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生于憂患,才能讓大家在亮堂的屋子里靜坐,拋開擔心自己命途的功夫,空出“閑心思”去擔心別人。
黃老爺憂心的自然是他的事業。他的醫館大多數開在公共租界,倒是不用擔心,可在他醫館中坐診的部分老先生卻住在外頭。那群醫界聖手是他藥房的招牌,輕易失去不得。他叼著煙斗走來走去,已經決定好,等明日轟炸暫停,他寧可冒險也要出門,他一定要去把那些可能會遭遇危險的醫生們接回來。
黃太太擔心的是家里的僕人,還有她娘家的親戚。她是吳州人,出了這麼大的事,自然不想娘家那邊擔心。她呆坐著,面上不顯,心里其實已經開始籌劃等什麼時候通電了,便第一時間往家那邊報平安。
對,還有廣陵,金陵那邊也不能落下,大佷女兩口子在家里住著,也不知道兩邊的父母會急成什麼樣。
文薰和霞章則是一人擔心巧珍和老師,一人擔心表妹妙致。他們面對面坐著,拉著手互相安慰。
文薰說︰“聖蒂安娜大學是意大利人辦的教會學校,又在公共租界,應該不會受到日本人的炮火波及,不提別的,他們至少會顧及到自身在國際上的名聲。”
霞章也向她分析,“孟府也在公共租界,想來情況和咱們差不多。人員安全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只是不知道老師們的生活物資會不會夠。”
黃老爺听到這句話,停下腳步,轉身說道︰“霞章,明天天一亮,咱們一起出去。”
自然是要他往孟府去了。
現在電話打不通,便只有自己去跑一趟,才能真正落得安心。
霞章毫不猶豫地點頭,沒有半點懼色。
文薰也跟著開口,“我也一起去。”
孟老師是她的老師,她不能讓霞章單獨冒險。
“胡鬧!”霞章還沒說話,黃老爺先是對著外甥女一聲呵斥。他嚴肅道︰“現在外頭亂糟糟的,你一個女孩子……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你瞎湊什麼熱鬧?”
文薰下意識地辯駁,“舅舅!我怎麼可以讓你們兩個人去承擔風險。我也是這個家庭的一員,你們能做的事,我也一樣可以去做。”
思齊和敬賢不在,那麼她就是舅舅舅媽的孩子,她有義務為長輩提供幫助。
舅媽知道她是好心,連忙拉住她,“文薰,現在不是好勝逞能要求平等的時候。你還年輕,想象不到人心的險惡。你懷抱著平等的觀念出去,外頭的人可不會平等對你!這會子,男人們出去了多少還能有個人樣,女人們出去,那可是活生生香噴噴的肥肉。”
舅媽說完,用力把文薰摁在椅子上,她不依要站起來,又被推了回去。舅媽知道她主意大,便又放軟語氣說︰“你乖乖地留在家里,幫舅媽的忙,好不好?霞章剛才不是說孟老師家里可能會物資不夠嗎?咱們家里有多少東西,我也記不得了,需要你一起幫忙清點呢。”
文薰望著舅媽,又望向舅舅,在他們堅持的目光下終于卸了力。
她清楚地看到霞章也松了口氣。
傻瓜,他倒是想讓她絕對安全,可是他難道沒想過,她也是會為他擔心的嗎?
離早上還有一會兒,舅媽組織大家回去休息。霞章拿了一個燭台,牽著文薰一起上樓。
“小心。”他邊走邊注意著她的腳下。
文薰依著他,勉強笑道︰“你自己小心吧,這個樓梯我閉著眼楮走都不會摔倒。”
霞章沒有說話,只捏了捏她的手。
回到房間,霞章放好燭台,一回頭,見文薰悶悶不樂地坐在椅子上。她低著腦袋,好沒精神。霞章最清楚她在煩惱什麼,他一時不知如何勸慰,索性走過去,借著昏黃的燭光,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
文薰此時正需要他的觸踫。她抬起手,向他伸出了胳膊,索求擁抱。
這是最容易達成的要求,霞章不作他想,緊緊地摟住了她。
“別擔心,會好的。”他輕聲道。
文薰閉上眼楮,恍然間,她好像听見了遠方的炮火在她耳邊炸開。
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暫時不去想那些。她感受著霞章身體的溫度,在他腰間蹭了蹭,“明天要麻煩你了。”
霞章現在扛起來的,明明是她需要承擔的家庭責任。
“說什麼麻煩?”霞章最不愛听這個,“男女結婚之初,便代表著雙方家庭合二為一。我處理的是我家里的事,有什麼好麻煩,好辛苦的?”
文薰很好地被安慰道,她又驟然想起,“你明天出門,記得帶槍。”
現在情況特殊,哪怕是在公共租界行走,也得萬分小心。那些從遠東逃過來的俄國人,還有為英法“效力”的印度人都不是好相與的,指不定會趁亂行凶。
這件事文薰不提,黃老爺也會補上。第二天一早,黃老爺召開家里的兩個青壯僕人陪同保護霞章,還交給了霞章一把裝滿子彈的槍。
他自己也是同樣的配置。
黃太太和文薰在門口送男人們離家,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二人心頭都空落落的。
擔心和害怕這種恐懼類的情緒一旦生出,便如燃燒在草原上的火苗一般在心頭瘋狂蔓延。為了防止這種“火焰”灼傷自己,黃太太帶著文薰忙了起來。
她們去檢查物資,又簡單地分出一些,然後統一計算能維持多少人多少天的生活。
黃家囤的糧食為豆子、面粉、大米之類,其他耐存放的土豆、紅薯、南瓜、冬瓜之類也有一些,去年11月,黃太太還學著別人做了一些腌菜。
此外,因新春來臨,為正月里準備的肉、菜、蛋都不少,還備有糖果、餅干、糕點。黃太太為了待客,還購入了好些外國貨,諸如巧克力之類。
在危險來臨之際,這些食物都能在短時間內支撐起人體需要的養分。
文薰跟著看了一輪,居然也學到了這類生活上的經驗知識。
逐一檢查完畢,黃太太松了口氣︰“真要吃的話,夠咱們家里人吃到明年五月份了。”
文薰望著滿倉的糧食,也從心底生出一些寬慰。是啊,馬上就是舊歷新年,大家都會買年貨,都會存糧,至少有一些人是不缺食物的。
不,這種安穩情緒生出不過一秒,文薰便為心頭的這種“慶幸”而羞恥起來。
此次戰火沒有波及到租界,不是所謂的運氣好,是因為日本人畏懼于英、法等強國的力量。他們敢公然轟炸中國領土,便是擺明了不把中國人的國權、人權放在眼里。她怎麼可以被所謂的“安寧”蒙蔽,因暫且安保于一身,而產生慶幸之情?
她怎麼可以只考慮到身邊的人?她的朋友、家人都住在租界,自然是能高枕無憂,可更多的住在轟炸區的人呢?他們哪怕購入了年貨,能有安穩的環境讓他們享用那麼存貨嗎?
你這個卑劣的,可恥的蠢貨!文薰第一次這樣去辱罵自己。
罵完自己,文薰心頭生出了更多想法。那些想法不論好壞,都化作鐵錘,一下一下砸著她身為中國人的心靈。
向舅媽確認了她不再需要幫助,文薰氣勢洶洶地回到房間。她決心丟開坐以待斃的自己,她要拿起筆,化筆為刀,加入一場沒有硝煙的戰斗。
可她只是一介文人,一介文人!大廈將傾,風雨飄搖,哪怕她書寫出再多的文章,能讓日本人移開對準同胞的炮口嗎?
生有何用,生有何用啊!
心中的悲痛讓文薰渾身顫
抖。她的筆尖失去控制,直接戳破了虎口下的紙張。她捂著嘴,不願意讓人听到她的嗚咽而額外擔心。可是這種為國而生的悲痛是如何能輕松抑制得住的?文薰逐漸無法握筆,她又氣憤于自己沒用,她氣急敗壞,將紙張揉成一團,撲到床上痛哭起來。
孟海白住在公共租界的英租界片區,對比之下,離黃宅並不算遠。大約一點左右,文薰听到有車開進院子,她跑到窗口確認一番,趕忙轉身下樓。
在樓梯口,她和黃太太相遇,甥舅倆還沒說話,就望見大門口處,霞章被同行的佣人們拉著胳膊,幾乎是強硬地把他拽進了屋。
霞章的臉上此刻遍布著憤怒的紅,佣人們一松手,他急沖沖地回過身又要出去,像極了一頭蠻牛。
和他同行的佣人是個青壯中年,就這樣也差點沒拉住霞章。他和另一人眼疾手快,先一步關上了門。他又看到了家里的兩位女主人,連忙開口向她們告狀,“太太,小姐,你們快勸勸姑爺,他非要往外跑,我差點都沒拉住他!”
霞章會這樣,外頭肯定發生了了不得的事。黃太太一時間心里撲通撲通直跳,扶著樓梯扶手亂步下來,“霞章,霞章。”
她喊了兩聲,喊得霞章回頭。文薰這時也走到了他面前,忙不迭地詢問︰“怎麼了?”
霞章望見她,就像望見了救命稻草,幾個跨步過來激動地抓住了她的胳膊,他用嘶啞的聲音大吼道︰“文薰,那群畜牲,日本人炸了商務印書館!他們往印刷廠的總廠房丟炸彈,整個閘北都燒起來了,我要去救火,我要去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