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僦人可知那住在杏花巷的李井人?”
“李井人?”羅雙娘聞言,有些詫異。
季胥解釋道︰“這井圈是定妥了,可井人還沒尋上,這不,同鄉家里有口清甜的水井,就是尋他打的,
我想著,家里的井也由他來打,可巧這人和您住一條巷子,所以問問,他家具體在哪間?我這就尋了去。”
羅雙娘做她的將車生意,哪能不指望她好,何況還是這麼個好相處的雇主,那豬油餳都舍得給豆子吃,因說︰
“他家在哪兒我倒是知道,可……女娘真要尋他打井?可有好些人家,尋來他家屋前鬧事的,說那井水少、水渾,嚷著要退錢呢,光我嫁來這些年,就遇上不少起,女娘怕是听岔了罷?你同鄉家的井,還能是這李井人打的?”
听岔是不能的,這還是鮑予親來與她說的,說是特問過了自家君姑,徐媼拿話誆她?
剛要否認這念頭,把著手中的獨輪車,她想起件事來,那日被市吏一徑攔了,要扣她家當那次,心下覺出蹊蹺來。
照說她們甫一進城,半句話都未張口,那市吏,光看這車,如何知曉里頭是豆腐?怎就能直截了當來問拿,若說早有人通信,描述了她們一行的模樣,倒有可能。
那日在道上,是遇過馮家牛車的,還和徐媼攀扯了幾句,後來她們牛車快,先一步入了城。
“女娘?”羅雙娘見她沉住半日神,喚道。
季胥也不好與她詳說心中所想,便道︰
“許是我听岔了,少不得向您打听,這縣里可還有別的井人?”
“快看!那行人擔的是何物?”
“我見過,那是井圈,十來個呢,本固里誰家打井哪?”
田間,七嘴八舌的。
第64章
只見自臥蛇谷方向,進來一行人,個個年輕力強的小子,兩人成行,合力擔著陶井圈,壓彎了扁擔。
“朝這走,我家在那頭。”
前頭一等在谷口,引路的小女娘,身穿青襦,頭繩綁著對丫髻,笑容滿面的,可不正是季家二房的季鳳。
“鳳女,這伙人做甚的?”
待這行人在土壟上走近了,有那路邊婦人瞧了這熱鬧,在自家遙聲一問。
“窯場給擔井圈來的,我阿姊賣豆腐不在家,囑咐我在那路口帶他們進來呢。”
季鳳走在前頭,像那昂首的大公雞,別提多喜幸了。
“你家厲害了,連吃水井都打上了!”
好家伙,那行人,浩浩湯湯路過時,那扁擔晃蕩的吱呀呀響,可把路旁的人家艷羨壞了。
“啥時候咱家也能打上口水井,就不用去那遠的地方汲水了,人多時,那井邊搗衣裳都沒位置。”
“哪有那錢,那井圈貴的很,請井人還得費不少
錢,你瞅瞅,本固里也就馮家有自家的井,現在,可算出了第二戶咯!”
有婦人打著主意,笑呵呵道︰“鳳女,日後我上你家打水吃哪!咱們兩家近,讓嬸兒少走些路罷,嬸兒腿疼。”
季鳳年小面皮卻不薄,說道︰
“嬸兒送五百錢來,咱倆家就共用一口井了,這還只是井圈錢,既叫一聲嬸兒,也不要你出那請井人的錢了,可使得?”
婦人變了臉,說︰“罷了,嬸兒腿不疼了。”
孩童們吃過朝食,俱在外頭頑耍,見這樣多井圈,又新奇,又熱鬧。
兩頭伴著那運井圈的窯場小子們,唱起了童謠︰
“井水溢,滅灶煙。灌玉堂,流金門!”
“喔,打井咯,打井咯!”
“去看胥女家打井咯!”
唱到最後,哄鬧著,也都跟季鳳向家去。
“來,吃餳豆子,我阿姊做的,可好吃了。”
季鳳從灶屋捧了盤出來,與那些窯場來的,每人抓了一把,這是季胥昨夜準備的吃食,拿來款待今日的幫工們。
只見那餳豆子,外頭是一層暗紅色的糖霜,是拿紅糖炒出來的霜,里頭裹著炒得干香的豆子,顆顆分明,吃起來酥脆、香嘴。
“我們就愛來做你家的活兒,都搶著來呢。”
小子們兩手捧了,吃著外甜里香,樂呵呵的。
“可不是,有好東西吃,胥女的手藝我們窯場向來清楚的。”
上回來送瓦,有小子回去就說了,胥女待人客氣,他們去別的東家送貨,別說吃食,連口涼水也喝不上,因而都愛來這。
“我也要!鳳姊我也要!”
那伙隨來的孩童,見狀也饞的要吃,都只知有成親的大喜事時,會有好吃食散給外頭,沒想打井也有,都紛紛圍前來。
“罷罷!今兒是個好日子,都來沾沾喜氣。”
季鳳難得大方一回,也與他們抓了小撮。
那孩童吃著香甜,喜的什麼似的,一傳十的,不多時,本固里大部分孩童都來瞧熱鬧了,為吃那餳豆子。
“胥姊做的餳豆子好吃!”
伸手向季鳳,季鳳笑說︰
“好在我阿姊做的多,不然合該轟了你們去。”
這一只只 黑的小手里,還有季虎孩的。
人多,待季鳳看清,豎眉一喝︰
“季虎孩!”
那季虎孩手里已是趁亂分到一撮,撒腿跑了,藏在自家院門後,小老鼠似的,躲著金氏偷著吃,點頭晃腦道︰
“餳豆子真甜真香哪。”
“瞧,又來人了。”
只見臥蛇谷那,呂媼引進來一行漢子,有那身上背著捆麻繩的,有抬著絞輪的,擔著土筐箕的,足有四人。
“伍井人,這頭走,我是胥女的大母,她那送豆腐的活兒耽誤不得,這不告了我,讓我在路口等你們,幫著帶帶路。”
呂媼同為首的伍井人說著話。
這伍井人方臉,身量結實,大冬日就穿件薄薄的短褐,一方絳色帕頭裹著發,身上扛著大鐵鍬、鑿子等好些打井的家伙什兒。
這是羅雙娘給介紹的,也住西城杏花巷,雖說年歲沒有李井人大,經驗不如其多,但他名聲好,干活利索扎實,打過的井沒有說不好的。
後頭跟著的,都是他尋來的,相熟的佣工,給他做活兒的。
這伍井人,到了後,先探看了地形,向呂媼道︰
“得向東家轉告一聲,她家在土壟上,地勢比較高,最好是打深點,保證秋冬雨水少時,這井還能有水,這十個井圈不夠,一個露在地表作井欄,十一個埋在地底下,
最好再讓東家買兩個井圈回來,您放心,我這些人說好的工價還按原樣,總的六百錢,保管將這井打得伶伶俐俐。”
晚間,呂媼便將這話轉知給季胥,
“我瞧這伍井人是實在人,這井打深了,也沒多要價。”
次早,季胥推車去賣豆腐,路過盛昌里,先去了趟窯場,買了兩個井圈,當日王典計便加工點燒好,差人送去了。
“哦呦,好深的。”
早間,有那捧了飯碗的鄰舍,跑來覷那井,指手畫腳。
“可別掉下去了!小心跟她家胥女一樣,掉井里磕到腦子,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這事稍有年紀的都記得,那會子本固里共用的吃水井在浚井,水都汲干了,要將那光禿禿的井壁洗刷一遍,那浚井的佣工中途因事離了會兒。
那會的季胥四五歲上,失足掉了進去,幸而命大,沒摔死,只是救上來啥也記不得了,連自己是誰、家在何處、父母親人,一概不知,後來田氏慢慢的教她認過,才重新記住。
自那以後,鄉里便在井上加了道井欄,防著掉孩童下去。
“光見深,怎麼不見挖出來的土哪?”
“鳳,我家想架塊菜地種芥菜,還想擔了你家打井的淤泥回去種菜咧。”
另個瞧熱鬧的漢子道︰“昨兒陳家老伯就擔回去了,怕是都菜地都架好了,人兩家好著,還輪的著你惦記。”
婦人撇撇嘴,一臉可惜,只見伍井人那行人,已是趁早從縣里趕來了,鄉民們七嘴八舌,拉東扯西︰
“啥時候完工呀?”
“這井多少工錢?”
“井棚你們也包了?”
“還是你們有手藝的好掙錢哪!”
說著,還去拿腳踩一踩那屋前擺了好一片的陶井圈。
季鳳蹲在灶屋前,往嘴里扒拉飯,見狀喝道︰
“叔好多的腿腳!踩壞了怎麼辦?一百錢一個呢!”
那漢子悻悻一笑,“你這小女,叔替你看看結不結實。”
“看的你人都想站上去了,多重一個人,壞了可得賠!”季鳳不饒過的道。
漢子捧著碗,看打井去了,再不踩了。
晡時,一口四阿頂式的井棚,棚下架著木絞輪的井,便立在灶屋前。
季胥回來時,將六百錢結給了伍井人。
因對方俱是漢子,加之天色已晚,他們還得趕在夜禁前回縣城,不便留飯。
季胥便趁他們收拾家當時,手腳麻利的,在釜里烙了一疊蔥油蛋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