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鼎比雙胞胎大兩歲,比文薰小兩歲,如今正在津市讀大學。他們幾個小的從小一起鬧到大,現在又多了個同學,朗府里一時熱鬧得不行。
文薰也想去,可她最近事宜繁多。為了未來能做好那份老師的工作,她已將熟知國內大學英語、法語所授課程一事提上了日程。
再有一樁,她要出版,未來要在文壇上闖蕩,孤身一人定然是不行的,父親便日常帶她出門訪友,認識住在廣陵的一干先生學士。
這天下午,忙里偷閑的文薰去父親的書房里給他請安。朗老爺的書房裝置古樸,除了幾排大書架外,案幾邊擺滿了蘭花,想來是老爺的心愛之物。書房的窗子邊還吊了一個鳥籠,文薰給父親磨完墨後,便仰著腦袋逗籠子里的鳥玩。
朗老爺寫了一句“明月出天山”。自我欣賞後,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擱筆,換紙,期間抬頭問︰“昭時啊,你最近在看什麼書?”
文薰眨眨眼,極自然道︰“最近忙得很,哪有時間看書呀,只粗略地讀了一遍《陶庵夢憶》。再有,前些天在火車上還看了一本敬賢給我帶的新式小說,叫《繡娘》的。”
朗老爺用鎮紙將紙張撫平,听到這句話“唔”了一聲︰“那本書我也看過。”
文薰覺得稀奇,回頭笑道︰“爸爸,您也看新式小說嗎?”
“不看點新東西,我就真成古董啦。”
“那爸爸覺得這本書的故事怎麼樣?”
朗老爺望著她道︰“你是個學文學的,應該知道[文章合為時而著]這句話。我的看法嘛,想來作者心里應該有什麼怨氣罷。”
文薰道︰“我倒是覺得,作者是在傳達一種信念。”
朗老爺瞄了她一眼︰“什麼信念?”
文薰急智,知道自己險些說漏嘴,轉口道︰“懷抱著對新時代美好生活的向往,就要拋掉舊規矩。”
朗站起身,擱筆,眼神玩味,“還有呢?”
文薰不願意說下去,轉口道︰“倒沒有了。爸爸看出什麼來了?”
朗老爺也不言明,只把挽起來的袖子一點點放下道︰“我也看不出來好壞,只望你別野了心思,做出忤逆的事來。”
文薰熟練地笑道︰“爸爸,我知道您和母親十分疼愛我,又給了我那麼多自由,我怎麼會忤逆你們?”
“你藏起來的那些心思,我們可不知道。”朗老爺說著似是而非的話,沉吟一聲,再度開口時,換了認真地神色︰“昭時,我和你母親對你沒什麼太大的要求,我們也知道按照現在的社會,讓你在家里相夫教子有些難為你……”
見文薰認真傾耳相听,繼續道︰“我這個做父親的,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過完一生,所以,有些事情你是萬萬不能去做的,知道嗎?現在時局太亂了,有那麼多人出頭,不缺我們一個。”
又怕這話她不愛听,婉轉道︰“你真想做點什麼,等時局穩定了,自有我們忙碌的時間。好飯不怕晚,細水長流,這是朗家先輩用性命驗證出來的道理。咱們不使那些從龍術。在亂世做人,為求長久,一定要學會韜光養晦。我這一生擁有過地位,也享受了財富,後半生唯一的願望,只願能得「安寧」二字。”
朗文薰不知道心里如何想,面上答著︰“女兒知道,女兒不會讓父親失望的。”
這類的話她不是第一次听,她已經習慣用乖巧的模樣去應對父母了。
其實朗老爺對自己女兒十分了解,他或許看出了文薰的叛逆,可從未抓到苗頭,只能做些口頭提點。
莫家不允許莫霞章投身救國,朗家亦是如此。除了開明的舅母,文薰的父母、舅父,都在這亂世中抱有避世的主張。他們自己撂開手不管,還如此教育兒女。在他們的一套規矩里,朗家和黃家的孩子不被允許參加政治。
可朗文薰覺得家長
們很矛盾,如果想把他們的思想封閉起來,又何必送他們去讀洋書?
這一點在朗文薰身上體現得特別明顯。
她讀高中時,滬市是有專門教廚藝、德行,培養賢妻良母的日式學校的。可父親希望她開化,便把她送去了更開明的中學。文薰在那所學校學到了進步,學到了吶喊,只是她又敏感地知道家長們的禁區。她去參加游行,她用筆名在報紙上為大家發聲,這類事除了思齊不小心撞破,其他人是一概不知的。
連文薰的老師孟海白都是保守派,平日只談文學,少談政治。
所以,文薰是為了應對他們,才特意將《伯萊恩小姐》這部言情小說作為自己的第一本譯作。
她需要瞞過父母,瞞過老師。父母的愛是關心,同樣是枷鎖。這枷鎖如此溫暖,文薰不忍父母傷心,只能做好表面功夫。等到她熟悉國內的出版,她自然會換了筆名,去翻譯自己真正想翻譯,這個國家正好需要的文學!
朗老爺不知道文薰心中的百轉千回,溫聲哄著她︰“我記得你回家那天還說過,孟先生在幫你忙譯本出版的事。等到時候刊印了,我一定要把那本小說買回來看看,听听我女兒翻譯的外國故事。”
文薰笑道︰“爸爸要是想听,我現在說不也一樣嘛。”
朗老爺豎起一根手指,“那不成,那是你到別人家去之後,我自留的消遣。”
文薰听得心里難受,“爸爸,你說的哪里話?你要是想我了,電報、電話、信件,無論什麼途徑,給個話我不就回來了?”
朗老爺搖頭,指著旁邊窗子上方的鳥籠,“你瞧,要是現在我把這籠子開了,這雀兒一旦飛出來,我能容易喊回來嗎?”
文薰回頭看了看小鳥,忽然感覺它或許也不是真的快樂。
不過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朗老爺後退兩步,讓開位置,“來,你來寫兩個字。”
文薰也不推脫,上前去挑了筆,屏息凝神,沾墨寫下一句“天高任鳥飛”。
朗老爺一見,便笑︰“倒是應景。”
朗文薰沒想到隨手寫出的話竟暴露了自己此時的心境,忙轉移話題問︰“爸爸,你還沒說我寫得怎麼樣呢。”
朗老爺也依著她,“什麼怎麼樣?整個廣陵,誰的顏體能賽得過我們家的女兒?”
只一句話便把文薰夸得滿心歡愉。
從父親的書房出去,穿了兩個院子,文薰瞧見巧珍伙同幾個丫頭和僕人舉著竹竿在園子里的棗樹下粘知了。她們笑鬧著,聲音不比頭頂的蟬鳴聲小。那樹上掛著青綠的果實,還未成熟,與葉子一同汲取著陽光,遮了蔭處,投在地上波光粼粼的,好似水紋。
文薰用疊起的手帕扇著風,也沒打攪她們。她倚著欄桿看得起興,又不免在心里引起喟嘆︰這麼寧靜安穩的生活,要是大家都能享受到,那才好呢。
突然覺得口渴,文薰又離了這邊,就近去找些水喝。她穿過園子,想去假山上的亭子看看,攀高時,踫巧听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她雖無意听,可那些話還是伴著風進了她的耳朵,有些“運動”、“文章”、“先生”、“政府”之類的詞。
文薰听出這是弟弟文鼎的聲音,清楚他竟然也走上了進步之路,心里既高興又自豪。她從不贊同父親的話。現在的國家,讀書人再不站出來啟蒙思想,可能中華文化都要被一群激進派棄如敝履了。再者,何來的從龍術?她想做的一切,不為名,不為利,只求俯仰無愧于天地,只求實現自我價值,只求不要辜負了那麼些人的奉養!
她回頭望四周看了看,悄悄退下來,意欲等他。
沒一刻鐘的時間,朗文鼎和同學出來。他站在高處,一眼瞧見下邊納涼的姐姐。簡短幾句話與同學分別,小跑著過來。
“姐姐。”
他靠近了,見文薰額頭上布滿了細汗,忙順手打開手里的折扇幫她扇風,“天氣這麼熱,姐姐怎麼在外邊站著?”
文薰擦了擦汗,意有所指,“天氣這麼熱,你怎麼帶著徐公子在亭子里說話?也不怕隔牆有耳。”
文鼎訕笑一聲,樣子卻是極大方,“听到了又怕什麼?最壞,也不過是像莫公子那樣,家里給安排一個媳婦兒約束。”
文薰听他話里有話,語氣帶了兩分長姐的威嚴,“你知道什麼,直說就是了,含沙射影非君子所為。”
文鼎做出猶豫樣,“是有一樁舊事,不知姐姐是否听說。前年的時候北方鬧運動,莫三公子參與了,還被關了四個月。”
文薰的表情頓時放松了,“他同我說了。”
這回輪到文鼎意外了,“說了?”
文薰壓下那份滿意,“嗯,來咱家那天說的。”
“那他確實是個如傳聞中坦蕩的人……”文鼎呢喃一聲,末了,終于不作怪,而是認真地說︰
“我不是想干預姐姐的婚事,只是這兩天難免思考。現在的時代半新不舊,多的是剪了頭上的辮子,留了心里辮子的封建殘余。父母願意和莫家結親,除了履行那樁婚約,也是因為他們和咱們家是一樣善于約束兒女。可是雙親哪里知道莫家也管不住莫三公子的心呢?咱們當代文人,就得有氣性,有志向。我欽佩莫公子,我也覺得這樣的男子適合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