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肆說的那家店同樣有著滿滿當當的貨架,地上堆了各種箱子,裝著各式各樣的模型和零件,只留了一條小路讓人落腳。轉過貨架,他們就看到了四驅車軌道,一層一層盤旋著,高低錯落。有人正在試車,馬達發出陣陣嗡鳴,伴隨著一些听不大懂的交流。整個店里充滿了一種奇妙的機械感和科技感。
她們就蹲在一邊看人家調試,看四驅車在賽道上一圈圈地轉。趙肆痴迷于這個玩具,黎硯回則是好奇這些她沒見過的東西。
這天分開的時候,趙肆把黎硯回送出市場,她仍在回味那些裝備。她說︰“長大以後我想當工程師。”
黎硯回冷靜地回應︰“那你應該得很努力地學習。”
趙肆被噎了一下,她跳過了這個話題,問黎硯回︰“那你以後想做什麼呢?”
黎硯回茫然了片刻︰“我不知道。”
“沒事,我們還小呢。”趙肆踩在人行道的邊緣,致力于讓自己的腳面不超過邊縫,想象自己在走獨木橋,回得隨意。
趙肆是一個從不操心學業的小孩,哪怕不及格被請家長,然後被暴打一頓,她也不過是干嚎兩聲,之後又是我行我素,後來她爸媽都認了,逢人就說他們家小孩不是讀書苗子,以後繼承家里的店算了。
市場上的大人看到她也會笑她,阿四,听說你不是讀書苗子啊?她不服氣地懟回去︰“讀書?讀書有什麼用呢?”大人們就笑起來說她還是小孩子,趙肆不喜歡他們那個樣子,但不知道為什麼。
她說要當工程師,不過是一時興起,她之前說過很多理想,當科學家,當畫家,當老師……跟她媽說,她媽就啐她︰“你看看自己成績,你看你配嗎?”然後她就忘了。
黎硯回是第一個認真地回應她的突發奇想的人,她說︰“那你應該得很努力地學習。”
這天晚上,趙肆破天荒地主動翻開了課本和暑假作業。她爸看到了,看了看外頭,說︰“喲,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惱得趙肆想打他。
她逐字逐句地去看那些習題,沒幾個字就看不下去了,客廳的電視里在放電視劇,聲音一直傳過來,勾得趙肆心癢癢。
她又看了幾個題,有些看不明白,整個人都有些煩躁。那邊她媽叫她吃水果,她順勢放棄了繼續。闔上書本的那一刻她想︰“我果然不是個讀書苗子,開文具店挺好的。”
然後她就把這個事忘掉了,像之前的每一次。
之後的日子她也一如往常地帶著黎硯回瘋玩,從市場里到周邊再到小城的其他地方。她本是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黎硯回的底線,畢竟黎硯回看起來就是個好孩子,就像學校里那些常年拿第一名的小孩,跟他們這些吊車尾多半是玩不到一起的。趙肆隱隱地感覺到那些好孩子是看不起他們的。
但黎硯回不是,黎硯回平等地看著每一個人,甚至她平靜地看待那些逗小孩的大人,大人們看到她反而變得收斂了起來。趙肆喜歡這樣的黎硯回,只想把所有她覺得好的東西都捧到黎硯回面前。
第4章
黎硯回是一個很有規劃的小孩,打小就是大家口中別人家的孩子,但她從不因此而沾沾自喜,在她眼里讀書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令她感到無趣。她喜歡的是接觸新的知識,而不是做題。她的父母則對她抱有極大的期待,但黎硯回不喜歡他們干涉太多,被迫上了幾個不想去的補習班之後,她開始拒絕再去,她也不哭也不鬧,就是不去,死也不從屋里出來,挨打也不哭不喊,倔得要死。
外婆來的時候正好趕上她們一家人鬧得不可開交,做女兒的跟做父母的冷戰,誰也不跟誰說話。外婆做了那個審判官,各打三十大板之後把黎硯回帶回了老家。
那一年黎硯回9歲,之後的假期,黎硯回也都會去外婆家。外婆是個好脾氣的老太太,她把黎硯回當個大人對待,什麼事都會過問她的意見,她感到十分滿意。她經常坐在外婆的店里,或是自己看一本書,或是看外婆工作。
外婆見她有興趣,便開始教她寫書法,也教她欣賞字畫,黎硯回半懂不懂,但她覺得有意思,便也一直學著。
往常的暑假,黎硯回的時間固定地分成寫作業、看書、練字三個部分,每天的時間表都不帶變化的。但最近不是,黎硯回把所有的事都集中在了上午,吃過飯就往外跑,像個普通的小孩子那樣。
這天晚飯,外婆問她下午都去做了什麼。
黎硯回第一次用了很長的一段話講她的新朋友和新見識。
外婆听得認真,心里有些高興。
她說︰“阿硯也可以帶朋友到家里來玩呀。”
“可以嗎?”黎硯回的眼楮亮晶晶的。
“當然。”外婆的皺紋里都帶著笑意。
于是這一天,黎硯回邀請趙肆去外婆家玩。
趙肆聞言愣了愣,抬頭看她︰“我可以嗎?”
“當然啊,你是我朋友嘛。”
黎硯回牽著趙肆的手腕,帶著她往家里走,趙肆有些猶猶豫豫,步伐並不快。
她不是第一次來老街,她經常騎著自行車從街上穿過,無數次路過外婆的店鋪,但沒有一次停下來踏進去過。在她的認知里,那樣正經的地方不是她這樣的小孩子能夠進去的。
所以當黎硯回帶著她站在店門口時,她不由地站住了腳步,她不會承認,她有那麼一些些害怕。經營著這樣的店鋪的老人,會很凶嗎?會歡迎她這樣的野小孩嗎?她自己沒有外婆,只有一個不喜歡她的奶奶,每次見奶奶都得不到什麼好臉色。
但黎硯回沒給她後悔的機會,一把拉著她進了家門。外婆一如既往地站在寬大的書案背後,俯身看客戶書法底稿的細節。听見她們進門的聲音,她抬起頭,溫和地道︰“來了?”
趙肆听見自己磕磕絆絆問好的聲音。而後听見老人輕輕的笑聲,她抬起頭,看見老人深遠平和的目光。她突然就不害怕了,她歪了歪頭,沖著老人揚起一個笑。
後來趙肆便時不時會來外婆家找黎硯回玩。她騎著自行車,風一般從長街的那一頭過來,在店門口剎住車,一腳放下來蹬在地上,帶著滿頭的汗,沖著樓上喊黎硯回。黎硯回便從窗戶里探出頭應她一聲,然後噌噌噌往樓下跑。
有些時候她們也不會跑出去,就在外婆店里玩,听外婆講字畫里的小故事。黎硯回寫字的時候,趙肆便坐在一邊看,乖乖巧巧。外婆見她感興趣,便也拿了一支筆給她,兩個小孩一起教。
趙肆從未想過自己能有安安靜靜坐下來寫字的一天。她的硬筆字如狗爬一般,抓著毛筆的手也總是不听使喚,不像黎硯回已經能寫出個樣子了。她倒也不惱,她從不指望能練成什麼樣,大約跟玩伴做同一件事情便足以讓她開心。
暑假很快結束了,黎硯回要回去上學。這是一開始就既定的事,幾乎沒有什麼離別的愁緒,她們約定了下一個假期再見,揮揮手,各自走上歸途。
她們是暑假限定的朋友。
趙肆依然是那個野小孩,不愛念書,滿市場跑,她又開始呼朋引伴,仿佛那些墨香里的日子從未出現。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麼期待下一個暑假。
她開始在繁忙的玩樂中抽出一點時間練字,外婆把那支筆和字帖送給了她,紙和墨水自家店里就有賣,她每天寫一張字,翻過一頁字帖。她數過,寫完幾遍帖子,大概就是暑假了。
開始的時候她就在攤位邊的小桌上寫,但周圍的大人覺得稀奇,總是笑話她,說小皮猴竟然也能坐得住了。她惱得很,便不在攤子上寫,等著收攤回家再寫。
她爸媽也覺得稀奇,但寫字總比胡鬧強,便也沒說什麼,頂多打趣兩句諸如這點耐性多放點到念書上就好了。
【念書頂個球用。】趙肆不以為然。
她偶爾再騎著車呼嘯著從老街上穿過的時候,會放慢些速度從外婆店門口過,如果外婆有空,就會招手喊她進來,叫她寫上兩個字,夸夸她,再給她指導一二。趙肆極少得到長輩的夸獎,听得臉都紅了,再寫字也就更有勁了。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字帖一頁一頁地翻。她的生活沒有太大的變化,她依然是那個神采飛揚的趙肆,但字里慢慢有了骨頭。
第5章
每一個暑假開始的時候,趙肆就會第一時間跑去外婆的店里,扒在門邊探著頭問外婆硯回什麼時候來,外婆有時候會笑著給她一個時間,有時候則會搖搖頭說她也還不知道。
趙肆不好每天去打擾外婆,便每天騎著車從街上穿過,也不停留,只是在路過外婆家的時候匆匆朝里看一眼,看看外婆在干什麼,也看看有沒有黎硯回的身影。
她有些小小的期待,希望硯回一回來就能看到她。這讓她有些不好意思。因此她問她媽要了些送貨的活,一摞筆記本或是打印紙什麼的捆在她的自行車後座上,她便有了借口從街上過。
有時候不是一個方向,她就稍微繞一腳,仿佛這樣就心安理得了——只是做正經事的時候路過呀,才不是期待得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