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棠沒動靜,長發散著,怕冷一樣蜷縮身體,手放在臉旁,像是睡著了,背後的蝴蝶骨凸出來。真跟蛇妖一樣,冷血動物。
趙現海只叫了一遍,沒再出聲,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怕他。
手機鈴聲也只響過一遍,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再打來。
如棠睜著眼看窗簾,風很輕,簾子仿佛不動。宏大的舞台幕布一樣,鋼琴鍵按下,提琴弦拉下,才肯緩緩拉開。
如棠看到過的。
在陽台上,商柘希單手摟著女人的腰,睜著眼,吻她。如棠從沒見過商柘希那樣,危險,主動,像蛇在吞食獵物。
蒙在陰影中的面孔,勾住女人肩帶的手指,索取的,不滿足的嘴唇。如棠站在冰冷的台階上,打著傘,抬頭看著那一幕。
如棠以為自己忘了。他以為自己忘了。中場休息的觀眾,掉頭往台階上走,跌倒了伏在台階上。傘掉進泥水里。那是一個春夜,雨流下台階,淌滿了粉色棠花。
他被雨水沖洗過,蛻了皮,才會赤裸在這張床上。
如棠翻了個身,看天花板。
小時候,哥哥坐在床頭給他讀安徒生童話,有一個叫《普賽克》的故事。一個貧窮的藝術家,對一個貴族小姐一見鐘情,他懷著所有的熱情與愛,為她雕刻一具大理石雕像。
他的愛無法壓抑。他走上大理石台階,來到宮殿,低頭吻了小姐的手背,她對他說——
“滾下去。”
他多麼恨她,又愛她。他多麼貧窮。
如棠輕聲說——
“滾下去。”
趙現海給得很大方,上一次床給兩萬。如棠也不扭捏,轉賬一過來就接收了。
只為了錢一樣,趙現海有點不痛快。他看得出來,如棠穿的、用的不像普通人,也許他虛榮,為了這個出來賣。
趙現海看著他穿衣服,如棠洗了半個小時才出來,身上只留沐浴露的芬芳。
“夠花嗎?”
“你要加錢嗎?”
如棠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趙現海抽煙,吐煙,突然說,“你住宿舍嗎,可以搬出來住,我給你租一套房子。”
“不。”
不住,還是不需要。也不說清楚,一次性拒絕了。
如棠開門要走了,趙現海捏住他下巴,問:“最近有別的客人嗎?”
答案顯而易見。
如棠沒說話,趙現海看他一會兒松開手,目送他離開。
這一天,如棠沒正經看過手機,路上也沒看。商柘希還沒再打來。
“遲早會有這一天。如果一開始注定他們分開,不如就從這一刻分開好了,再也不要依戀他。”回家的車上,如棠想了沒一會兒,又變成,“他憑什麼不來找我?”
電話,信息,憑什麼不來。
如棠打開微信看一眼,又關上。商柘希居然一條微信也沒發。車停下來等綠燈,如棠手放在腿上,坐得很直。
車子往前開,如棠又拿手機看一眼消息,還是一條也沒發。
死了嗎!
不準死!
如棠氣得發懵,想要馬上拉黑他,又不舍得聊天記錄。
“難道又約會去了,跟女朋友在一起就不要自己了,他就是這樣的人!他遲早會拋下他,不要他,當初說的那麼好听,永遠不會離開他,永遠陪著他,都是騙人的!”
“他拋下過他好多次了,開會,出差,換新女友,無法一起看電影,逛街,旅行,每一次,他都原諒了他。憑什麼!”
如棠行動派,打電話給文姐,文姐很快接了。如棠東拉西扯兩句,問:“哥哥,在家嗎?”
“在啊,剛回來不久。要叫他听電話嗎?”
如棠怔一下,氣泄了點,但還是酸溜溜的。“他在干什麼?”
“等一下,我看看。”
“你不要告訴他,別說我打電話了!”如棠連忙說。
文姐走動了一會兒,回到客廳說,“在給你熨睡衣,那件藍色格紋的。”
如棠又怔一下。
“小棠,回來吃飯嗎?”如棠只好嗯一聲。文姐說,“別跟哥哥慪氣了,他不愛說話,但心里永遠最疼你。”
如棠心想,他怎麼不愛說話了,他可太多話了,那麼多謊言,那麼多甜言蜜語。他冷起臉來,叫他大名,好嚇人。
“讓他放在那吧。”
“別說我說的。”
“我也是這麼說的,他說睡衣是貼身衣物,要熨得舒服一點。”
上一次衣服由一個新來的女佣熨的,熨不太好,如棠當天沒睡好,商柘希不知怎麼記在心上了,還說他是豌豆公主。
車子飛快回了家,他是休戰的態度,一到家就上樓找人。如棠走過長長的樓梯,迎面撞上了人,抬頭看去,有點不對勁。
商柘希面色冷峻,低頭看他,等待已久的姿態。
如棠抓著扶手,下意識往後退,他以為要和平相處,沒想到撞上了槍口。
“去哪了?”
“在學校。”
“我看課表了,你下午沒課。”
“沒課不在能學校嗎?”
“你在嗎?”
商柘希走一步,目光向下壓著他,陰冷了然的語氣,如棠不由得也退一步。樓梯很高,如棠抓著扶手,心理上有一種恐懼感,怕摔下去。
如棠正開動腦筋,要編謊話,商柘希說:“我去學校了,也去了其他地方,咖啡廳,工作室,你都不在。我再問一遍,你去哪了?”
“不告訴你。”
如棠踏上一步,擠到商柘希的台階,要從他身邊擠過去。商柘希手搭在扶手上,一把攬住他,如棠被迫擁在了他胸口。
台階這麼高,如棠被嚇一跳,抓著商柘希的手臂找安全,反應過來了才發現挨得多麼近。
商柘希比他高了整整一個頭,如棠站他旁邊總要抬頭看。一抬頭,兩個人臉對著臉,商柘希在目不轉楮看他。
如果是以往,用玩笑話掩蓋這一刻的真心,或者憑兄弟之間的舊情,坦坦蕩蕩擁抱,但今天兩個人都不坦蕩,無話可說。一片寂靜中,呼吸聲也被放大了。
“你的嘴唇,是不是腫了?”商柘希盯著他的嘴唇。
如棠睫毛發抖,想要後退,但被牢牢抓住了,他洗澡時照過鏡子,沒那麼明顯。商柘希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嘴唇上,查看那一處紅腫。如棠別開臉,商柘希也跟著追,手依舊按在他唇上。
“沒有。”
如棠一說話,像是主動摩挲他的指肚。
如棠的嘴唇沒涂東西,可是有一種玫瑰花瓣似的鮮紅,潤澤。跟人接過吻了一樣。這個想象讓商柘希大為惱怒。
“你自己照一下鏡子。”
“不小心咬到了。”
“下午去了哪里?”
“我一個人去了公園。放開我,你放開我!”
“你不要說謊。”
如棠冷笑一聲,上面走不了,他轉身往下走。商柘希也不放,又把他拎回來看他,仿佛要憑一個眼神確認真相。
“商柘希,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不著我。我不是小孩了。”
“放開我!很疼!”
如棠甩開他的手,一不小心,腳下差一點踩空,虧得商柘希一只手攔腰抱住了他,如棠也死死抓住商柘希。
西裝口袋里的煙盒掉出去,富春山居,滾下了樓梯。
如棠一下子軟化坐在樓梯上,驚魂未定,頭埋在商柘希懷里,不敢往下看。商柘希也坐下來,用力摟住他,光線在上方樓梯口切割,他們像並肩坐在濃郁的花蔭。
商柘希壓抑著抱他,恨不得斥責,又不忍心斥責。
煙盒在最底下一層,滾躺在地毯上。如棠感到委屈,抬頭瞪他,商柘希也帶著氣,冷臉說:“我管不著你?”
“你就管不著。”
“小孩比你听話。”
“哼。”
“說謊的人,今晚要長鼻子。”
“我沒說謊。”
如棠不看他,低頭看拖鞋尖。
商柘希也不說話了,他看得出如棠嚇壞了。如棠嘴唇動了動,又閉上。當年商柘希的媽媽就是哮喘發作,從樓梯摔下去,死了。
商永光從公司趕回來,看到紅衣服的女人躺在底下,脖子摔斷了。年僅十歲的商柘希站在樓梯上頭,穿黑色西裝,一動不動,小如棠伏在商柘希懷里,商柘希用手捂著他的雙眼。
“小棠,跟我談一談。你跟爸爸談什麼了?”商柘希把手放在他膝蓋上。
“沒什麼。”如棠心煩意亂。
“我們之間有不能說的事嗎?”
“有。”
如棠蒼白著臉,微笑說:“哥哥,你也不是什麼都會告訴我。”
商柘希還坐在那里,看不清表情,如棠起身,這次真要走了,商柘希說,“爸爸告訴你,我有女朋友了嗎。”
如棠停住腳步,盡管早知道了,听他說出來是另一種感覺。
“是嗎?”商柘希抬頭看他,如棠說,“恭喜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