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老師。”
他點點頭，轉身就要回工位。
“等等！”
但剛走到門口，又突然被從身後叫住。
“你手頭其他的項目，暫時先放一放。”張韜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集中精力，把咱們之前研究出來的那個‘薄膜收縮誘導自組裝’弄單原子陣列的路子，盡快完善出一個可操作的合成方案來。”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王令驍聞言一愣︰“可常總剛才不是說，帶三維成像能力的tem-apt最快也得明年才能落地嗎？沒有表征手段，我們現在搞這個，中間步驟全靠模擬，誤差積累會很大的，可靠性……”
“你懂什麼！”張韜手指敲了敲桌子，一副過來人的表情，“常院士說明年那是保守估計……按照過去的經驗，但凡是他主持的項目，就幾乎沒有不提前完成的……”
這顯然已經超過了王令驍的接受能力。
怎麼還有人能提前做完項目的？
于是直接就是一個目瞪口呆︰“啊？”
“啊什麼啊。”張韜把王令驍從震驚中拉了出來，“總之，先別太考慮可靠性問題，拿出一個能夠具體操作的方案，這樣萬一中間有什麼額外需要，至少能合成一點可供檢測的樣品出來，好過臨時抱佛腳給人看笑話。”
王令驍看著自家導師的篤定神情，雖然心里還是有點打鼓，但也只能無奈地點點頭︰“那我這就去組織人手，爭取盡快拿出一個可操作的合成方案……”
……
當天下午，火炬實驗室b棟頂樓的會議室里，氣氛凝重。
巨大的屏幕上，分格顯示著遠在羊城的孫飛及其核心團隊成員。
常浩南坐在主位，半垂著眼皮，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柳晨晨則站在匯報席上，語速清晰而快速地將收集到的信息鋪陳開來。
“目前已知的原告方涉及超過三十家注冊公司，背景調查顯示情況非常復雜。這些公司普遍存在以下特點︰注冊地分散但集中于幾個特定區域；股權結構多層嵌套，大量存在外資參股或交叉持股現象……”
她調出一張關系圖，稍作停頓，以便讓場下眾人來得及看懂︰
“根據公開信息和部分渠道反饋，這些公司普遍有幾十甚至上百起類似的知識產權訴訟記錄，手法高度一致，屬于典型的專利流氓操作模式。”
隨後，又是幾份整理好的圖表投影在大屏上︰“綜合目前掌握的信息，我們認為這三十多家公司可以大致歸納為三股相對獨立但又可能協同行動的力量。其中，動作最密集、手法最老練的，是以立明科技為首的這一股。”
“立明科技？”屏幕那頭的孫飛突然開口，“這名字我感覺有點耳熟，好像在哪打過交道……”
他旁邊一位戴著眼鏡的年輕助手立刻低聲提醒︰“孫主任，去年在科學島舉辦的那個國際知識產權風險防範講座，主講嘉賓提到過幾個國內典型的npe（非專利實施實體）案例，其中一起惡意訴訟的原告方，就有這個立明科技。”
“對！想起來了！”孫飛一拍桌子，“就是他們，慣犯了！”
常浩南微微頷首，對孫飛的回憶表示認可。
“國內這些白手套只負責執行，不是關鍵。”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屏幕和會議室內的眾人︰“當務之急是盡快挖出他們背後真正的金主，到底是哪幾家國外企業？我們才好有的放矢。”
正如帕特里克•馬哈奇所猜測的那樣，常浩南並不是只聯系了fei公司。
所以誰都有可能是幕後推手。
“境外關聯的調查正在進行，但阻力很大，需要時間。”柳晨晨立刻回應，“但目前基本可以確認，fei公司是背後最活躍、動作最直接的。”
“合理。”孫飛點點頭，“fei的老底很厚，技術上也和我們的專利比較匹配，應該是最有動力搞這些小動作的。”
“至于jeol、日立、賽默飛等其他幾家。”柳晨晨繼續分析道，“他們發揮的具體作用還有待進一步考察，但根據過往的競爭策略和目前的市場態勢，應該也是樂見其成的，甚至不排除在暗中提供某些非正式的支持或信息共享，與fei形成一個心照不宣的臨時性聯盟。”
坐在常浩南左手邊的火炬集團副總經理宋景明冷哼一聲︰“一丘之貉……”
這位曾經的辦公室主任早在幾年前就已經進入集團管理層，專門負責處理各種行政上的業務。
“常總，管它是fei還是哪路牛鬼蛇神在背後搞鬼，這些髒手最終都得通過國內的代言人們伸手。”他眼中閃過一抹厲色，“既然他們敢伸手，那就干脆利落地剁掉！”
宋景明的話帶著一股鐵血之氣，讓會議室的氣氛瞬間又凝重了幾分。
見到無人接話，他干脆繼續道︰“我建議立刻將情況向上級有關部門做專項匯報，把這幾個跳得最歡的白手套連根拔起，該查的查，該抓的抓！一來解決眼前的麻煩，二來也正好殺一儆百，免得以後還有其他人有樣學樣！”
常浩南露出一副難繃的表情——
對方疑似有點太激進了……
于是趕緊抬手制止︰
“這個提議……挺好，就是不太符合我們現在的身份……”他揉了揉額角，對眼前的激進派部下感到有些頭疼，“最好還是能走合規的司法程序……”
第1549章 莫伸手，伸手必被抓
略作沉吟之後，常浩南想到了一個折中方案︰“這樣，老宋你立刻組織人手，詳查這三股力量核心公司，特別是立明科技，以及其關鍵控制人和關聯人員的底細。”
宋景明即刻精神起來︰“查什麼？”
“剛才孫研究員不是說過，這些企業都是老熟人了麼。”常浩南回答道，“那就查他們過往有沒有明確的、證據確鑿的違法犯罪行為……比如商業賄賂、虛假訴訟、偷稅漏稅、非法經營……總之，如果他們都是在規則內辦事，或者只是打打擦邊球、搞搞灰色地帶，那我們也沒必要搞太大動作……”
“好！”
宋景明對“立刻”二字的理解非常到位，甚至不等會議開完，就帶著東西風風火火地起身離開。
隨後，常浩南轉向集團法務總監徐洪濤︰“徐總，法務部這邊，按照我剛才的思路執行。對方起訴，我們應訴，但策略是︰不糾纏！不示弱！以攻代守！”
徐洪濤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常總，我理解您的戰略意圖。但必須提醒您，專利侵權和權屬糾紛的司法程序極其復雜冗長，尤其是對方采用這種多地點、多案由的戰術，目的就是消耗我們的時間和精力……很可能要面臨一場持久戰。”
“無妨。”常浩南擺擺手，“法務部只需要做最低限度的、程序性的應對，總的原則是絕不陷入對方預設的‘專利有效性’泥潭……真正的勝負手不在法庭上，而在于加速技術突破，還有開闢第二戰場。”
听到“加速技術突破”，孫飛的臉上露出些許憂慮︰“常院士，在短時間內，恐怕很難實現國產高精度tem的商品化……至于apt則更是剛剛起步，連技術積累都還比較有限……”
如果這兩類設備能輕易取得突破，那從一開始也就沒必要去找什麼國際合作。
但常浩南卻似乎早有定計。
“不需要做到完全商品化的程度。”他笑著擺擺手，“那些國外企業雖然存在一些共同利益，但他們之間的聯盟沒有信任基礎，只要我們稍微加碼，就不難從內部找到破綻。”
利用部分核心技術拉一派打一派，這種操作常浩南簡直不要太熟悉。
“那我們具體怎麼做？”孫飛被常浩南的思路吸引。
“如果不考慮專利和商品化問題，能否對現有的tem和apt成品設備進行合成化改造？”常浩南認真地詢問道，“只需要實現tem結果與apt結果之間的互恰就行。”
這個要求幾乎前所未見，孫飛思索半晌，才謹慎地回答道︰“技術上可以做到。”
他一邊介紹，一邊簡單畫了個示意圖︰“主要是設計一個共用的精密樣品桿和定位平台，配合我們開發的定位算法……不過代價很大，改造後的設備沒法恢復原樣，只能用于特定研究，而且還不能公開拿出來用。”
稍作停頓之後，他又補充了一句︰
“最關鍵的是，這種設備不可能實現真正的原位同步測量……tem觀測和apt分析還是得分兩步走，中間會有一個分鐘級別的時間差，完全不符合負折射材料表征的要求。”
“足夠了！”常浩南臉上的笑容卻更盛︰“可以借用張韜院士團隊正在研究的課題。”
面對滿臉疑問的孫飛，他只好進一步解釋道︰“張院士他們正在攻關單原子陣列催化劑，這類材料一旦合成成功，其結構在常溫常壓下是極其穩定的，分鐘量級的時間差對它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只要能捕捉到單原子有序排布的證據，就算只是媒體報道，也足夠在學術界內部引發一場地震！”
“我明白了，常院士！”孫飛的聲音不自覺地上揚，“可行！雖然改造後的設備功能有缺陷，但用于觀測穩定的單原子陣列，捕捉其有序排列的證據，理論上是完全可行的！我立刻組織人手，啟動設備改造和實驗方案設計！”
“好。”常浩南點頭，“要快，而且要保密！”
隨後又看向柳晨晨︰“柳助理，你負責協調資源，孫主任那邊需要什麼，優先保障。另外，立刻聯系張韜院士，把我們的計劃告訴他，請他們全力加速單原子陣列的合成！”
……
一天後。
京城，知識產權系統某辦公室內。
林局長盯著電腦屏幕上關于“慧炬科技有限公司涉及多起專利訴訟”的新聞推送，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手指煩躁地敲著桌面，心中暗罵肖立明那個要錢不要命的蠢貨。
自己已經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對方居然還敢接下這活。
而且還搞出這麼大動靜。
他想起那天在頤和安縵，自己已經明示肖立明收手。
結果對方還是為了錢鋌而走險，搞了個“有限行動”。
在林局長看來，這跟把腦袋伸進老虎嘴里試探沒什麼區別、
一股強烈的不安籠罩著他。
過往那些見不得光的“合作”，很多都繞不開他的“專業意見”。
萬一肖立明這邊出事，順藤摸瓜……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林局長心頭一跳，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喂？”
電話那頭傳來上級主管領導嚴肅的聲音︰“老林，通知你一下，根據上級指示精神，我們將對近期涉及高新技術企業的知識產權爭議案件進行專項復核審查。重點審查對象包括立明科技、宏圖專利運營、信達知識產權這三家機構近期發起的所有訴訟案件……”
“重點審查訴訟的合理性、證據鏈的完整性以及是否存在濫用訴權、擾亂市場秩序的行為，務必保證客觀、公正、深入，並限期提交詳細報告……”
“……”
對方後面還說了很多具體要求。
但林局長已經全都听不見了，只是如同機器人一般應付著。
當他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听筒里只剩下連續不斷的忙音。
“啪嗒。”林局長放下話筒，雙手微微顫抖，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簡直是怕什麼來什麼！
專項復核審查？
重點還是立明科技那三家？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很清楚，自己過去給肖立明他們出具的某些“專家意見書”、“情況說明”，在專業性和公正性上，是經不起真正嚴格推敲的。
平時或許能糊弄過去，但在這種專項審查面前，肯定會露出破綻。
“完了……”
一個絕望的念頭緩緩升起。
不知道多長時間之後，林局長猛地坐直身體，眼神中充滿了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