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車雖不是帶蓋的漆木軺車,但也是實打實的白楊木做的,車轅前端有一根曲狀的車軛,兩端分別縛住兩根車轅,中間套在牛脊背上,坐在車前牽動牛繩便能驅車前行,後頭露天的車板運貨倒便宜。
不是大戶人家注重出行之儀,也不會去置辦軺車,這樣的便足以尋常百姓日常使用了。
從前的獨輪車,她已擦干淨,才剛順路還給窯場了,沽了兩壇春醴謝王典計。
現今車上只拉著些空木桶、木板之類的,位置還多著,季胥笑道︰
“來,坐上來一道回去。”
一拉鳳、珠二個,一下便上來了。
“我也要坐!我也要坐!”
“我也要我也要!別擠我!”
下剩的孩童哪里坐過牛車,大些的扒著車,自個兒一溜煙爬上來,小的便張手蹬腳向季胥央道︰
“胥姊,我也想坐!牛車威風!”
只見季鳳趕的這頭來,那頭扒拉上一個
,
“去去去,這剛買的新車呢,噯喲,瞧你們這手爪子腳丫子髒的,可得賠錢來。”
一時竟是不能震嚇住他們了,便道︰
“阿姊,快將車走,別由這群小崽子們胡鬧。”
季胥笑道︰“他們跟著也不好走,讓他們上來罷,坐這一段路,不過可得抓穩了。”
“好!”
後頭響亮應道,竟都你拉我拽的,幫著上來了。
季鳳一時只得作罷,見車上人多,特問起件事來,說︰
“阿姊,可是有辦好牛車名籍?”
季胥便從布袋里掏了與她,她捧了來,來回的摸索。
只見那名籍是片木牘,上頭蓋了官印,其上一串漢隸墨書道︰
“拉車牛一匹,黑 ,左斬,齒三歲, 七尺九寸。”
因不識字,是季胥念給她們听的,季珠逐字指著,學舌念了一遍,說︰
“阿姊,這牛三歲?比小珠還小呢!才和綿綿一樣大。”
季鳳道︰“看清了罷,牛車是有名籍的,是誰東瓜做了碓嘴,渾說了?”
其他孩童見此,這才乖乖閉嘴,崔思也不與分證了,她坐了遭牛車,年歲大些,面上不顯,心里卻是有滋有味的。
有孩童問︰“胥姊,左斬是什麼意思?”
季胥道︰“是它左耳有個做標記的小缺口。”
牛尚是牛犢時,牧牛人為做標記,會在耳上剪小口子,或是在腹部割毛、或是割角,這些特征,都會記錄在牛車名籍上。
“黑 ”,亦是外貌描述,是指這是頭黃毛黑唇的黃牛,至于“七尺九寸”,便是這牛由縣廷的吏員量測出的大小了。
“你們可快來瞧瞧,胥女這是添個大家伙兒啊!”
田間地頭,有人遠遠望見了駛過蜂子坡而來的牛車,一下和左右傳開了。
土壟兩旁吆喝不停,問季胥花了多少錢、哪處買的、嘖嘖說這牛瞧著就壯實,是那極好的力牛。
有的招手頑話道︰“胥女,來來,往我田間來,正好給我犁幾畝地。”
季胥一一笑應了︰“你家兒郎們能干的很,哪里還用的上我這牛了。”
一時都仰頭笑起來。
“怪說蓋一間牛廄,眨眼工夫,就將牛車買回來了!我的乖女,快把鼻涕擦擦,牛車坐著舒服不?”
有婦人見自家小女亦坐在那牛車上吹風,一時笑了指著讓旁人看,大嗓門兒問道。
那小女扒著車沿,面向田間,頭遭坐牛車滿心歡喜,袖子揩了鼻涕說︰
“舒服極了!阿母,我們家何時也買牛車?”
婦人將手一擺,笑說︰“要你阿翁掙大錢去!”
那王利,原在田間插秧的,一瞅見牛車,也顧不得王麻子喊了,就著水渠澆了水洗手,光著腳丫就向牛車奔去了。
“踩上來看我不捶你,剛下了地,滿腿泥呢!”
季鳳見他近前,頓時喝聲道。
只見王利扶著車尾一躍坐上來,腳懸在空中,咧嘴向後笑道︰
“我這樣坐著行罷?”
季鳳方才作罷,由他去,不多時,只听哪個孩子驚呼道︰
“牛糞!”
季鳳忙的扒拉開人去瞧,一面道︰
“阿姊快停下,我鏟了好肥土。”
卻見林家媳婦早已眼疾手快,大鐵鍬一鏟,向自家田里去了。
听了遠處鬧哄哄的,馮富貞直起身來,捶了捶發酸的背。
去年賣糧虧了許多,年後家里又剛交完她小叔的束 ,大母越發儉省了,連插秧的佣工也不雇來用了,都是一家子丁口,並幫忙的親戚們齊上陣。
用徐媼的話來說︰“累這三五日,過後灌水捉蟲又用不著你們這些孩子。”
如今見季胥又是雇人夯院牆,又是買牛車的,旁人概與她有說有笑,倒搶盡他們馮家風頭,心里不自在,說︰
“不就一輛牛車,好稀罕,誰家沒有似的。”
“大母也真是,雇倆佣工能花幾個錢,瞧我這身衣裳髒的,手腳都泡腫了。”
又是累,又是氣,一時怨道,不禁紅了眼圈。
“累了?去坐了歇會兒,這畝地剩了也不多,我一人就能插完。”
鮑予將她這氣話听了去,說道。
一旁的婦人見馮富貞坐在田埂上,直揪那草根子,說道︰
“我說徐姑,你家近百畝的田,今年怎的不雇人來相幫了?瞧把你家富貞給累的。”
徐媼正來送田間送晡食,因見那土壟上的熱鬧,正拉下張臉,聞言笑道︰
“有什麼累的,我做女娘時采蓮采桑,上山打柴,回來還得種兩畝地,也不覺累,她就是日子太好過了,合該吃些苦。”
一點不提家里在儉省的事,招呼親戚們都來吃飯飲水。
食的春韭燴肉,那肉都切成沫了,日子哪里好過了,偏還這樣說,馮富貞越發慪了肚子氣,怨道︰
“大母先前還說,胥女到底不能越過咱家去,如今人家夯院牆、蓋牛廄,一雇就是十數人,還買得起牛車,威風凜凜的,哪里沒叫越過去……”
被徐媼拉下臉剜了眼,聲音方往低了去。
周邊那片田也請了親戚來相幫,田埂聚一簇在吃飯,說三道四的,也不避諱︰
“我看胥女家有這勢頭,造房子、打井、夯院牆、又是買牛,那豆腐肆是真好的營生,倒是要趕上馮家了。”
“是咧,那豆腐肆才開多久,連牛車都有了,倒是馮家,越發窮了,瞧著都不雇我們做活了。”
听的徐媼沉了張臉,偏生人還向著這頭大剌剌的問︰
“徐姑,可巧你家老三不是成年未娶,我看配人胥女,倒不算埋沒了他。”
徐媼連笑意都沒了一絲,重著語氣道︰
“渾說什麼?我家三郎是本固里唯一的讀書人,合該娶大戶小姐,怎能配個賈人。”
“又非市籍女子,到底是跟咱一樣的編戶民籍,還會賺錢,有何不好?”那婦人嘀咕道。
“混跡市井,鑽營牟利的女娘,跟那些市籍之人沒什麼兩樣,這種人斷不能進我家門。”徐媼道。
鮑予想駁什麼,被馮二扯住袖子,便低頭吃飯了,搖了搖頭,只同馮二怨道︰
“家里多少銀錢都用在三郎身上了,束 、買筆墨硯、買書簡,因著讀書要穿好的、用好的,
一年到頭什麼活兒不干,也就去年農忙沾了沾手,就這樣母還說累著了他,春耕都只要他在家溫書,也不見有個一官半職的薦舉,什麼時候是個頭。”
馮二直扯她,示意她住聲,被徐媼听見又該一通訓。
在徐媼看來,馮三有官相,如今學經誦文,都在為將來薦舉為官做鋪墊,屆時一人得道,全家雞犬升天,是以徐媼素日待人和氣,分外注重名聲。
“季虎孩!”
只听的金氏一聲震喝,擼了袖子從那牛車上揪下一個小兔崽子來。
原是季虎孩趁亂也混了上來,光為這處人多好玩,樂呵呵坐在後頭,學著崔廣耀搖頭晃腦的。
不防被金氏逮下來,提著耳朵向家去,一路噯喲叫喚,
“噯喲……做什麼揪我,我與廣耀兄玩的,沒和二鳳、小珠她們三個說話……”
“噯喲好疼啊,我分明沒和她們說話。”季虎孩吃疼叫起來。
田里耕地的鄉民見狀,指指點點。
金氏面上過不去,不禁打了季虎孩兩下,說︰
“我幾時讓你別和她們說話了!那牛車人多,擠下來跌你一跤,看你喊疼不,還不回家去!”
季虎孩知道自己不能和二房的說話,可他覺著自己又沒說,現下被打,嗷嗷哭起來,說︰
“你就是讓我別和二房的說話,你說了!”
一哭大家伙都看過來,金氏扯了他走的越發快了。
季胥將著車,看了那場鬧劇,說道︰
“早知一起頭將他趕下去了,省的這兩下打。”
季鳳沖那頭抬了下巴道︰“誰叫他貪玩坐上來,討打也是自己的事,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