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于眾臣進退維谷之際,一道輕靈的聲音響起,然其語氣倒是鄭重肅穆,這聲音的主人徑自來到亓辛跟前,提了提自己幾近拖在地上的衣袍,端莊地屈膝跪地,行著大晟迎拜公主的最高禮節︰
“臣女恭迎嘉陵長公主殿下安然歸都,還于故國!”
而後,一道道聲音此起彼伏、接二連三地響起,逐漸成排山倒海之勢︰
“臣等恭迎嘉陵長公主殿下回朝!”
“臣等恭迎嘉陵長公主殿下回朝!”
“臣等恭迎嘉陵長公主殿下回朝!”
……
亓靈闊袖下的指甲深深地陷進肉里,下唇已然被咬出血來,那眸光似是淬了毒,能將人盯得背脊發寒。但她深知,這種場合,她不能失態,父皇最在乎國之顏面,她就是裝,也要裝到人後,再尋機收拾亓辛。
漁陽王亓燁注意到亓靈的反應,趕忙湊到跪在最前面的女子身邊,對著亓辛作揖道︰
“小女初出茅廬,沒見過什麼大場面,沖撞了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亓燁緊張地連連稽首,手下還暗暗戳著那女子,低聲道︰
“你怎麼這般不懂規矩,還不快快謝罪。”
那女子顯然很不服氣,更著脖子反駁︰
“我何罪之有?嘉陵長公主殿下為國出塞,乃大義壯舉,爾等腌 仰敬和四公主之鼻息,有意冷落嘉陵殿下,我可不怕!即便我今日要折于此地,也要將這話挑明了,莫使英才空生寒!”
亓辛抬起下頜,傲然臨視著不遠處的亓靈,目光似寒刃出鞘,直直地剜進她的眼眸,話音卻是對著裙邊的亓燁︰
“皇叔,許久未見,近來可好?”
亓燁驚魂未定,仍是蜷著身子,聲音連顫不止︰“臣,臣哪敢,臣哪敢勞煩長,長公主殿下掛心,只,只要長,長公主殿下安好,臣,臣便,便心安了。”
亓辛拂袖于身後,朗聲道︰“皇叔日日殫精竭慮,掛心江山社稷、皇室和睦、萬民福祉,自是勞苦功高,待本公主回宮後,自會向父皇稟明,莫要虧了我朝股肱!”
“臣不敢,臣不敢,還望長公主殿下明鑒。”
亓辛不再搭理他,轉而彎下身來,托起方才為她伸張的女子的下頜,只覺她的面容分外陌生︰
“你倒是有幾分膽量。說說吧,你是何人?”
“臣女,乃漁陽王亓燁之女,亓。”
“原來是——湘凝郡主。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郡主之姿,倒是比那湘水之畔的夫人,更為清麗脫俗。”
“殿下謬贊。”
“今日本公主還須先回宮復命,改日若得湘凝妹妹造訪長公主府,自當夾道相迎。”亓辛起身,吩咐著左右,起輦回宮了。
“恭送殿下!”亓在地上還有些意猶未盡,而後便被亓燁拉起來,推搡著來到亓靈跟前跪下,氣若寒蟬地道︰
“敬和公主殿下見諒,臣還有家事未理,今日恐無法邀您于府中小聚了,請您容臣料理妥當,而後攜小女親自登門謝罪,您看可好?”
亓靈抽動著已然青紫滲血的唇,善解人意道︰
“皇叔既是無暇,阿靈也不便叨擾了,正巧今日長姐回宮,我們姐妹之間也好續續話。這次算阿靈爽了皇叔的約,皇叔不必放于心上。”
亓燁拽住已然按耐不住的亓,再拜了一拜︰
“殿下寬宏,是臣考慮不周,您盡管去忙,臣先行告退了。”
亓靈擺擺手,示意他離開。
亓燁得到首肯,麻溜兒地從地上爬起來,揪著亓的衣袖就將她往車輦上帶,吩咐馬夫逃也似的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輦上,亓抽出自己的袖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不明就里地道︰“你干嘛?”
“干嘛?你!”亓燁已然積怨許久,將腕高高揚起,眼瞅著一巴掌就要招呼下來,可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垂了下來。
亓瞪直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父王,您要打我?為什麼?您從小到大都沒打過我,現下我是有了何等天大的錯處,要您這般動怒?”
“你個不成器的東西!還嫌自己捅的簍子不夠大嗎?”亓燁盛怒之下,音調不自覺地升高了好幾度,而後意識到不對,掀開簾子,左右張望了許久,這才壓低聲音道︰“官道人多眼雜,回府再說!”
漁陽王府。
四下府門緊閉,孰不知,其內各處,已然沸反盈天。
“王爺,郡主她何時遭過這般罪啊,求您手下留情!”
“王爺,郡主她也是心善,您也不能這般怪罪啊!”
“王爺,王爺,王妃她泉下有知,定也會心疼郡主的。”
……
在府內眾人的輪番求情下,亓燁停下鞭子,厲聲咆哮道︰
“說,你錯了沒有?”
“女兒沒錯,為何要認?”
亓燁瞧著她滿背血痕,仍舊不服軟的倔強模樣,狠狠地搓了一把自己的雙頰,身子緩緩沉下去,坐在了地上,靠在她身側,調整好呼吸連哄帶勸地撫著她的發髻,語重心長起來︰
“,是為父不好,將你困于王府許久,未曾見過外面的世界,不知人心可怖。長公主和四公主二人一直都不對付,朝中眾臣為了明哲保身,自當循中庸之道,不踏入任意一方陣營。而你如今這行徑,就是擺明了告訴大家,你支持的是長公主。那你讓父王怎麼辦?父王與你有裙帶關系,你我間任何一人的選擇,都代表的是整個漁陽王府,而如今這般,無異于將為父架在火上烤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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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嗚呼啦呼,小九小九,人家終于登場啦
亓辛︰親愛的,不要用這個名字喚我。
︰啊,你不愛人家了嘛,要讓人家叫你殿下嗎?殿下∼
亓辛︰[裂開]
沈雩︰(躲在帷幕後瞅了瞅)[可憐]
第14章 謬譚
“父王,是女兒不好,未曾顧及您,顧及漁陽王府。十余年來,皆是父王庇佑女兒,讓女兒于香閨無虞。但恕女兒不孝,此般相護,並非女兒所願。女兒只知縱有日月朝暮懸,然著魑魅橫行人間,攪得眾生不將那清濁分辨,而留得忠魂無處申冤。嘉陵殿下險些捐軀月國,換得闔國安泰,而敬和四公主失仁失睦,禍亂民心。女兒實不願為之苟全于世,而枉為人臣,如若累及漁陽王府,還請父王將女兒從宗祠除名,從此再無瓜葛!”
亓仍趴在長凳上,目光卻漸漸疏離,而後,似是認定了什麼一般,聚在一處,定定地擲于一點。
“好說歹說,你皆不肯松動分毫,既如此,你便在祠堂罰跪吧,直到你想明白為止。”亓燁無聲地嘆了口氣, 值贗肆順鋈ュ 願雷拋笥衣淞慫 br />
晟都,太清殿。
亓辛穩步掠過一塊塊金磚,立于頂上盤龍口中的軒轅鏡下,浸在四棄香中,鄭重地作了一揖,繼而緩緩屈膝跪地︰
“兒臣叩見父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晟德帝難得慈眉善目地道︰“阿辛旅途勞頓,何必在意這些虛禮,快些起來吧
。”
“謝父皇!”
晟德帝在一旁的亓靈臉上掠過一瞬,轉而停在了禮部尚書文紹臉上,聲如洪鐘︰
“長公主戮力上國、流惠下民,遠赴月國和親。如今得以歸晟,確為不易。朕欲宴請四方以賀長公主之功,此事便交與文卿去辦,意下如何?”
“臣,定不負聖命。”
一旁的亓靈聞言,自告奮勇地伏了一伏︰“父皇英明!然,文尚書平日事務繁雜,恐難周全,兒臣自請幫襯,也算是,為長姐歸來略盡綿薄之力。”
“準!”晟德帝斑駁的胡髯一動,轉言之,“阿靈、文紹,你二人可先行退下了,朕還有要事與長公主相商。”
“臣——”
“兒臣——”
“告退!”
亓靈和文紹異口同聲,而後便躬著身子退出了大殿。
待內侍公公閉緊了殿門,晟德帝才緩緩踱步至亓辛身前,再度開口時,那聲音喑啞地好似大漠里的陣陣駝鈴,在空曠的大殿內木然回響︰
“阿辛,當初送你去月國,你可曾——怨過朕。”
亓辛張了張唇,仿佛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住了,她默然地咽了咽口水,啟唇應道︰
“兒臣——起初,是怨過的。可而後便明白,即便未曾有過那幅絹畫,這也是兒臣身為公主的使命,想必,無論當初和親的是哪位公主,皆會義不容辭地踏上那出塞之路,為大晟護好這河山。因而,兒臣便釋然了。”
“朕的阿辛……”晟德帝伸出那只滿是褶皺的手,試圖觸踫亓辛的發頂,可終究似他未盡之言般懸于半空,戛然而止了。
亓辛勾了勾唇,將身子彎得更低了,再拜了一拜︰
“兒臣叩謝父皇掛念,皇恩浩蕩,兒臣萬死莫辭。若父皇無其他吩咐,兒臣便也先行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