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舒在屋中悶了一日,雪停後終于得了李玄鶴的應允,去院子里走走。李玄鶴為她披上裘衣,圍上圍脖,讓領口處透不進一絲風,又在她的手中塞了個熱乎乎的小兔子造型的手爐,才帶她出門。
地上的雪沒過腳面,不多時鞋面便浸了雪水。李玄鶴讓荀舒走在他的身後,踩著他的腳印走。荀
舒乖乖听話,垂頭看著地上腳印,分外乖巧。
雪後萬物銀裝素裹,不染縴塵。天空將暗未暗,是灰色的藍,被白雪映照著,像是要天亮似的。花園亭中的石桌上已布好熱鍋,四周圍著四個炭盆,驅趕著亭內的風雪。
荀舒瞧見這一切,有些驚訝︰“你這一日都與我呆在一起,何時吩咐人準備的?”
“今日下值時,听到黎宋提了句雪天最適合喝熱酒,想著你病中不能飲酒,但邊賞雪邊吃熱鍋子,听著也是有趣。就提前讓下人們備上了。”
荀舒笑嘆︰“你既然準備了,還邁關子,非要我央求你,才允我出來。”
李玄鶴摸摸鼻子,無法直說喜歡看她軟聲求他的模樣,只能轉了話題,為她盛了碗湯︰“這湯底是上好的雞湯,先喝碗湯熱熱身子。”
熱鍋子的香味很快勾了荀舒的魂,她食欲大開,吃得專心致志,等到吃得差不多時,听到李玄鶴佯裝若無其事的聲音︰“阿舒,今日師父可是來尋你了?”
荀舒只點頭,一字不多說。
李玄鶴按耐不住好奇心,試探道︰“他與你說了什麼?”
“他沒告訴你?”
李玄鶴搖頭︰“他不肯說,只說是送給我的賀禮。可是與你師父的事有關?當年之事可是誤會?你可能原諒他?”
荀舒放下筷子,抿著唇,盯著鍋里翻滾的湯水,微微出神︰“當年之事,我听過許多種說辭,雖大致一樣,但我還是無法全信。我必須要回到司天閣中,親眼看到一切,親自找到屬于我的答案,或許才能真正的放下。不過,秦淵他當年確實做錯了事,談不上誤會也說不上原諒。我不喜歡他,但這些事與你無關,我不會因為這事遷怒于你,你放心好了。”
能得到這個肯定的答案,李玄鶴已是意外之喜,話題就此揭過,不再多提,倒是荀舒像是想起了什麼事,問道︰“一直忘記問你,當日刺傷我的刺客,最後怎麼樣了?”
荀舒醒來後,李玄鶴猶豫許久,一直不知該不該將此事告訴她。但既然她今日問了,他也沒有隱瞞的道理,如實回答。
“那日我們人手不足,你受傷後,那幾個刺客便都逃走了。我們拼盡全力留下一個人,還未來得及問他主子是誰,那人便服毒自盡了。”李玄鶴一頓,繼續道,“阿舒,你受傷之後我想了許久,你久居潮州,從未與他人結仇。雖然有許多人在找尋你的下落,但那群人並非想要你的命,不會刀刀下殺招。而且你在齋宮的行蹤,更是隱蔽,能知曉的人不多。我心中有猜想,卻沒辦法言明。若真是那人,怕是無法為你報仇……對不住。”
荀舒心中早有猜測,並不為此事難過,反倒是安慰起了李玄鶴︰“那人想殺我,我能活著已然僥幸。我只是不明白,齋宮一事說到底與他無關,我就算知道真相,又有什麼關系呢,他何必要殺我滅口呢……難道說,先帝的死——”
李玄鶴舀起一勺湯喂到荀舒唇邊,止住了荀舒的話︰“阿舒,有的事,以後便莫要提了。”
荀舒點點頭,面上浮現新的憂色︰“可我如今沒死,他豈不是還會動手?我在你身邊,可會連累你?”
李玄鶴面有無奈︰“你又忘了,發生那些事的時候,我就在現場,我知道的比你還要多。若真要滅口,也是我連累你。”他頓了頓,想起若不帶荀舒去湊這些熱鬧,也不會有後面的事,聲音低了幾分,“確實是我連累了你。明日我便會請母親進宮,請旨賜婚。由母親出面,將我們的婚事定下。此後,那人就算想要滅你的口,也要顧及三分。只要不撕破臉皮,他其實才是最要面子的那個人。”
荀舒听不懂那麼多,但仍舊挺高興的︰“那我們往後便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以後生死相隨,誰都不能拋棄誰。”
“好。”隔著蒸騰的熱氣,李玄鶴溫柔望著她,“不離不棄,生死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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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雪後,新年很快便到了。
除夕那日宮中設宴,大長公主帶著李玄鶴入宮赴宴,只有荀舒一人在公主府中。阿水做了滿滿一桌子菜,與荀舒湊在一處,又叫上院中幾個侍女,熱熱鬧鬧過了個新年。
大年初一一大早,荀舒穿著一身紅衣裳,去給大長公主拜年,收了個厚厚的紅包,讓荀舒想起離開京城時,她塞到她手中的盤纏,感動之余心中有一絲絲愧疚。之後,宮中下旨賜婚,喜上加喜,荀舒真正成了李玄鶴未過門的妻子。荀舒本不覺得這種形式有什麼特別的,但看著李玄鶴喜氣洋洋的臉,不自覺被他感染,也高興起來。
此消息一出,整個京城無不嘩然,誰都沒想到一個平民出身無父無母的姑娘,真能得大長公主的青眼,竟讓殿下親自入宮請旨賜婚。
荀舒不知道這些事——即使知道了,也不會在意。她雖時常覺得她的命格孤苦,沾點喪氣,但並不覺得她比旁的姑娘差,或者說配不上李玄鶴。
京中流言蜚語四起時,她正忙著收拾行裝。昨夜她夜觀天象,察覺十日內京城必有大雪,她和大長公主還有李玄鶴商議過後決定初五出發,趕在大雪前啟程,趕回潮州。
初五那日,天氣有些陰沉,大長公主親自送他們出門,到府門口仍在翻來覆去地叮囑︰“路上要小心,莫要急著趕路,以小舒的身體為重。藥材補品什麼的都帶上了嗎?衣服可帶夠了?”
李玄鶴笑道︰“阿娘,你都問了八百遍了。我都帶了,一樣沒拉下。再說,潮州那邊天氣比京城熱多了,哪里需要那般多的厚衣裳?”
“誰管你了,皮糙肉厚,本宮問的是小舒的衣裳。”大長公主轉頭繼續交代荀舒,“你們可以在潮州多呆幾日,只是定要在四月前趕回來。婚期定在五月初,婚儀前還有許多事要做,定要留出至少一個月的時間,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李玄鶴忍不住打斷她,“眼看著就要下雪了,若再不走,就真的要冒雪趕路了。”
大長公主嘆了口氣,雖仍舊不放心,可到底還是放了手。她站在府門口,直到馬車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才慢悠悠轉身回府,笑對身邊侍女說︰“往日送鶴兒出門,無論他多大,哪怕已經弱冠,依舊覺得他還是個孩子。今日卻有些不一樣的感覺。”
身邊侍女攙扶著她,笑問︰“殿下可是覺得難過?怕三郎娶了媳婦兒忘了娘?”
大長公主笑道︰“會忘的,娶不娶媳婦兒都會忘;不會忘的,無論如何都會記得。做人娘親的,還是要學會放手。不然就和那誰家還有那誰家的公子似的,一把年紀還要抱著他母親的大腿哭,傳遍整個京城,也不嫌丟人。”
“三郎自小有主意,定不會成為這樣的人。”侍女笑著安慰,“那殿下覺得今日哪里不同?”
大長公主沉思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本宮也不知道,或許等他們回來那日,本宮便知曉了。你說,他們會按時回京嗎?”
“定會的。三郎惦念這場親事這麼久,就是荀姑娘想要多呆些時日,延後婚期,三郎也定是不許的。”
“那本宮就放心了。”大長公主笑道,“希望他們一路平安,一切順利。”
第119章 風到時6
再次踏入潮州城的地界,荀舒生出幾分恍若隔世的感覺。
上次離開時,還是炎炎夏日。那時的她以為她定能找到姜拯,帶著他回到潮州,回到棺材鋪,過安穩日子。未曾想再回來時,竟已是萬物復甦的春天,她也並未如願,帶著姜拯回來。
季節尚能交替重逢,有的人卻再也見不到了。
棺材鋪的門緊閉著,荀舒不想打擾街坊鄰里,從後門悄悄進入棺材鋪。
棺材鋪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只是後院長時間無人清理,荒草叢生,枯黃雜亂,角落堆著的木板風吹雨打大半年,已經發霉腐爛,布滿裂紋,陰暗處布滿厚厚的苔蘚。
荀舒推開前院店鋪的門。
灰塵漂浮在空氣中,陳舊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的角落結著厚厚的蛛網,擺在店鋪中還未賣出去的棺材亦被灰塵覆蓋。荀舒站在門口,半晌不敢邁步入內,竟生出一絲絲近鄉情怯的感覺。
李玄鶴站在她身後,輕聲道︰“趁著這幾日,把它們賣出去吧。姜叔定也希望,這幾個棺材能讓亡魂安息,完成它們的使命。”
“我要帶回京城。”荀舒回絕得頗為堅定,“這幾個棺材都是姜叔做的,我雕的花,興許還有你上的漆。這是我和姜叔在這個世上唯一的鏈接了,我不想賣給別人,我想自己留著,等到百年之後,我就躺在這棺材中入土。”
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