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日原以為只是來吃個席,入夜前便能歸家,卻沒想到再出府門往家走時,竟已是三日之後。
    陽光灼熱明媚,道路似是被火炙烤的爐子,賀玄未行幾步,額角便滲出汗珠。道路空曠無人,樹下陰涼處狹窄,他將那丁點涼爽全部讓給荀舒,而他則走在外側,落後半步,悄悄打量前方的人。小毛驢的蹄子每響三下,他必抬起頭瞥前方的人一眼,心中忐忑不安。
    自出了趙宅的門,荀舒便一直沉默不語,不知在想什麼。賀玄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焦急,不上不下,如熱鍋上的螞蟻,渾身難受,連唇角的笑容都僵硬起來。
    就在他忍耐不住,決定主動和盤托出的前一刻,荀舒終于開口︰“我有些想不通,這些人都忍了這許多年,為何要在這時突然動手。”
    竟是為了這件事。賀玄松了口氣,解釋道︰“可還記得半年前大理寺少卿失蹤一事?那時他便是為了查這樁舊案而出京,卻在半路被人伏擊,你猜伏擊他的會是誰?”
    “定然是不想讓這樁舊案水落石出之人。”荀舒回答得肯定,卻依舊不解,“他應當是秘密出京的吧?為何他的行蹤會被人提前知曉?”
    賀玄苦笑道︰“這事倒是不知,但我猜,應當是他身邊之人泄露了他的行蹤。這幾個偷賑災銀的人尚未將銀兩分贓,自然不能讓案子這麼快查清,最簡單的方式便是殺了查案之人。可另一方面,他們也知曉,新帝登基,大理寺卿換了人,查清這樁舊案勢在力行,總不能來一個殺一個,若是能盡快將贓款分了,眾人再不聯系,方有可能保住性命。趙夫人身亡後,賑災銀的藏處暴露,幾人立刻將分贓之事提上日程,于是便有了後面的事。”
    賀玄的解釋將所有的一切連在一起,荀舒嘆了口氣,再沒有更多的問題,只感嘆道︰“竟是這樣。如今這案子也算查清了,希望所有做了壞事的人,都能受到應有的懲罰。”
    “一定會的。”
    解釋完此事後,賀玄的思緒再次回到剛剛糾結猶豫之事上。
    現在說嗎?還是回到棺材鋪再找機會說?
    猶猶豫豫磨磨蹭蹭許久,賀玄終于下定決心,抱著早死早超生的念頭,想要盡快解決此事。他策驢上前,與荀舒並排而行,輕聲道︰“阿舒,我要話要同你說。你還記得昨日我說的事嗎,其實——”
    他的話沒說完,卻被荀舒打斷。她並沒看他,而是指著前方不遠處的棺材鋪道︰“姜叔一定在家中等咱們,還是快些回去,讓他安心。”她抿著唇笑,“都到家門口了,何必急在這一時?”
    賀玄愣住,側眸看著荀舒顫動的眼睫,驚覺她心中的猶豫糾結,並不比他的少。他沉默片刻,點點頭︰“好,先回去同姜叔報平安。”
    二人在棺材鋪正門前下驢,店鋪門大敞著,店中無人,只有並排擺放的棺材。荀舒走在前方,牽著驢走入鋪子中,賀玄正要跟上時,余光瞥見街邊角落里站著一人。他轉過頭去瞧那人,看著那人打了幾個手勢後迅速離開,腳步頓在原地。
    荀舒注意到他沒跟上,轉過頭問道︰“怎麼了?”
    店鋪的大門像是一道明與暗的分割線。
    門外的太陽很大,光線刺眼分毫畢現,門內的棺材鋪昏暗模糊,什麼都看不清晰。
    荀舒站在門內看門外之人,眼中滿是疑惑和期待,賀玄立于門外陽光下,不知該如何開口。
    半晌,他壓下心頭的不安和苦澀︰“我需要先離開一下,不能陪你和姜叔一起用午膳了。”
    荀舒松了口氣,露出頰邊小小的梨渦︰“看你臉色這麼差,還當是遇到什麼事了。你先去忙你的,棺材鋪就在這里,我和姜叔也在這里,你忙完了,記得回來就成。別忘了——”她直直望進賀玄的眼眸深處,慢吞吞道,“我還等你一個解釋呢。”
    賀玄點頭,強壓下如擂鼓般的心跳,也笑了起來︰“好,我定快去快回。你們可要等我回來用晚膳,我給你帶泡泡油糕。”
    賀玄翻身上驢,不再耽擱,揮了揮手,徑直離開。在他走後,荀舒重新走入陽光下,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不見,方嘆了口氣,轉身往棺材鋪里走。
    一轉身,一張巨大的臉出現在面前,嚇得荀舒後退一步,險些摔倒。等到她好不容易站穩,瞧見面前之人是方晏時,泥人兒也生出了三分氣性︰“你做什麼啊!”
    方晏也沒想到能嚇到她,滿臉歉意︰“對不住。我看你在這兒半天都沒進門,想著來看看你在做什麼,沒想到能嚇到你。”他向荀舒的身後張望,“我剛剛似乎听到賀玄的聲音了,他人呢?”
    “他還有別的事,晚些回來。”
    “他能有什麼事,不過一個棺材鋪的小伙計。”話音落下,方晏像是意識到什麼,震驚道,“難道他記憶恢復了?”
    這話要她怎麼回答?賀玄尚還沒告訴她那些他掩藏的秘密,她又能說什麼?只能含糊著道︰“有點像,但又不能肯定,等他晚上回來,我再好好問問他。”
    二人穿過店鋪,走到小院里,姜拯已然做了滿滿一大桌的菜,荀舒的視線依次掃過,只覺得這些菜瞧著比趙宅的宴席,要好吃誘人得多,只一眼便食欲大開。
    姜拯笑著招呼荀舒,如往常的無數個日子一般。他沒瞧見賀玄,問了和方晏一般的問題,荀舒依舊是剛剛那套說辭。姜拯見她的表情不似尋常,知曉其中定有內情,但此刻有外人在,不便多問,也只將好奇咽下,招呼倆人吃飯。
    荀舒和方晏將這幾日發生的事簡略說給姜拯听,听得他驚嘆不已,猛然拍了下桌子,道︰“前幾日得了壇好酒,正該此刻拿出來喝。你們倆稍等等,我這就回屋去拿。”
    方晏按住姜拯的肩膀,道︰“姜叔您忙活了一上午了,快歇著,還是我去取吧。”
    “也好。就在我床邊的小桌子上,你進去就能瞧見。”
    見方晏這般熱心,荀舒也不與他爭,只邊吃菜,邊繼續講趙宅的事。片刻後,方晏捧著一壇酒從姜拯的屋中走出,笑道︰“姜叔,這是隔壁王嬸釀的酒吧?這酒她也送了壽衣店一壇,可惜家中無人喝酒,趕明兒我就將那壇送到棺材鋪,好酒就該讓喜歡的人品嘗,方不算辜負。”
    “那自然好!我正愁這一壇酒不夠喝呢!”姜拯笑起來,眼角紋路明顯,柔和了歲月,“趕明兒我腌些鴨貨,也給你們送去。那可是姜叔祖上的獨門手藝,定讓你們吃一次後,時時刻刻惦念著,還想再吃!”
    第42章 有風來1
    姜拯愛
    酒,一壇子酒很快便見了底,只余下最後一杯,是留給還未歸家的賀玄的。
    酒足飯飽,方晏起身告辭,姜拯的思緒因美酒而遲緩,半晌才口齒含糊地問道︰“你今日不是不用去衙門嗎?為何這般著急?”
    方晏只飲了一小盞,面色雖染上坨紅,頭腦卻仍舊清晰︰“原本是不用的,但仔細想想,這幾日衙門中定積壓了許多公務,如今趙縣令已死,畢縣尉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了,留曲主簿一人在縣衙中忙活,我卻在此處躲閑,實在不妥。”
    這話頗有些道理,姜拯不再挽留。
    荀舒送著方晏出門,返回後院時,姜拯正站在院子角落堆著的棺材木前自言自語︰“最近死了不少人啊,看來要再進山一趟,尋點好貨了……”
    “……”荀舒走到姜拯身後,扶著他道,“姜叔,你喝多了,回房休息吧。”
    “一壇酒,哪里就能醉了?我這是高興!”姜拯嘴上這麼說,還是順從地任由荀舒拉著他向屋里走,“你和小玄都平安歸來,我可高興了……”
    荀舒呼吸一滯,不可避免地想到賀玄的身份。她抿著唇心中猶豫,想要提前鋪墊一下,可瞧見姜拯高興的臉,終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她扶著姜拯進屋,坐到桌旁的椅子上,正準備離開去準備醒酒的熱茶,突然听見身後的姜拯含糊著道︰“小舒,我這幾日總是心神不寧,感覺很不好,似乎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
    荀舒一愣,轉身細細瞧過他的眉眼,瞧不出什麼,只能安撫道︰“不會的,一定是錯覺。”、
    姜拯搖搖頭︰“小舒,干咱們這行的,大事發生前,多少能得些預感。我沒同你說過吧?前些日子,我瞧見有人鬼鬼祟祟在附近轉悠,可他們未主動上前,我也不能上前將他們驅趕。做生意的,總不能擋著客人上門吧?”
    “……可咱們賣的是棺材啊,誰會願意在棺材鋪附近逗留,察覺到古怪上前驅趕,也是無妨的。”荀舒默默道。
    “賣什麼都是做生意,講究一個開門迎客。”
    姜拯酒勁兒上頭,困乏不已,陳年積事涌上心頭,嘀嘀咕咕說個沒完。荀舒見他尚能自理,離開房間去煮醒酒熱茶,等水開的功夫,從挎包中翻出那三枚跟著她許多年的銅錢,捏在手中細細打量。
    為親近之人看面相,因著牽絆太重,難能看準,倒是起卦卜凶吉,興許能窺到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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