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襄停下步子回身看過去。
這位張姑娘的了面具離去之時恰好同林襄打了個照面,她撩起薄薄的眼皮睨了林襄一眼︰“看什麼看!”
嘖…
得了便宜還賣乖這就過分了。
林襄一伸手攔住她的去路︰“抱歉,這位姑娘,是我先選好的,你從中我手中奪走,不太合適吧?若你喜歡大可同我講一聲,何必搶呢。”
“本小姐先付錢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那姑娘道,“滾開,好狗不擋道。”
大過節的,母親大人說了,這一日要說吉祥話,不許口出惡言,可這姑娘既然不講究禮節,林襄也就不客氣了,她出手一拽,把那面具奪了回來。
張姑娘很是潑辣,出手就是一巴掌,林襄用面具一擋給她砸了回去,就听那張姑娘尖叫一聲,似乎被面具尖尖一角劃破了皮。
“放肆!什麼人?”
不遠處,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撥開人群上來,後面緊跟著一個男子。
“裴表哥…”氣焰囂張的大小姐見了表哥立馬變嬌弱,楚楚可憐地告狀,“這個刁蠻女子欺負我,我的手都被她劃破了。”
林襄被比她還精湛的一秒變臉神功驚了一瞬,簡直是甘拜下風。
“阿襄…?”裴遠看見是林襄愣了一下。
“表哥,你要為我做主,都流血了。”張姑娘用手勾著裴遠的手,似撒嬌般輕輕晃著,梨花帶雨還擠出一滴淚。
裴遠神情有些不自在,似乎想要掙脫張姑娘的手。
那張姑娘半邊身子幾乎靠在了裴遠身上,把那只破皮的手伸到裴遠面前讓他瞧。
林襄懶得看她惺惺作態,更不想看到裴遠那個偽君子,于是轉身就要走。
一轉身,就見裴崢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就站在她身後。
“不能讓她走!”張姑娘帶著哭腔道,“報都衛司把她抓起來!”
林襄抬眼看著裴崢,裴崢垂眸看著她。
林襄往前一步,走到裴崢跟前︰“這位都衛司大人,有人狀告民女,勞煩把民女抓起來吧。”
裴崢笑了笑,伸手給她理額角被寒風吹亂的鬢發,而後輕扶著她的背帶她往一側走。
走了幾步,林襄突然想起來還沒付錢呢,于是頓了一下,朝裴崢伸了手︰“都衛司大人,可否借點銀子?”
裴崢把錢袋解下來給她。
林襄腳步輕快地走到攤主面前結了賬。
回身之前,就听那張姑娘憤憤喊了一聲︰“你——”
林襄沒理她。
裴遠的聲音繼而響在身後︰“阿襄,新歲吉祥。”
林襄腳步未停,迎著裴崢走了過去。
第91章 “謝我也沒見你以身相許”
“表哥你認識她?”張姑娘也不假惺惺掉淚珠子了,狠狠一跺腳,嗔怪道,“她是誰呀她!”
在這京城里,張姑娘想不到貴不可言出身顯赫的表哥會怵誰,竟然也不替她出頭,就算那個刁蠻女子有那什麼都衛司的人給她撐腰,可不就是個小小都衛司嗎?
一個小小都衛司罷了,還敢在寧信侯府世子面前耀武揚威不成!
裴遠沉著目光,目送著林襄的背影,想到方才裴崢親密地給林襄整理鬢邊碎發的畫面,爐火焚燒,後槽牙幾乎要咬碎。
連除夕夜他們都在一起?
好啊,好一個郎有情妾有意!
林襄自始至終都沒理會裴遠,連個眼神也沒給他,把他那句新春祝賀的話也當作放屁,她手中把玩著那個面具歡快地走到裴崢身旁把錢袋還他︰“謝嘍。”
裴崢看著她笑了笑,眼眸輕柔,又帶著些調侃的意味。
“笑什麼?”
她仰著的臉白白淨淨,鼻頭被風吹得有些許紅潤,裴崢突然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你。”
林襄微微睜大眼楮,不自覺往後縮了縮脖子,隨後臉一紅,扭過身子把面具戴上遮掩自己的不自在。
心跳得厲害。
裴崢從袖間又摸出一個錢袋往空中一拋︰“笑某人忙著躲我連錢袋被人摸走都不知道。”
林襄身子一僵,心里翻了個白眼,這人哪壺不開提哪壺,還非要說出來。
“是你摸走的吧?”
“自然不是。”
“你還我。”
林襄踮著腳尖去搶,錢袋搶到了,手卻被裴崢突然扣住,裴崢雙手握著她的手扣在掌心,拽到唇邊哈了口氣︰“手怎麼這麼涼?”
林襄陡然僵住,呼吸都喘不勻了,偏偏某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道︰“春桃那丫頭野哪去了,也不知給你拿個手爐。”
好意思說,春桃被他分了一袋壓崇錢,被他騙去玩耍,又是套圈又是投壺,玩得樂不思蜀。
林襄掙脫不開,十分糟心地瞪著裴崢,裴崢回視以微笑,兩人四目相視,倒像是含情脈脈。
裴崢臉不紅心不跳地在掌中揉搓了幾下,給她把手捂暖後這才放開。
這一番“打情罵俏”,被有些人看見快要氣瘋了,在林襄背後,一雙眼楮幾乎要把她戳穿。
裴遠看著這一幕,恨得牙根癢,恨不能把裴崢挫骨揚灰,他竟不知裴崢與林襄他們二人之間的關系已經發展到如此親密的地步。
惱羞成怒之下,他覺得自己顏面掃地,頭頂上一片青青草原,自己的未婚妻投入他人懷抱,簡直是奇恥大辱。
同樣盯著這一幕的還有張姑娘,她撇撇嘴︰“大街上與男子拉拉扯扯,真真是不要臉。”
裴遠親隨覷著裴遠陰沉得能滴下水的神色,趕忙給張姑娘遞了個隱晦的眼神︰林姑娘是世子的逆鱗,可不敢亂說話。
張姑娘沒看懂那親隨的意思,茫然地看他一眼,蹙起眉頭︰“你使什麼眼色?那刁蠻女子到底是誰啊?我還不能說她了?”
親隨眼珠子 轆轉了轉,抿著嘴沒敢回話。
裴遠心里煩亂得緊,偏偏耳邊還聒噪得很,一句接著一句像熱油澆他心口上,怒火在胸腔燒炸了,指關節被他攥得“咯吱咯吱”作響。
視線中打鬧曖昧的身影被人流堵住,好半晌,裴遠收回目光,一拳砸在小攤上,攤販的台案一歪,面具七零八落灑了一地。
張姑娘嚇了一激靈,全然不知道自己方才搓了一把火,她嘴唇張了張︰“表哥…”
裴遠面無表情看她一眼轉身便走。
親隨趕忙掏出銀子給受驚的攤販賠償損失。
張姑娘伸手抓著裴遠的手,驚呼道︰“表哥,你的手——”
裴遠腳步不停,一甩衣袖頭也沒回走了,他經過的地方,流下一串血跡。
親隨忙不迭跟上,路過受了冷落的張姑娘身旁時悄聲道︰“那位林姑娘是世子爺的未婚妻,呃…不不不,是已退、退了婚約的未婚妻。”
張姑娘呆住了,她愣了片刻,終于從其中品出那麼一絲不是滋味來。
此次年節她上京城是應姨娘邀請而來,她的姨娘也就是寧信侯府大娘子早在幾年前就有意圖把她許配給裴遠,來個親上加親的意思,只等裴遠正式娶親之後便納她進門。
滿心歡喜待嫁至今,如今,裴表哥因為一個已經退掉婚約的女子竟把她一個人晾在大街上。
原地委委屈屈地站了一會,她眼里含著淚轉身追了上去,這回落的淚是真的。
林襄听到聲音回頭,遠遠看到了裴遠氣急敗壞的樣子,裴遠是個有城府之人,慣常喜怒不形于色,當街發脾氣這種事就像太陽打西邊出來一樣新鮮。
裴崢扳著她的肩膀把她扳回來︰“晦氣,有什麼好看的!”
不知是不是林襄的錯覺,她覺得裴崢雖然神色自如語調無波,像是隨口一句調侃,可某種醋意卻像流火掠過,帶著一條欲蓋彌彰的小尾巴。
林襄偏頭看他一眼,在面具的遮擋下情不自禁笑了一下。
…她鬼使神差想到畫地盤的小狗。
平心而論,林襄心里對裴遠是有滔天恨意的,他們之間隔著“上一世”的恩怨情仇,然而“情”卻在獄中刎頸之時早已消失殆盡,一絲也未剩下,干干淨淨。
街上游人越來越多,煙花炸滿天際。
林襄戴個面具被擠得東倒西歪,裴崢伸手隔著一段距離護著她,她每每要被撞飛的時候,裴崢的手總會把她再拉回來,幾次三番之後,裴崢扯著她的衣袖把她帶上一幢樓台。
兩人高高坐在屋檐一角望著滿城的繁星與煙花。
林襄把面具摘下,雙手合十虔誠地許了個新年願望,而後睜開眼對裴崢說︰“裴崢,新歲快樂。”
她的眼楮很清澈,眼底映著奪目的煙花,細碎的流光星星閃閃。
裴崢定定看著她,回道︰“阿襄,新歲快樂。”
這算是他們在一起度過的第二個除夕夜。
下面人聲鼎沸,嬉笑聲不絕于耳,林襄手里轉著那個面具俯瞰街市人群,片刻後,突然轉頭看向裴崢。
“若不是你把我從潘三手中救出來,也許今夜我看不到如此美好的夜景,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