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讓他瞧見文薰微微勾唇的模樣。
那表情,讓莫霞章第一時間就默契地猜出來她是打了什麼壞主意。
果不其然——
文薰用極尋常的語氣道︰“我想,潘金蓮與西門慶的戀愛也是自由的。”
連莫霞章都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朗女士也是十分狡黠的。
或許是沒有想到她會舉這麼一個例子,田文劍愣了一下。
時下《金瓶梅》還被某些守舊派的老先生歸為禁書呢。
田文劍差點結巴,在慌亂中辯道︰“他二人一個有夫之婦,一個有婦之夫……我認為在自由的前提下,是有必要接受社會約定俗成的道德水平的。”
此言一出,他身後的蔡雲子臉色陡然一變。
朗女士分明是故意引導他說這句話的!她想要勸阻
,可已經來不及了。
果然,當她順勢看去,就見文薰施施然道︰“那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道德是否也包含在內?”
如果需要接受,那這到底是婚戀自由,還是包辦婚姻?
田文劍一時傻了眼,微張著嘴,無言以對。
半晌後,他喪氣地低下頭,“是我輸了。”
文薰見他似乎受了打擊,忙換了一種比剛才更輕的語氣,“是我取巧詭辯,你不必在意。”
田文劍摸了摸腦袋,從剛開始便有些不苟言笑的他居然有些生澀地笑道︰“我以前只听說莫先生的言語功夫厲害,所以特意避開,不想朗女士也絲毫不遜。是我托大,學生受教了。”
他本身就是辯論社的成員,怎麼會想不明白這一回合自己失敗的關鍵?大約是文薰見他一本正經,所以故意用了方才那樁典故亂他陣腳。至于說的是《水滸傳》還是《金瓶梅》,就看听者自己的意願了。
辯論之道,本就是攻心之道。辯的是智慧,是見識,是方法。
他可以“田忌賽馬”,挑了自以為軟一些的“柿子”做敵人,那麼文薰自然可以用模稜兩可的典故亂他方寸。
田文劍既然落敗,便往後一步,把空間留給了另外三位隊友。
蔡雲子此時搶先一步上前。
從剛才開始,她的視線便一直落在文薰身上。誰才是她主動挑選的對手,一目了然。
她的眼神是充滿欣賞的,說出的話卻十分冷硬,極具攻擊性。
“能否沿用先生方才舉的典故?我想,正是因為武大郎和潘金蓮的婚姻是被安排的,是無法反抗的,才會釀成後來的悲劇。這如何不能證明封建包辦的可惡之處?”
文薰側耳傾听,待她說完,反客為主︰“你認為武潘之間婚姻悲劇形成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蔡雲子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二人的相貌及諸多條件的不對等。”
文薰也不吝于發表自己的觀點,“我認為還有一個最根本的原因︰潘金蓮不是心甘情願嫁給武大郎的。”
“是的,她只是一個弱女子,又在舊社會中受到各方勢力的傾軋,能活著就很辛苦了。”
“如此說來,婚戀自由的基礎,便是男女雙方的情投意合,你情我願。”
“是的。就像祝英台和梁山伯也是自由戀愛,卻被封建家庭壓迫。”
二人一來一回地說著,十分和諧。
文薰忽然圖窮匕見,“可若是男女雙方對家庭安排的包辦婚姻並不感到抗拒呢?”
蔡雲子眉頭一皺,謹慎地在腦海中開始想對策,以防文薰以此為突破口。
她思考後,道︰“受中國傳統道德觀念以及社會秩序受限,男女雙方結婚,肯定過不了父母那一關。父母操心于兒女的終生大事,我們不能全然說錯,可,婚姻畢竟是個人的終身大事,父母就算再了解兒女,也有考慮不周的地方?”
“那就拒絕,換下一個。”
“……”蔡雲子張著嘴,半天啞然。
她想攻擊包辦婚姻的封建,朗文薰卻說包辦婚姻只要父母足夠開明,也可以民主。如果有自由,能自己選,那這還算包辦婚姻嗎?可這是父母安排的,又如何不算包辦婚姻?
何謂詭辯?這便是詭辯了。
見己方隊伍的主力也敗下陣來,戴著眼鏡的傅全才同學勇敢地頂了上來,“朗女士如此接受包辦婚姻,是覺得包辦婚姻賽過自由戀愛,是想做舊社會的擁躉嗎?”
來了,辯論中必有的給對方辯手扣帽子。
文薰並不懼怕這個環節,反而笑道︰“因為我自己的婚姻便是出自開明的父母包辦,所以我自然不能說這種制度全然只有壞處。我在求學生涯中是沒有戀愛過的。回了家,在適合的年紀,遇到了父母推薦的一位適齡男士,且脾性與愛好相等,跟這樣的人結婚,又有什麼錯處?”
她自以為這些話是實話,說出口的過程並沒有其他感覺,卻不料在旁人听來,簡直是又進步,又開明,又大膽。
連莫霞章都一陣臉紅。
他的夫人啊,平日里二人相處時,听他說些膩人的話就又是羞又是臊的,誰知道換作她自己,居然敢在大庭廣眾下將愛慕之句脫口而出。
傅全才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接這句話,便做認輸。
現在,學生隊伍中只剩下最後一位梳著辮子的洛巧儀同學。
她上前一步道︰“先生對包辦婚姻似乎了解甚多,能再給我們繼續講講嗎?”
文薰抬眼望她,心中已有思考。
“我想,所謂的反抗包辦婚姻,其實會根據父母性格和家庭環境的不同,出現以下兩種情況。一種是年輕人明確地向家人表達對婚事的不滿,卻遭到拒絕,然後摁頭盲婚啞嫁。大家長的專制便是包辦婚姻的可恨之處,因為年輕人處于其中,是發不出聲音,是沒有做選擇的自由,是沒有任何人權的。”
這便是文薰一開始願意和莫霞章結婚的願意了。第一個是父母確實給了她拒絕的權利,第二便是她見了本人之後,眼楮告訴大腦,它還算喜歡。
洛巧儀小心地順著她的話琢磨,“所以先生認為,只要兩個人願意,哪怕是包辦婚姻,也可以稱作自由?”
文薰敢于承認,“是的。”
“這種自欺欺人的自由,不會很可笑嗎?”
“可笑點在哪里?”
“你還是被安排了,像個木偶。”
“像木偶的前提,是別人讓我去哪兒,我去哪兒。可在能夠自己選擇的情況下,是我想去哪兒,我就能去哪兒。”
洛巧儀似有所嘆︰“女方能做選擇的情況,到底還算少數。”
文薰眨了眨眼楮,“是的,所以我們仍舊有必要倡導自由。”
洛巧儀揚了揚頭,露出心思落地的笑容,“那先生的意思豈不是說,婚戀自由還是賽過包辦婚姻嗎?”
文薰見到辯論社的其他三位同學已經興奮地握起了拳頭,便笑著應和,“是這樣。”
此話一落,便是相當于她自己認輸了。
周圍的學生壓抑不住地歡呼起來。不過他們只是起哄,並沒有人說出什麼風涼話。洛巧儀也不倨傲,鞠躬向文薰行禮,“承讓了,先生。”
文薰搖了搖頭,又抬頭望向身邊的莫霞章,發現他正盯著自己看,一臉贊許。
文薰便知道他是理解自己的。
莫霞章當然清楚剛才文薰是故意退讓輸給洛巧儀。
倒沒有因為她是先生,所以不用跟學生們一定爭個面紅耳赤這種自矜規矩,而是今天討論的這個主題需要做某方便的得失退讓。
在辯論一事上,自然沒有辯手站在哪方便贊同哪方的道理。可如今國民都在講自由,年輕人也在論自由,文薰作為師長,有必要在一定時刻對他們的精神表達肯定。
反對封建包辦本來就是大勢。當代年輕女性為了追求婚姻自由,是流過血的,她需要慎重地認真對待。
再者,現實不會因為文薰在一場小小的辯論賽上的輸贏有所改變。自由戀愛好還是包辦婚姻好,那是社會學、統計學需要去調查,去鑽研的課題。文薰在與蔡雲子的辯論中已經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到最後所謂的輸贏便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表達那一份認同。
幾位辯論社的學生都是擁有智慧之人,略微細想,也能明白文薰的一片良苦用心。思及如此,不禁對她更添了一分肯定。
洛巧儀再開口時語氣都親近了,“我听說劍橋大學就有舉行辯論賽的傳統,朗先生莫非也參加過嗎?”
文薰道︰“只旁听過。”
實際上,不說人種歧視,光是性別這一欄,文薰就注定無法登上那個席位。不過她從不會為他人的固步自封而惱怒,她也不覺得一定要在這方面有所建樹才叫人才。
她不自卑,更不會因現實自怨,她堅持著自己的修養,擁有者別人無法撼動的處世規則。
一局戰罷,文薰起身,對著眼前的四位學生道︰“還要多謝你們。我甚少與人談論,今日一會,真是有趣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