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胥步隨阿耐來至前堂。
“夫人,這便是那賣蒸餅的季胥,胥女。”阿耐道。
白夫人稍稍打量一番,見此人形容鎮定,不是那容易亂陣腳之人,便揮手,命道︰
“阿耐,你帶她去東廚,做的好我有重謝。”
牛廚夫聞言,心內竊喜,這便抬腳隨行而去,一面道︰
“女娘對東廚不熟,我一並幫著。”
季胥一時未動身,向白夫人道︰“夫人,前些時日我有幸給府上做了些菜食,听說勉強還能入令嬡金口,這多虧有王典計在旁指點,告知一些忌口,這回替府上做炊,還望能將王典計請來,在旁稍加指點,不然我這心里,總是不安,也沒個底。”
牛廚夫一聞此言便搶道︰“這有何難?我乃是庖廚上的熟手,這毛公之忌口也一清二楚,此公因其妻亡故尚不足一年,還在齊衰之喪中,忌食肉,不飲酒;另外,此公年過六旬,應食三豆。”
《禮記》有記載︰“鄉飲酒之禮,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所以明尊長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養老也。”
這其中的“豆”,是一種高腳盤的禮器,用以盛放食物器皿,“六十者三豆”,便指給六十歲的人設菜肴三豆。
這些細枝末節,方才一路,阿耐也與季胥細細言說過,季胥是清楚的,但她仍堅持道︰
“無需旁人,有王典計在側,我方能專心做炊。”
窯場內,
王典計正在清點陶井圈,鄉中各里多是家家戶戶出資打一口公用的吃水井,那家資頗豐的富戶才會在自家廚前打上一口井,這掘井後放置的陶井圈,他們窯場也做這生意,但俱是依客人的定量來燒,畢竟十里八鄉能掘井的富戶,在少數。
這廂正清點著,卻見一女娘步履匆匆而至,竟是夫人院中服侍的阿耐,王典計忙的堆起笑,一面將手中竹冊並毛筆卷收了,
“女娘怎的來我們這灰塵漫天的地方了?別腌 了你,有事讓小子們來吩咐便是了。”
“王典計,您老快換身衣裳,同我去本家。”
阿耐一手掩鼻避灰,瞅著王典計舊袍上的灰塵,忙忙的催道。
王典計換了身槐青袍子來,這還是多年前,他最受倚重時,夫人賞他的一段好料子,十數年過去,這料子早過時了,仍是王典計最愛惜的一身。
他整著袖子出來,笑道︰
“可是夫人傳我?不知所為何事?”
“夫人宴請孝順里的毛公,將胥女,哦,就是那季蒸餅,請進院中來做炊了,讓你也過去一趟。”阿耐說道。
一語未了,王典計溢著喜色的臉噌的灰下來,抬腳的步子都減慢了,走出窯場好半晌,郁著心腸,撿了話問道︰
“夫人怎的冷不丁喚她進院做炊?”
偏生越過他,徑直尋上了那季蒸餅,日後若有功,俱是那季蒸餅直接領之了,又哪的有他顯弄的份兒。
“這也是可巧的事,胥女在外叫賣素餡兒蒸餅,夫人對牛廚夫的所做素食接連的不大滿意,
說起來,還是牛廚夫提了議,勸咱們夫人買些那外頭的素餡兒蒸餅來嘗嘗味道,後來嘛……”阿耐一一都說道了。
王典計在心底暗啐了那牛廚夫一口,好個廝,竟把主意打到他這頭來了!
阿耐催他行快些,似笑道︰“這胥女作怪的很,偏生做炊還要你這典計在一旁指點,典計說是不是?”
王典計听說,便也有了笑臉,
“女娘莫怪,我雖不精庖廚之道,但每日無不細察主子們的喜好忌口,想來她季蒸餅也是因此缺不得我在場。”
季胥已是在甘家東廚等候了,這東廚,寬敞明亮,一口置于地面的大鼎,且都有魚鳥紋的浮雕,精致無比。
那船型陶灶,足足有四個
,並作兩排,她都能想象著這幾個灶同時生火,忙忙碌碌的景象。
其余所用炊具俱為鐵制,從橫梁上延下來的一排繩索,掛著各式刨好的肉類,兔肉、魚肉、雞肉、鴨肉……
那堆了四層的漆木案上,則疊放著各式的新鮮蔬菜,諸如葵、芋、蓴菜、菘菜、蘆菔、韭……那牆角的籃中,滿滿的生雞蛋、鵪鶉蛋。
“還不快快動手,誤了毛公日中來赴宴的時辰,你可擔待不起!”
牛廚夫一道來的,見她只顧東察西看那些食材,遲遲不動手,便喝聲催道。
季胥仍是搖頭,油鹽不進的模樣,“我等王典計在旁,也來得及。”
牛廚夫豎眉瞪眼,喝道︰
“你這見識短淺的女娘,可知我們夫人的利害!
什麼王典計王典鴨,不過是個算賬的老男子!他哪有我懂庖廚之法!”
“咄!你這灶下養的!”
只听的外頭一聲怒罵,王典計一手戳指著牛廚夫,勢頭洶洶進來了,
“打量我不知你起什麼歪心眼?還不快滾出去!此地有我給季蒸餅做下手,閑雜人等都回避!”
也不知頭發都稀疏的王典計,是怎的暴起牛虎之力,竟將那牛廚夫,生生攆出去了,將門一摔。
險些被夾了腳的牛廚夫在外罵嚷著︰“好你個王老賊……”
王典計張手靠門,向里道︰“季蒸餅,此匹夫你莫管,專心做炊!”
第42章
季胥這便挽了袖,向筐里揀出些圓鼓鼓的紅芽芋,洗干淨了,放進釜中悶煮,待其筷子能戳透時,撈了來將皮子剝去,拿小石臼舂成泥,摻了大薯粉來揉出面團狀,再揪出一個個小劑子。
也無需面杖,徑直用手捏展開,裹上韭菜雞蛋的餡料,毛公服喪,一年忌肉酒,因服喪須得不以輕身傷身為前提,一絕肉葷有損身體,喪期向來能吃蛋類作為滋補。
“這是何物?”王典計落了門閂防著牛廚夫,方問道。
只見季胥將那裹了料的面劑子捏了捏,一個十分均勻,具有三個尖角之物便做妥當了,漸次擺在案上。
“芋餃。”季胥道。
“芋角?怪道稱之為角,可不有三個角。”王典計捻須懂了似的晃頭道。
季胥想想也是,餃如今尚未出現,此時人們將面皮裹餡之物通常稱為“ ”。
直到東漢,醫聖張仲景首創了“月牙 ”,也就是“月牙餛飩”,這和後世的餃子極為形似,食用方法也大似,皆是湯中煮之、或膏油煎之。
到宋朝,出現了“角子”的叫法,進而才演變為後世的“餃子”。
季胥便笑著認同道︰“對,芋角。”
沸水中浮起的芋角,被撈至醬湯中,那皮子晶瑩,綴著蔥花,賣相極好。
季胥依舊給王典計盛出一碗,道︰“王典計先嘗嘗?”
已是借著拈須咽口水的王典計,如今倒也知分寸,推脫起來,說道︰
“罷了罷了,夫人急等著,我便端了去,由她親自嘗。”
甘家是有皮蛋的,季胥又做了道涼拌皮蛋,並上那已有的素餡蒸餅,便是三豆之食。
至于白夫人是否將其陳于宴飲的案頭,季胥便暫時不能得知了。
她被阿耐帶至後院招待,出來遇上在東廚外守著的牛廚夫,對方冷著臉向她。
季胥只當沒瞅見,入了後院,阿耐親熱的捧出果子來給季胥吃,給她煎了杯茶,兩人坐在亭子里,還沒來得及說上一會話,便听門外一片忙聲在喚︰
“毛公來了!毛公來了!阿耐,快來前堂伺候!”
阿耐從盤中捏了塊 給她吃,里邊還有好幾樣炸物,要她自己吃果子喝茶,匆匆走開了。
甘家這 是十分舍得加蜜的,比外頭賣的甜的多,要是妹妹們來嘗了該愛的不行了。
她因不好甜,吃完這一塊,喝了一杯茶來壓那股子膩,這茶阿耐加了花椒葉去煎,喝著更添香味。
才放下杯,被吱嘍嘍的輪轂聲引的撤過頭,只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圓圓的小臉,戴著金項圈。
中衣外頭套著件絹復襦,下穿帶襠的繡花綿褲,坐在木輪椅上,左腿處寬大的布褲里,是空蕩的。
她雖坐的矮,卻要睨著眼,冷冷向季胥道︰
“便是你給那什麼毛公還是龜公的人做了吃食?”
季胥道︰“是我,我叫季胥。”
小女冷道︰“沒問你姓甚名誰。”
“我可是這府上,僅次于我阿母阿翁,最尊貴的甘王女。
我警告你,日後再不許來我家,做什麼吃食給毛公還是龜公!”
甘王女攥拳喝道。
季胥便問道︰“你不想去書舍讀蒙學?”
“誰說的!我甘王女天不怕地不怕。”甘王女愈發捏緊拳頭。
季胥點點頭,“嗯,你害怕去書舍。”
這下甘王女徹底漲紅一張小臉,惱怒的將腿上尚未吃的梨兒砸過來。
季胥接個正著,“謝了。”
甘王女愈發氣道︰“那個毛公,挑剔至極,你做的吃食,別妄想他能瞧的上!等著他作賦貶低你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