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雩嘆了口氣︰“按計劃辦吧。”
鄭八原本一馬平川的眉宇間皺成了一團︰“七爺,就算我們早有布排,可是我們從未與他交過手,可如若還讓白露留在這里,只怕……”
沈雩似笑非笑地嗆了一聲︰“你當赫聯燭是死的嗎,被人利用了不知道?”
鄭八仿若如夢初醒般驚呼起來︰“怪不得他這麼久了按兵不動!”
“行了,別一驚一乍了,小白她應付得了。你老這麼乍呼,一會兒把我家小姑娘嚇醒了。回去收拾收拾吧,押上你那副將,明早我們就啟程回晟都。”沈雩輕柔地用拇指蹭了蹭懷中人的側頰,穿過她的膝彎,將她打橫抱起,身影漸漸與遠處的暮光融為一體。
晟都,太清殿。
萬籟俱寂的殿內空蕩蕩的,只是時不時傳來幾聲烏鴉的哀鳴,兩位身著華服的中年男子徑自而坐,一言不發。
一位正襟危坐于寶座之上,盡管雙目因厚重的眼袋而顯得迷離,可周身那威嚴肅穆的氣韻卻是不減半分。
另一位側坐著閑散地將腿搭在階上,一手向後撐在軟毯上,一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指節間的骨戒。
殿外諸人,有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有的,像是歷經滄海桑田的老者,神色自若;有的,像是押對了寶的賭徒,喜上眉梢……形形色色,好似某位大家在長卷上的信筆勾勒一般,符號似的活靈活現。
不知過了幾個時辰,這位階上的閑散客估摸著是坐累了,借著起身活動活動筋骨的功夫,繞到寶座後,看著這一字未動的禪位書,撲哧一聲地樂起來︰
“皇兄啊皇兄,您這又是何苦?橫豎這江山是姓亓,都是自家兄弟,這位置你坐我坐還不都是一樣,我看您啊,近來身子也是不大爽利,正好趁此機會歇歇,您說是吧。”
“朕早該想到的,果然是你!”晟德帝拳了拳自己皮肉堆疊的五指,“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听父皇的,留我一條性命?”亓燁索性裝也不裝了,繞回寶座正前方,雙手撐在書案上,盯著晟德帝笑了笑︰
“你省省吧皇兄,如若當初不是父皇的偏心,看我功高蓋主,容不下我,你以為,這位子輪得上你嗎?”
亓燁一頓,似是想起來什麼一樣,雙眸染上一絲狡黠,回正身子,抱臂一哂︰“哦呦,說到功高蓋主——皇兄還真是跟父皇父子連心,走的都是一個路數呢!”
“你住嘴!”原本鎮定自若的晟德帝像是被戳中了什麼痛點,怒不可遏將鎮尺砸過去,“朕從未想過傷害沈兄的性命,明明是你!”
“這麼久了無動于衷,提到沈老國公,皇兄倒是著急了。”亓燁側身躲過,轉而傾身向前,重新逼視過來︰
“呵呵,你倒是要假仁假義到幾時?你若是心中無鬼,又怎會將沈老國公大材小用派到偏遠的西部戰場?本王這個做皇弟的只是順水推舟,幫皇兄除了這個心腹大患罷了。而皇兄這些年明明知曉內情,卻仍攏著沈雩讓靖國軍為你賣命,你捫心自問,你看著沈雩那小子在寧北邊境出生入死之時,可曾有悔?可曾有愧?”
“亓燁!”晟德帝怒聲喝止,“你又是什麼好東西了?有什麼資格來評判朕?”
亓燁眨了下眼楮,帶著嘴角常態化的弧度,搖了搖頭︰
“至少本王不像你,為了權位,連自己的結義兄弟和親女兒都能利用。原本有了,本王對你,對父皇的恨意便也算是消減了,我們只想好好的生活。可是你,我眼高于頂的皇兄,偏偏發動了遂寧門之變,騙著沈老國公對我們一家圍追堵截,以保證你順利登基!我現在的一切,都是的母親用性命換來的!你告訴我,殺妻之仇,如何泯滅?”
“即便朕確有錯處,可這也不是你勾結月國的借口!”晟德帝怒目圓睜,厲聲叱責著。
“勾結?他們那些蠻夷之族也配?”亓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樂不可支︰
“皇兄不是一直想培育一支血余大軍開疆拓土嗎,甚至是不惜讓自己的女兒成為血余人。可你是既無德,亦無才,空有血丸和噬夜蠱也培育不出血余人!不過無妨,皇兄所願,今後就由皇弟代勞了。”
“真是難為你,陪朕演了這麼久的戲。”晟德帝平靜下來搖了搖頭︰
“你能攀上楚貴妃借機不但收了文紹這元大將,還拉攏了西丹勢力倒也不足為奇,朕不解的是,你偏偏還總大費周章地讓慕容匪接近靈兒,豈不是出力不討好?”
“皇兄知曉的還真不少!”亓燁愣了一瞬,而後即刻恢復如常,“別怪本王沒提醒你,十日之期將至,屆時,本王如若還見不著禪位詔書,就休怪本王不念及兄弟情分了!”
谷一票號,杏兒將字條遞給霜降,懇切道︰“這是我家主子從寧北傳回的字條,估摸著主子擔心有人截獲,寫的很隱晦,故而在下只得來尋霜掌櫃。”
“雨水探花,沾衣欲濕[1],清明既往,雁自月來。”霜降看著這十六個字,神情並未有任何異
常,“這字條沒什麼。讓你歪打正著上了,應是寧北有變,你家殿下讓你來報信。”
“那我家主子她——”杏兒雙眸染上了幾分焦灼。
“能有什麼事兒?有七爺坐鎮,你家主子安全得很!”霜降摩挲著字條心不在焉地打斷她,而後不知是聞到了什麼,繼而神情驟變,“這字條上有血余人的氣息,你被人盯上了!”
“啊,對,對不住!”杏兒少有的慌不擇路到舌頭打結,“在下著實是不知……”
“別廢話了,你是普通人,未曾發覺實屬正常。”霜降三兩下發動機關,拉著杏兒進入密道,“這里不安全了,先撤,至少撐到七爺他們回京!”
“主上。”晟都皇城,萬象殿內,來人卸下面具,露出來了梅娘那張風華絕代的面龐。
主座上的人慵懶搖著這扇,眼皮都懶得掀一下︰“你最好是能帶來什麼好消息……”
梅娘面目扭曲地忍受著體內萬蟻啃噬之感,吊著一口氣兒道︰“找,找著了。”
主座上的人“啪”的一聲收了折扇,眸光犀利地射下來︰“哦?哪里?”
梅娘身上的鎮痛也隨之消散,她端正了身子,恭敬地答︰“谷一票號。”
“哈哈哈哈哈哈!”那人一听,仰笑著坐會寶座,“好小子,確有幾分能耐,居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帶人將晟都內每個分號都圍了,保存實力,不要起正面沖突。”
“是,屬下這就去辦。”
是夜,靜謐的皇城上空閃過一道白芒,而後又恢復了一片死寂。
白尾海雕在高空盤旋了許久,終究是並未入城,而是降在了城郊密林。
霜降身著輕巧的軟裝版瘊子甲抱拳跪地︰“是屬下辦事不力,讓谷一票號暴露了,還請七爺責罰。”
沈雩扶著她的雙肘將她拉起來︰“無妨,人沒事就好。”
杏兒見狀,忙不迭地撲上來,拽著他的衣袖道︰“國公爺大義,那那那,我家主子——”
“小九無事,有鄭八護著她,不必擔心!”沈雩靜靜地說,“待晟都塵埃落定,她會回來的。”
消息傳到月國腹地,赫聯燭氣急敗壞地摔打扔砸︰“亓燁那個背信棄義的東西,說好的將孤的太子妃送回來,什麼和孤共享天下,他麼的都是放屁!自己不擇手段地爬上皇位了就想兔死狗烹,休想!”
“殿下消消氣,寧北駐扎著有靖國軍,您這般急火攻心地動手,只怕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啊!”巫醫擔憂地安撫著。
“怕什麼,你以為沈雩放得下他爹拼盡一生換來的太平盛世嗎?”赫聯燭冷嗤一聲,“他早就跑回晟都伸張正義去了。還不趁著月黑風高,他們自己內院失火,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啊。”
巫醫拱了拱手︰“殿下英明。”
赫聯燭︰“清點全軍,即刻出發!”
“得令!”
寧北邊陲,烏泱泱的鐵甲戰隊散發著血余大軍壓迫性的氣息,浪潮一般地翻涌而來。白露好整以暇地立在重艦邊,轉動了旋鈕,揚了揚眉角道︰“來了。”
一時間一個龐然大物自峰巒而出,緩緩出現在了大眾視野,一時間,仿若地動山搖,一如排山倒海之勢。
“殿,殿下,這——”月國水軍首領被嚇的不清,驟然濕了褲子。
“裝神弄鬼!空城計罷了。”赫聯燭強行同時催動上百萬噬夜蠱,目眥盡裂地怒嚎,“火攻火攻,都給孤上!”
幾個打頭陣的六成血余人即刻彎弓搭箭,一時間,萬箭齊發,好似流星一般刺破了黑夜。
“起!”
白露一聲令下,重艦外憑空升起一道水帆,暫時抵擋住了那些噴涌而來的火舌。而後,隨著齒輪轉動,數以萬計的蘭橈從重艦中分離出來潛入水下,暗暗向著對方逼近。
“白統領,他們的箭端淬了血余人的酸性血液,正在一點點兒腐蝕我們的水帆!”身邊的副將驚得後退了兩步,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一般望著白露,“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