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氏倒沒有大喊大叫,接連的打擊,令她怔住了。
季元還穿著嫁衣,在旁邊抹淚,季止也怕的哭了。
今日大房嫁女,是邀了肖婦人來吃酒的,家中忙碌,也沒誰顧的上季虎孩,金氏一早拿吃食哄住他,讓他一邊玩去,別鬧騰。
後來夫妻倆雙雙追出門,剩了季止在家忙活,客人漸漸的散了,她才有工夫找季虎孩吃飯,門前屋後沒找見,這才慌了。
“你這討債女!”
季富從地上蹦起來,一個巴掌摑在季止臉上,“連弟弟也看不住!白養你這麼大!”
他這一下來的迅猛,眾人驚呼,反應過來連忙攔住相勸,
“有話好好說,這個也是你的女兒,再打壞了。”
季止臉上腫了指背厚,捂臉低泣,心內也很自責,不敢回嘴。
“生男如狼,生女如鼠!怎麼丟的不是你!找不回虎孩,你往後也別進我家門了!”
季富指著罵道,臉上暴起青筋,沖動的又要打人。
眾人嘴里哎的一聲,只能再攔,卻見呆住的金氏回了神,朝季富身上撕打,
“是你!把女兒送給趙家做偏妻,在家一味的哄我!才有今日嫁女的事!否則虎孩也不會丟了!”
季富還手叫罵道︰“瘋婦,瘋婦!你成日里將賊人招至家中,才釀成今日大禍!”
兩廂扭打起來,頭發亂成雞窩了。
眾人一听這里頭如此多事,又見他們夫妻對打,不朝孩子動粗,便撒開了手,嘴里勸勸,不再攔了,由他們打到天亮去。
還是鄉嗇夫梁兆見狀,厲聲喝止道︰
“住手!金大婦你當眾毆打丈夫,可知犯了棄市之罪!夫雖不賢,妻不可以不順,念你失子之痛,罷手便不做入案。
再有你季富!夫為妻綱,不說以身作則,反倒與自家婦人扭打,還不快快撂開手!”
並兩個鄉佐,總算將人拉開了,道︰
“我去縣廷遞交此案,若那賊婦未出縣,還設防能攔住,你們散去鄉野山林再仔細的找找,那孩子也有可能自己跑出去玩,一時未歸。”
“季虎孩——”
“虎孩——”
直到半夜,火把惹的狗吠不絕,全里大人也未能找著失蹤的季虎孩,肖婦人家也人去屋空,漸都認定了,被那肖婦人擄走了。
“那肖婦人從前還邀我們上她的牛車,要駝我們去縣里,想想真是後怕,還好阿姊帶了我們情願走著去。”季鳳拍著胸脯,心有余悸道。
“她要給小珠棗脯吃,小珠沒要。”
季珠想起這事道,這肖婦人慣會為人的,見季珠並陳穗兒在她家附近摘柳條,拿吃的給她們。
季珠本就怯生,加之季胥教的不能要生人的東西,便搖頭沒去接。
季鳳捧住她兩邊道︰“真的?真是萬幸,誰知她那棗脯有沒有下藥的,吃了定將你迷暈過去。”
一時又悔道︰“我先時還接了她兩個彩繪雞子,只當她熱心,真是不該,這賊婦當時不定打什麼主意呢。”
隔壁季虎孩,活生生的人,先前她們還口中罵心里怨,這會子人沒了,誰也不想是這樣的局面。
又過了幾日,季胥惦記幽州的回信,去了趟郵舍打听,無功而返了。
陳郵人道︰“許是她得了信,一徑返程了,沒有郵信給你,畢竟兩地這樣遠,郵一道信,所費銀錢不少,你再等等,她不定就到家了呢。”
五月,俗稱惡月,有諸多禁忌,忌曬被褥草席,忌蓋房屋。
季胥在布肆買了赤、黃、藍、青、紫這五樣細線,結股辮成環,系在姊妹三人手腕上。
“這是長命縷,五月戴著闢惡納福的。”季胥道。
“一定保佑阿母平安回來。”季鳳道。
五月五,各家門前掛艾。
季胥也打算從山間拔了野艾回來,扎成人形,懸在自家門前,以禳除毒氣。
因書館暫時休館了,兩個妹妹近日也在家,伴她一並去采艾草了。
背了一筐,從山里歸家這路,只見王麻子家也在掛艾草,王利人不高,逞能要站在木案上蹦高來掛。
其母曹氏嗔道︰“還不住手,仔細摔疼了!”
路過崔家屋前時,煙囪里飄出股粽葉糯米香,崔廣宗自鐵肆歸家,手提一小壇的菖蒲酒。
廖氏在院門口迎,給他撢了撢肩上的塵土,問道︰“可累著了?家里包了粽子,鬲上煮著呢,阿母揀一個你吃。”
又向內喊︰“思思!廣耀!瞧瞧誰回來團聚了!”
崔廣耀並崔思先後沖出來,一左一右圍著,
“大兄你回來啦!”
“阿母不準我們吃粽子,說要等你呢!”崔思道。
廖氏拍她腦袋一下,笑道︰“死丫頭又編排你阿母,我不許你吃,方才還偷吃一個呢。”
她們在後面過路,看了不禁心生向往,季鳳悶悶的嘆道︰
“阿母怎的還未歸來,按陳郵人說的日子,也該到家了。”
從前也想,可逝者已矣,那種想念是藏在心底的,自打知道阿母還活著,扎根骨髓的思念一夜發了芽,長成擎天樹木,一陣風刮過,她們便也孤零零,要想阿母了。
季珠越發黏住季胥,小臉在她腹部輕蹭,安靜的不說話。
季虎孩未能找回來,賊婦不見蹤影,大房近來亂哄哄的,院前雜草二尺高,還是一日季元並季止兩姊妹,拿鐮刀收拾整淨的。
家里兩個大人不問事,一個懶懶的躺在床上呻.吟,一個總在院里詈罵女兒,左鄰右舍都能听見。
季止不敢頂撞,只能悶聲收拾家里。
季富在家也並不消停,偷偷的翻金氏的嫁妝箱籠,偷她的體己錢。
金氏未曾睡死听著了,翻身起來罵,又拉又拽,被一道窩心腳踹的伏在床頭動彈不得,捂著心口喘氣。
季富得了那錢袋子,去了趙家賭坊一回,想撈回本來,他在那哭道︰
“你們評評理,我給大女尋的趙家兒郎,雖是偏妻,可俗話說寧做富家妾不做貧家妻,女兒進了趙家門穿金戴銀有何不好?
那婆娘一味與我作對,開罪了趙家,親事也做不成了,名聲也壞了,來日配個伙夫,還能更好?”
說的賭坊的男子同情與他,道︰“婦人家見識短淺,難纏啊!”
直到五月下旬,兩個多月過去,仍不見音信,不見田氏歸家,季胥不免想的多。
幽州離長安路遠,當初田氏從沔水上長安尋女,為何最後會在幽州?
此間不回信,是因地址不詳,未曾收到她的去信,還是收到了,苦于錢不湊手,出不起郵錢,沒法回信,也湊不起歸家的盤纏?
又或是在回來的路上出了岔子?
這些猜測,無奈相隔三千里,都沒法得到驗證,再等也不是辦法。
為此,季胥做了決定,去一趟幽州尋母。
她搬開西屋牆角的菹菜 ,將地里的十塊銀餅挖了出來。
當初這五十兩,也是打算急用的,如今所遇之事,正是急切。
她拿了五塊出來,余的五塊,重新埋回了地里。
待到晡食時,與妹妹們說了這打算,“兩個多月了,阿姊想往幽州薊縣去,找找阿母,家里那五十兩銀,阿姊啟了一半出來作用處。”
季鳳道︰“好,去一趟,我們一塊將阿母尋回來。”
季胥道︰“幽州路遠,你與小珠還是在家等我,我走時托陳家照看,你們自己也注意,不要獨身外出,別跟陌生人走。”
這一路遠去,帶兩個孩子總歸不便,況且也不知道會遇著什麼,還是家里好,臨走托付給陳家,再安全不過了。
一說這樣的話季鳳急了,“正是遠,我才要陪阿姊一道去,阿姊路上想打會兒盹兒,也有我幫著看行李呀,阿姊,你便讓我陪你罷,
小珠還小,留家里讀蒙學,別落了功課,只她一個,咱們也好將她托付給陳家一陣子,陳家大父大母和叔嬸慣疼她的。”
四年前,阿姊出門,她被給買膠牙餳這樣的話哄住了,結果阿姊丟了,若她不那麼饞,執意鬧著要跟去,是不是阿姊就不會被賊人略賣了?
去年阿母臨走也說很快回來,讓她看好妹妹,可是迎來的卻是天人永隔的消息。
她這會子怕了,不敢再讓阿姊就這樣離開自己,她也要跟去,要保護阿姊!
季珠道︰“小珠不要去別人家,小珠也要陪阿姊去,書館暫休了,小珠不用讀蒙學。”
書館暫休,是因楊書師得了老母病重的信,他啟程回齊魯老家,床前盡孝了。
若其母過身,再因其父早年已過世,他將在魯地為母服三年期的齊衰之喪。
因此書館最晚可能三年後方能重新開館,這本就是儒生私人辦學,的確存在
許多不定因素,這時候平民百姓讀書難吶。
“小珠也能做事,不要和阿姊、二姊分開。”季珠央求道,生怕被丟下,眼圈已有淚在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