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輸雲眉間微蹙︰“我確實去過苗疆,在一位研制玉顏膏的苗族女子家中逗留了數日,她也曾出言挽留。”
梅疏影笑了笑︰“少莊主的風月事疏影就不多問了。只想知道少莊主可知情人蠱從來成雙,就不曾听聞過單獨種下的。”
公輸雲靜了少許,緩緩道︰“阿競的意思……另一蠱應在朗朗身上。”
梅疏影嗤了一聲︰“少莊主難道不知情人蠱是兩情相悅之蠱?那苗女若是在少莊主身上種了此蠱,又把另一蠱讓你帶回徐州機緣巧合之下落到風姑娘身上,豈不是令你與別人心意相通,促成你們的好事?”白衣的人滿面是笑︰“那這苗女可真是心地善良的很哪。”
公輸雲冷目︰“驚雲公子此話何意?”
梅疏影挑眉道︰“並無他意,本公子只是想到其間不合理之處,說出來罷了……先前本也無意多管閑事,只是今日霍然發現了一事,忍不住要說來與少莊主听。”
公輸雲皺眉看面前的人︰“不知驚雲公子發現了何事?”
梅疏影睨了眼黑衣的人,面上笑意頗深︰“少莊主的兄長——公輸雨少爺身上有情人蠱。”
第86章 人心之怖
公輸雲全身一震,愣了半晌。而後目中不由現了戾色︰“驚雲公子此言,怕是有些不合適吧!”公輸雲已經寒下了臉︰“驚雲公子難道是覺得公輸雲先前所中的蠱,與他才是一對?”
梅疏影看著公輸雲,倒是微蹙了眉。
公輸雲冷笑了一聲︰“且不論兄弟人倫、我與他皆是男子……時至今日,公輸雲與他這個兄長除了仇怨還剩了什麼?”黑衣的人微微嘲諷道︰“公子既言情人蠱所對兩人理應是兩情相悅……我如今對他難以消彌的怨憎怒恨……又從何而來?驚雲公子不覺得可笑麼?”
梅疏影轉面背對公輸雲,神色變了一變。
當日驗蠱,公輸夫人見本公子來便將手邊瓷碗遞與了身後的婢子,有意相避……她緣何不欲叫本公子見那蠱相?郭小鈺說是情人蠱她似面有遲疑,又是因何?後面又為何堅持要剔蠱?情人蠱既是藥,不去又如何?
白衣的人蹙眉半晌,手中玉扇轉了一轉。
便只有兩個可能︰一者,公輸夫人知其並非情人蠱,而是另一味毒蠱,因而非除不可;二者,她知公輸雲體內的情人蠱非正常的情人蠱,雖是情人蠱,不剔除卻有大弊。
神色忽震,想起公輸雨肘間那條顏色極深的線。
梅疏影想到什麼,面色一剎那間變得極差。
怕是她兩者皆知!
情人蠱要怎樣才算得異常,若不剔除,必有大弊?
……便只有無人會去試的,單獨種于一人。
當日雲海閣內,雲蕭曾問,若情人蠱未能相對,只一人服下會如何?
郭小鈺答︰那此人應會對身邊最親近的人漸生情愫,心意原本是淺的,卻要因蠱而深,不能自主。
梅疏影回頭來打量了公輸雲許久,忽道︰“不知少莊主的兄長公輸雨……是出生便先天帶疾,體弱多病……還是後來少莊主至少會跑會跳會找人玩耍了,才開始身子越來越差?”
公輸雲怔了怔,抬頭看向梅疏影,皺眉道︰“驚雲公子這話又是何意?”
“你可知情人蠱此物,若單獨種于一人,會不能自主地對身邊親近之人漸生情愫?”梅疏影緊緊看著公輸雲,“……又因感覺不到親近之人體內的另一蠱而心生不安,使得宿主極為敏感,長此以往,便易憂郁多病?”
公輸雲一震。
梅疏影不冷不熱地睇目于他︰“當年少莊主兄長甫開始多病時,必只有少莊主常年伴于他身側吧?疏影猜測,少莊主幼時定是常常去親近貴兄長,而除少莊主之外的人,卻甚少得見公輸雨。”
公輸雲身形震顫,目中驚異︰“母親言,這是為大哥安心養病而安排……”
梅疏影微微冷笑,不無諷刺道︰“公輸少莊主真真是有個了不得的好母親。為了護你,她不惜毀了另一人的一生。”
公輸雲目中一涼,眉間狠狠一蹙。
“她讓那人心甘情願為你生,為你死;因你喜,因你悲……原本可能要相互競爭的人,卻變得必會用盡自己的所有對你好,不會跟你爭一分一毫,絕不會想要加害你。每日除了痴痴地等你盼你念你,再無力去多想多做什麼。”梅疏影微擰眉︰“抑郁,卻要強作開懷;痛苦,卻不得不堅韌;不能與他人道,不能顯露半分,情思深藏,全化溫柔……”
闔目間,梅疏影緊緊握住手中玉扇︰“試問天下間,有什麼比擺布別人的心更加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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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幔香凝人寂,獨坐夜寒風冷,迢迢夢斷更殘,不知此心何寄。
慢踱棺側,人影徘徊。
他輕輕伸手撫上棺木,瘦削蒼白的五指摩挲在玉棺濕冷處。依稀,是那人方才落下的淚。
紅顏已殘淚難干,忍別離,心已愧,獨負千千罪。
紫衣的人失神地望著那淚光半晌,輕輕推開了玉棺。
女子平靜溫柔的臉反射著窗外月光,溫順柔和已見安然。公輸雨輕輕撫過她鬢邊軟發,慢慢將人抱起,于正廳棺側摟入了懷中。
壓抑的哭聲回蕩在靈堂之上,無力無措,驚痛茫然。
“為什麼……你這麼傻……”
人聲抑,風聲寂。
“為什麼……沒有和他在一起……”公輸雨微顫著撫她背上的發,手指過處,那樣憐惜︰“你我根本沒有夫妻之實……他才是和你約定的人……他才是你念著的那個人……是我一直在騙你……騙你我身子差,騙你我是那個人……你竟一直信……從不懷疑……”
控制不住地哭出聲來,語聲那樣無措︰“你這樣好的女孩,嫁予我,我竟不懂得憐惜……對我那麼好,我卻還……”語聲一轉,壓抑道︰“是我對不起你……朗朗……是我負了你。”緊緊抱住懷中的人,語聲已顫︰“你愛的多不值……是我錯了,是我的錯……為什麼……我沒有好好愛你……我……好恨自己……”驀然淚涌,他淒聲笑道︰“竟讓你這樣好的娘子因我而死,公輸雨此生……必不得好死。”
西風夜渡,冷月夢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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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莊後院,花町小徑。
梅疏影回過頭,直直望向公輸雲︰“你可知,你大哥公輸雨,對你是什麼感情?”
公輸雲面上一震,隨即惱羞成怒,甩袖而走。
“若真如驚雲公子所說,我必叫母親解釋清楚……只是,我公輸家的私事也不勞閣下費心!”
“那是自然。”梅疏影望他走遠,目中悠冷還靜。
“如此看來,公輸大哥是否也可能是單獨中蠱?”一側暗處,雲蕭安靜走出,眉間微蹙,問向梅疏影。
白衣的人撫了撫手中玉扇︰“如果公輸雲也是獨自被種下了情人蠱,確有弊害,會令公輸夫人想要為他剔除。且為避諱她以同樣之法設計了公輸雨,會有意隱瞞我等……但本公子總覺得忽略了什麼。”
“不知為何,耳聞公輸大哥這樣怨懟其兄長,雲蕭只感傷懷心窒。”少年望向夜色中已然走遠的人,忽道。
梅疏影笑了一笑︰“你還年幼,不懂情字擾人。男歡女愛尚有流水無情,此情此景只能道是孽緣。”
少年人點了點頭,似有所悟,抬頭來問︰“梅大哥懂?”
白衣的人轉目過來,冷然剜了他一眼。
青衣少年還愣。
梅疏影轉步而走,欲往清風閣回,未行幾步,突然一滯。
雲蕭目送他離去,見之便怔︰“梅大哥?”
“先前竟未想到!”衣上紅梅一揚,梅疏影猛然轉步一躍而起,直往雨簾閣去。
此情此景,那人怎可能容得下公輸雨!怎可能不現身?!
雲蕭目中一驚,未及多問,正欲跟隨過去。
衣袖驀然被人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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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冷月,一道人影立在飄蕩的垂幔中,冷眼看著玉棺一側抱著風朗朗尸身的人。“你可是知錯了,悔悟了。”
公輸雨聞聲一震,而後便笑了一聲,語聲淒然︰“我一直都知錯……一直都在悔……可就是悟不了。”
“混賬!”那人語聲森冷,“我怎會生出你這樣的逆子?!”
公輸雨慢慢站了起來,把懷中風朗朗的尸身抱回了玉棺中,轉身回視身後的人︰“……爹。”
那人面色森寒地走近他,伸手一把掐住了紫衣人的頸脈。“便是成親,也一再要求等你弟弟回來,不惜把婚期一拖再拖,我還只道你們兄弟情深……沒想到……沒想到……你這畜生!”
“爹……”公輸雨喚了一聲,目色深幽痛徹。
“住口!不許叫我爹!”公輸明一把將人摔到地上,“我沒有你這麼大逆不道的兒子!你竟然……對雲兒……你!”胸口起伏難止,公輸明俯視著地上的人,面色寒到了極點︰“公輸雨,我念你是她的兒子,沒有殺你。但你自己要出來!我跟你說過,你動了那樣瘋魔的念頭,這輩子還想活……就只能老老實實呆在地宮里!在地宮里發什麼瘋都不會丟了我們公輸家的臉!我就只當你死了!但若你膽敢跑到外面……跑到外面……我必定親手殺了你這個畜生!”
公輸雨緊緊握著五指,臉色蒼白難抑︰“我不會再回地宮……”
那人臉色幽冷︰“虎毒不食子,別逼我殺你。”
“那里……沒有他。”
驀然勁風襲面,當胸就是一掌。公輸雨“噗——”地一聲吐出一口血。
“如果你娘還在,必對你失望至極!”
“……不許你提我娘!”公輸雨猛地轉目瞪向他,眼神戾寒。“我大逆不道對不起她,但你更是!你沒有資格提她。”
公輸明霍然靜了一瞬。而後冷目看他︰“既知道對不起你娘,為什麼還執迷不悟!”
紫衣染血,淒聲艷色。“我不懂……我只是……控制不住……”驀然聲幽,語聲極澀︰“我……在哪里……都想他……我想見他……”
“住口!”
“我想看著他……離他近一些……把所有,都給他。”轉目望來,公輸雨的眼神那樣淒然︰“他一直問我……最想要什麼……其實,我從未騙過他……”仰首望月,月光淒。“我最想要他無憂無慮地活著……”
鏗然劍響,公輸明甩手拔劍已架在了他頸側︰“再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
第87章 湖島之下
“……那年我剛滿五歲,你把那個女人從苗疆帶了回來,沒過多久,便生下了他……你沒有按之前答應我娘的……扶我娘為正……而是立了那個女人為正室……自此,我便是庶出長子,而他是你的嫡次子。”
公輸明的身子抖了抖。
“起初……我真是十分厭惡他……膽小又怯弱……那麼愛哭……又笨……又蠢……還喜歡逞強。”
公輸雨看向執劍的人,笑中有淚︰“你可知……每次你與姨娘、夫人央他舞劍、念書、騎馬,他有多害怕……可是眾人之前,他仍會勉強自己給你們舞,給你們念,學著去騎……只在事後,與我哭訴……他不喜歡……不想舞……不想念……也不想騎……”
“我是極討厭他這一點的……既是不想,何必答應……有何必要勉強自己?我便也不去管他,只在我的雨簾閣里……學著詩畫,每日刻著我娘的木偶……”
“他也知我其實並不喜他,有時去到我那里,卻不敢進去,我也只當沒有看見……後來有一次,夜間驚醒,看見他在我床邊角落里哭……才知道,他只要害怕,便是深夜,也會跑到我的身邊,不管我是醒著還是睡著,他總要挨近我,只在我身邊安心地哭。”
頸邊一道細微的血痕,在公輸明劍下滲出點點血絲,公輸雨卻恍若不覺,慢慢道︰“後來夫人壽宴,我知道避不可避,便跟著奶娘第一次去見了那個女人……給她磕頭,給她拜壽……當時他就站在那個女人身後,小心地躲著,既想看我,又不敢看我,可笑得緊。我便當著那個女人的面,陪他玩耍,哄他開心,騙他去喝放了胡椒的水,將他絆進池子里,嗆了半晌水……而我就在旁邊看著,很是爽快。”
“可是他真的是笨……裹著一身濕衣,還想挨到我身邊……听我說話,喝我給他倒的水……”
“之後拜壽回來,許是被他挨得太近,反倒是我染了風寒,大病一場。”
“之後便聞夫人听聞我自小喜靜,吩咐婢子僕從不得在我醒時過來侍候。于是我睜開眼,便見了他。”語聲溫柔,情絲萬縷入骨︰“我能看見他守在我床邊,眼神里是真真的擔憂……便與我娘活著時一樣……他與那個女人是不同的……我一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