是垂簾听政了!而且是無簾之幕!”
楊廷和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更深遠。李皇後不僅是在插手政務,她更是在通過這種方式,一步步地蠶食、架空內閣的議政權和皇帝的最終決策權,試圖在她自己周圍,構建起一個全新的,繞開傳統外廷體系的權力核心。
而陛下,顯然沉溺在與新後的琴瑟和鳴以及豹房的恣意享樂中,對此樂見其成,甚至主動放權。
“諸位,”楊廷和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事已至此,咆哮無益。這位皇後娘娘,手段、心性、乃至對權柄的渴望,皆非尋常。她與萬貴妃不同,萬氏所求不過是寵冠後宮,而李氏……”他頓了頓,眼中是深深的忌憚,“她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權柄,是能與陛下共享的天下。”
“難道我等就眼睜睜看著?”謝遷不甘道。
“眼下硬頂,無異以卵擊石。”楊廷和搖搖頭,“陛下心意已決,且皇後所為,皆以輔佐、分憂為名,佔據大義名分。我等若強行諫阻,不但無效,反會招致禍端。張家、夏家,便是前車之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