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日見那啞巴小ど,腦門兒都有虱子在爬,癢的她直撓。”
見崔家兄妹來,有婦人問道︰
“廣耀來了,能提的動嗎?你阿翁阿母呢?”
崔廣耀一面道︰“他們都在家呢,我能提得動!”
崔思別著臉,說︰“阿翁腳扭了,阿母肩膀疼的厲害,挑不了水,這才是我和弟弟來的。”
“你阿翁腳扭了我倒見過,你阿母今朝還澆菜呢,是怕來這臊得慌,使喚你們來的罷!來,桶拿來。”
鄧家媳婦道,一面絞木桶,先給他們孩子倒水。
崔思滿臉不自在,別著身子,遞了桶去。
偏生季鳳自灶屋出來,向屋檐下揀柴禾,她愈發不自在了,羞的臉紅撲撲的。
其實季鳳早听見他們兄妹來了,只因他們大兄崔廣宗,幫阿姊推過車去縣里,她自不會去借機諷刺什麼,抱了柴,仍向灶下燒火去。
井邊一簇人話著家常,崔廣耀和旁的孩童湊在一塊頑泥巴,崔思喚他,方提了提褲
頭,跑來提水。
原有的喧闐忽的安靜片刻,只見隔壁,季家大房的院門開了,季富擔著對空桶向此處來,一時都在心里叨咕。
要知道,季家老一輩心眼是偏的,這季富,身為長子,自小日子就比他兄弟季貴好過,那給縣里富戶將車的活兒、分家得的房產田地,哪一項不是佔盡好處的。
為此二房媳婦田氏沒少向長輩吵鬧,兩房關系早都僵了,絕了往來,本固里人人皆知,這季富怎還有臉來這挑水?
“看什麼?我臉上有金子啊?”
季富說道,擠開眾人,到井邊來絞水。
“你這人,怎的不排隊?往後去。”鄧家媳婦喝道。
季富道︰“這是我佷女兒打的井,我做大伯的,來這打水吃,還需跟你們這群外人似的排隊?”
旁人不好再理論,畢竟人姓季,是親戚,因而忿忿退到後頭去,由他先打。
“好大的臉說這種話,哪里來的大伯?人家的大伯都是兄友弟恭的,看顧著小叔子一家,你這大伯遇事不見你人影,現倒來我家耍威風了?也配稱是大伯!”
灶屋燒水的季鳳,一听季富的話,丟下火 就出來了。
“這井是我阿姊辛苦賺錢打的,你但凡要點臉,就去靈水河挑水去!”
季富道︰“真是沒教養,跟長輩吆三喝四,你們這家子女娘,都姓季,什麼你的我的,若真論起來,二房沒個男丁,這房子、這井,百年後都是季家的!我一個做大伯的,想如何都使得!”
“大伯這是什麼話,兩家早就分了家,戶籍都不在一處,這房子和井,哪怕百年後,也歸二房後代,姓的也不是大伯那個季字,你若胡攪蠻纏的,我只好報給游徼,說我家闖了賊人了。”
正值季胥回來,將季富那話听了去,因而說道。
只見她從羅僦人的牛車下來,站至季鳳身旁,撫了撫季鳳氣得亂戰的後背。
季鳳一下就找著了主心骨,幫腔道︰“對!報給游徼。”
旁人見季胥都在和大房劃清界限,亦有了分證的余地,七嘴八舌的,指責起季富來,總之要他勿在此處挑水,上靈水河去。
季富見不得勢,近又多見她雇得起牛車,開上豆腐肆,不想得罪了去,便道︰
“佷女兒,素日我是清白的,你阿母和伯母,她們婦人家吵架,我從未插過嘴啊,若你阿翁在世,我們兄弟倆向來是和氣的,
婦人家罵仗,與我們兄弟不相干哪,咱倆家該有親戚情分啊,不過來你井里挑水吃,計較這麼多做甚?”
今日挑水,明日就該得寸進尺要更多了,很合季富能做出來的事,季胥道︰
“倒把自己摘的干淨,是東西少吃了,房子少住了,還是銀錢少用了?伯母還需吵架,你倒什麼罪名都不用擔,
上有大父大母偏心,他們去世後,又有伯母做壞人,你該得還是得了,
往日吃糠咽菜時、住草舍時,不見你對我們姊妹仨有親戚情分,現論起親戚情分?
我們可擔不起,沒這麼重的斤兩!”
季富青了臉,指著道︰“好個眼里沒長輩的小崽子!女娘當家,灶倒屋塌,你……”
一語未了,只見沉了臉的金氏擠開人,手里還掐一把菘菜,想是剛從菜地回來。
她一把奪過自家的桶,將里頭已有的水,倒回井里。
季富來不及阻止,驚道︰“做甚!我剛絞上來的水!”
金氏一把搶過他手里的扁擔,擔了一對空桶,向自家去了。
因金氏去摘菜前,喚他去靈水河挑水,季富躲懶,便直奔隔壁來,此時只得跟在後頭,罵罵咧咧回去了。
不多時,隔壁院傳出吵架聲,金氏罵季富丟人現眼,季富道︰
“我將車累一天了,誰有工夫去那靈水河給你挑水去,尋個近處有什麼不好,若非你從前爭強好勝的愛顯弄,開罪了田氏,也不至于帶累了我!”
馮家,也正鬧氣不堪,鮑予鋪著床,見丈夫馮二挑水歸來,怨道︰
“放著近處胥女家不準去,偏要你去遠處的靈水河,母當真不心疼人啊!”
馮二道︰“小聲些,我算是瞧出來了,母心里頭也有氣呢。”
鮑予道︰“她能有何氣?”
馮二道︰“咱家井都枯了,胥女家的卻沒有,每日早晚都有人去挑水,熱熱鬧鬧的,多少人都夸她本事、人好,連咱家獨一份的風頭都有些蓋過去了,母能不氣嗎?”
鮑予不解,“這有何好氣,咱家也能去挑水吃,省了多少工夫。”
馮二道︰“你不懂,馮家祖先是奴籍,在外多叫人瞧不起,也就本固里,是頭一名的富戶,素日又還有些待人處事的好名聲,受人尊敬,若在這頭上,還要次于旁人,母心頭可不堵著氣。”
鮑予嘀咕︰“那會子讓她別賣糧食的……”
馮二忙做出噤聲的手勢,鮑予嗓門低了下去,這事在徐媼那,如今成了逆鱗,一點也踫不得。
鮑予嘆氣道︰“只能盼著,快快下一場雨,讓井水豐盈起來。”
第66章
“蕙娘,水澆得可真勤快。”
菜地里,婦人各自忙活,偶爾搭訕道。
“沒法子,這茬兒菠菜剛種下去,不澆該活不成了,也不知啥時候才下雨。”
莊蕙娘道,這澆地淋菜的水,大家伙兒都去靈水河挑,早晚吃用做炊的水,方去季胥那,或者公用的那口,滲出來丁點水的吃水井挑。
時下天旱,若連澆地都擠著去那,不多時季胥家那口井也該用枯了,因而都有分寸,只是無比盼著下雨,這樣連澆地也可在田間的井里挑水了。
“瞧這日頭,又是好幾日的大晴天。”旁邊婦人道。
這日,季胥賣完豆腐,提了條大鯇魚回來,足有臂長。
陶井畔的鄉親見了,有打趣道︰
“胥女,晡食吃魚哪?也留嬸兒共食一餐飯罷!”
有的臊道︰“好個厚臉皮的,吃人家的井水,還要吃人家的魚。”
說的一哄而笑,季胥也撐不住笑了,應道︰“只管來吃。”
鳳、珠二妹,因見這麼碩大一條魚,也萬般興奮,都跟進灶屋來,季鳳問道︰
“阿姊,這魚要怎麼做來吃?”
“做些爆魚來。”
只見季胥去鱗、去腮、開膛、去內髒黑膜,一氣呵成。
那魚,被剁成一指厚的薄片,泡入蔥姜水去腥,又用醬腌了會,片片入油釜,次啦啦炸了。
外頭听著這油聲,都說這鯇魚定好吃。
舍得下葷油的,不能不好吃。
此時的鯇魚,便是後世俗稱的草魚,《本草綱目》有言︰“其性舒緩,故曰鯇。俗稱草魚,因其食草也。江閩畜魚者,以草飼之焉。”
至那魚被炸至酥脆金黃時,方撈出來,轉而浸入醬汁中,這醬汁,是季胥事先調好的,先將桂皮八角香葉炒香了,沖入清水,加些飴餳、濃醬調味,熬煮出來的。
如今剛炸過熱油的魚,沒入醬汁中,不禁激發出次次啦啦的爆響,伴著一陣誘人的肉香。
“阿姊,聞著可真香。”
季珠說話都在咽口水。
只見那魚,愈發呈現出一股子醬色,季胥夾了一塊與她,不忘問道︰
“洗手了嗎?”
季珠頭點如搗米,“我和二姊剛才就洗啦。”
鳳、珠二人接過一塊爆魚,一口咬去,外酥里嫩,浸透了的醬香,混著肉味吃在嘴里,滋美味香。
“這些給外頭來挑水的叔嬸分了。”
季胥揀了一盤出來,遞給季鳳,見她有不舍之意,寬解道︰
“瞧,這還剩大半條呢,咱仨也吃不完,放壞了。”
季鳳遂照做了,別看她雖筋疼牙疼心疼的,畢竟是好些肉呢,但真分起來時,面上的大方還是會做的不然東西也分了,人情也不落好,這是阿姊教她的,嘴巧道︰
“嬸兒,嘗嘗我阿姊做的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