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舊俗,大喜當日所有的東西都要是新的,夏琳瑯今日所要用的東西早就準備好了,只是婚禮當天的禮節過于繁瑣,這才要早早起來準備。
不僅如此,顧夏兩家這一月來也都在忙這件事,府里府外也都忙的不行,夏琳瑯這些日子也沒閑著,畢竟要嫁的是國公府顧家,夫君又是朝中新貴,得皇帝青眼。
夏嶺和駱氏也是怕她不懂規矩,擔心她過府之後出什麼不必要的岔子,從賜婚的旨意下來後,就請了人入府來教她。
是以這大半個月來,她白日在府里學規矩,晚上在夢里學規矩,好不容易熬到快過府了,又得是早起收拾準備。
這會人是起了,可魂兒還在夢里,迷
蒙著雙眼由著巧玉替她更衣,外面天色還是黑的,寒氣刺骨,半醒半夢間也感覺得到屋里的一豆燭火在跳躍,晃的人更不想睜開。
沒忍住,心里就編排了顧筠一番,明明再等不過兩月就是春天,他偏要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完婚,連累的自己也陪著一起折騰。
衣服被一件件穿好,她眼楮也逐漸適應了燭火的光線,掩著唇打著呵欠的睜開雙眸,第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朝食。
沒多想,就問出了口︰
“那是什麼?”
巧玉見人徹底醒了,小心扶著人下床,引著往桌邊走,解釋道︰
“是大人叮囑給姑娘準備的,說今兒忙起來恐一天都吃不上東西,讓姑娘這會且先吃點墊墊。”
桌上放著的都是一些點心之類的東西,新鮮是新鮮,但如今是冬日,再新鮮的點心也是涼食,又涼又硬。
夏琳瑯這會剛起,本就沒什麼胃口,不想吃但也不好在巧玉面前駁了顧筠的好意,微微皺著眉,挑了個綠豆糕也只吃了半口就放下了。
“姑娘不再多用一些?”
她搖了搖腦袋,扭頭朝著巧玉狡黠的笑︰
“我準備了些干果蜜餞,一會就放在袖子里,沒人的時候,我就吃兩顆。”
這些日子,她的衣食起居都是巧玉在打理,就連今日施妝的人也是巧玉,吃完點心漱口後,就被帶到了妝台前打扮起來。
沒過多久,府里也就陸續的來了人,她的院子里也有丫鬟在忙進忙出,奇怪的卻是,替她收拾準備的卻始終是巧玉一人。
“琳瑯!”
她這會正在戴頭面,回不了頭,光听聲音也知道是誰, 的腳步聲後,趙娉婷的一張圓臉就出現在了妝台前。
四目相對了一小會,就听見對方突然發出感慨︰
“真好看啊,琳瑯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新娘子!”
這話要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她或許會害羞,但若是趙娉婷來說,她便不覺有什麼,頭上這會戴上了沉甸甸的東西,她不敢亂動,只能看著人笑︰
“你要是羨慕的話,我不介意替你告訴伯母,讓她也去替你物色物色?”
“打住!我可不要!你千萬不許去說!”話才剛落,趙娉婷就急忙擺手拒絕。
“我還想多在我爹娘身邊承歡膝下幾年呢,才不想這麼早就嫁人。”
“為何?”
她眼神有些不自然的看著夏琳瑯,又在她身後的巧玉身上來來回回了幾次,就是不說話。
夏琳瑯見此有些急了,追問︰
“你怎麼不說了,快說啊。”
恰逢這會,外面有人在喚巧玉,人應了一聲出去後,趙娉婷才支支吾吾的開口︰
“我听說新婚之夜,很痛……”
她這話說的突兀,夏琳瑯尚還沒反應過來說的是什麼,一張迷茫的臉問道︰
“你那麼小聲作何,大點聲,什麼很痛?”
眼下趙娉婷也很是難得的紅了臉頰,一副難為情的樣子,似乎是在思考這話還有沒有繼續說下去的必要,夏琳瑯等了好一會,才听她又說︰
“就,就是,那個很痛的…”
“哎呀,索性你今晚就是洞房花燭夜,到時候你就懂了!”
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干脆一句話,直截了當的告訴夏琳瑯︰
“好在你夫君不是那等莽夫武將,料想也該是個會疼人的。”
幾句話接二連三的下來,夏琳瑯也終于明白了她話里的意思,不可避免的,兩邊臉頰蹭的一聲就像是著了火一樣,熱熱的。
趙娉婷口中這些事情,駱氏在這一月里已經遣人教導過了,她也從最開始的不恥,羞澀,到最後的淡漠。
但學歸學,卻是第一次同人一起拿出來說道,又是在即將經歷這些事之前,怎麼想,怎麼難為情,可算明白方才趙娉婷為何要欲言又止,又頻頻看向巧玉。
她也下意識往屋外看了眼,擔心剛才說的話被人听見,小聲嘀咕︰
“我,我怎麼會知道。”
先不說她對顧筠的了解並不深,兩人的這樁婚事說到底就是一筆交易,並無夫妻情分在里頭。
她也拿不準顧筠心里是如何做想,但對于夫妻敦倫之事,也確實要同顧筠商量一下。
“你不知道我可知道!方才入府時我可看到了,顧家給的可是十二抬的聘禮,這要不是看重你,心疼你,能給這麼多?”
她默默在心里腹誹了一番,趙娉婷還不知道,除了聘禮,顧筠私下里還給了她不少東西,不僅如此,就連她陪嫁的那些嫁妝,里面都有一半是他顧筠的名字。
可顧筠也說了,她不白拿這些東西,無功不受祿,收人錢財替人消災,顧筠幫她脫離夏家,她替顧筠扮演好妻子這個角色三年。
這麼算,他顧鈺沒有吃虧,她的東西也拿的心安理得。
“之前我都還在替你擔心,怕你爹娘不能給你謀一個好的歸宿,現在想想,真是我多慮,你這哪是個好的歸宿,簡直是掉進金窩里去了。”
“身在高位,長相俊美,還這般看重你,這樣的夫君,就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
巧玉趕回來時,他們話已經說完,看著人面色無波的樣子,料想是沒听到他們方才說的話,這才松了口氣。
穿戴好衣服頭面之後,接下來就是施妝。
夏琳瑯這會就是個不問世事的閨中小姐,只管閉著眼任由巧玉收拾,描眉,上妝,最後是點紅唇。
“奴婢這會要給姑娘蓋蓋頭了,蓋上之後除了我們大人,小姐你不可自己私自摘下。”
說完,一方紅紅的顏色就輕輕的遮住了她全部的視線。
婚禮流程她早就背的滾瓜爛熟,就是繁文縟節太多,一整套下來,就又到了黑夜。
是以當在禮堂,听著禮官高喊著‘夫妻對拜’‘禮成’這五個字時,才終于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蓋頭下面適時的伸過來一雙手,掌心上有微微薄繭,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夏琳瑯沒拒絕,將手置于掌心,任由他的主人帶自己離開。
外面賓客眾多,但沒人敢在國公府嚷嚷著要鬧洞房,夏琳瑯被顧筠牽著,亦步亦趨的繞了不知多少個回廊,才終于到了她日後要住的地方。
頭上的紅蓋頭還沒摘下,她先被人領著坐在了一方軟榻之上。
陌生的地方,視野全無,就算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還是會下意識的緊張,整個身子繃的緊緊的。
身側忽然有人落了座,寡淡的音色在今日這種場合似乎染了些別的情緒在里頭,只听他對一旁候著的喜婆和丫鬟們吩咐︰
“開始吧。”
夏琳瑯腦子還有些發懵,沒反應過來是要做什麼,就听前面候著的一眾人朝著大聲的唱著祝詞,接著身子周圍就都被撒了什麼東西。
她不知道這新房里的規矩,只能直直的坐著,感覺到肩膀上,蓋頭上都有東西陸陸續續落下來。
忽而,一粒紅紅的東西恰好落在她裙子上。
她悄悄捏住,正打算垂眸去看,就听前面的人走到跟前朝著顧筠說︰
“大人請用喜秤。”
心下沒來由的怦怦跳,說是緊張也好,慌亂也罷,夏琳瑯自覺已經很是壓制著自己的情緒,但緊握的拳頭和潮濕的掌心還是出賣了她。
被掩蓋了一整日的視野終于被人一點點掀開。
今日的顧筠不同以往,即便二人此前已不知見過多少次,但多年後的夏琳瑯再次回憶起來,還是忘不了而今的他。
大紅的喜服和高束的金冠襯的他一身更加挺括,高挺的鼻骨依舊是他不怒自威的表現,也只有夏琳瑯知道這幅寡淡的面皮下究竟藏著怎樣的惡劣。
寬肩窄腰,那拿著喜襯的雙手骨結分明,素來都沒
什麼情緒的一雙眸子,這會正灼灼的盯著她。
夏琳瑯看了一眼後就錯開了視線,那目光過于灼熱,紅的就像身上的喜服一樣,這樣的場合下,她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也沒敢去回應。
好在房里還有旁人在,喜婆見蓋頭已經挑開,連忙帶人上前收走了喜秤和蓋頭。
“請大人落座,同夫人一起共飲合巹酒。”
顧筠收回視線,沒在看她,接過了婆子遞過來的酒杯,夏琳瑯也抬手接過,先是吸了口氣給自己壯壯膽,這才敢抬頭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