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沈安寧識字不多,雖私底下在偷偷學習,可半年下來能認識的也左不過幾百字而已,她看整本的書還太過費勁,又加上陸綏安在大理寺辦案,遂命人淘來這等帶著插畫的懸疑小人書,她讀起來輕松,又能加深對他的了解。
書中的案子都極為簡單,無非是哪條河水鬼泛濫,哪處林子怪獸頻出,哪個墳頭頻頻鬧鬼,最後發現均是人為或者自然現象,但配以故弄玄虛的鬼怪作畫,倒也能唬住不少小孩。
本就是孩童讀物。
此刻卻被陸綏安捏在了手里。
他一臂撐在案桌上,修長的手指微屈撐在眉眼間,一臂高舉著,巴掌大小的書冊遮住了他的下巴和口鼻,只留下一截高、挺的鼻和一雙收斂了所有鋒利的垂眸,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書冊上。
一時間辨不出神色上的任何喜惡。
好似剛才那場插曲鬧劇不曾出現過一樣。
也是,陸綏安本質上其實是個情緒十分穩定的人,臉上從來少有情緒,不喜不快,亦或者心情愉悅,亦不過是細微差別,旁人很難察覺,也只有與他同床共枕多年的沈安寧日積月累的能夠窺探出分毫。
此刻這種場面,應該是方才那一茬已經揭過了,陸綏安並非計較之人。
沈安寧在原地立了片刻,見對方依然無任何反應,陸綏安話語不多,性情深沉,以往每次過來都是沈安寧使出渾身解數去侍奉,去曲意迎合,哪里需要他開尊口,抬高足。
屋子里多了一個八尺余高的男人,又加上對方氣勢迫人,一下子顯得整個室內都無端死寂了起來。
若是從前的沈安寧早就巴巴湊上去端茶倒水、噓寒問暖的伺候了,這會兒卻只見沈安寧獨自緩緩走到了八仙桌旁,給自己倒了杯水,主動開口打破了屋子里沉寂,卻是如是說道︰“妾身粗鄙,亦不大會用人,今日挑的原是大姑娘院里的,本以為會合世子心意,世子既不喜歡,改日我再挑幾個伶俐的。”
沈安寧端得一派深明大義,悠然開口。
他那里揭過,是他的事情。
她該安排安排,該善後善後。
說完,舉起茶盞小口小口飲著茶。
六月的天氣炎熱不堪,一路走來,加上方才在院子里費的那些口舌,早已口干舌燥。
她自顧自的飲著。
她開口說話,窗邊的陸綏安終于從小人書里抬起了眸,一雙狹長又鋒利的鳳眼此刻卻微蹙著,顯然本就因著方才的插曲隱而不快,好不容易揭過了,不想此刻她卻無半分眼力見,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
陸綏安雖並不計較這些內宅瑣事,他的心思多在朝堂,多在公務之上,今晚之舉,雖惹他不喜,不過因白日之事,他深知沈氏此舉多為生母逼迫後的無奈之舉。
為夫納妾或者抬房,本是妻子的本分,便也並不打算與她計較深究,卻也到底耗盡了耐心。
一時合上了手中的小人書,神色淡了幾分。
不過一抬眼,觸及到屋子中央那抹綾白身影時,倒讓他神色略微一頓。
因陸綏安喜著深色,往日多著玄色、深紫,墨綠之色,為了與他相襯,沈安寧也將全部的綢緞布料換成了同他的喜好接近的顏色,除卻玄色實在太暗,不適合女子穿戴以外,余下沈安寧的箱籠里全是淡紫,粉紫,煙綠,青翠之類的顏色。
今日給鴛鴦挑的,也是其中一色。
平日里往往能有大半時刻,能夠同陸綏安撞上同一顏色,譬如今日白日的綠色,與陸綏安身上的墨綠渾然一體,宛若一對。
每每如此,沈安寧便會在心中竊喜一整日。
而今,是她嫁入侯府大半年以來,第一次穿戴那些顏色以外的色系。
從前在靈水村時貧窮,日日只有一身深色粗布衣裳裹身,壓根沒有多少挑揀的余地,實則深色穿多了,她本人更喜歡素色,像是白色,杏色,月白之類的。
而今日從錦苑回來後,她便即刻褪下了那一身淡綠衣袍,換上了壓箱底的這身雪白色衣袍。
這身衣裳還是來京之前,繼母咬咬牙當掉了手中的手鐲,討好似的給她置辦的這身,繼母郝氏深知她的喜好,江南的雪鍛,白似冬日的深雪,是沈安寧恢復身份前擁有過最美的一身衣裳。
沈安寧雖喜歡,卻因太過素雅,怕陸綏安不喜,一直壓箱底了,今兒個特特翻出來換上了。
加上晚膳過後,天黑了,為了舒坦,她拿掉了頭上繁瑣的金釵手飾,將滿頭青絲全部披散了下來,僅僅用根綠色絲帶束著,攏在了身後。
眼下游玩回來,額間、耳後的一縷碎發凌亂了,垂落在了肩頭,側臉。
屋內燭光暈黃,淺淺搖曳。
柔和的光線下,一抹倩影,眉眼淡垂,身姿迤邐,竟無端美好。
剛嫁進侯府那年的沈安寧夏天被曬黑了,又加上連番趕路,初來北方,氣候干燥,成婚當日,她眼皮浮腫,臉皮黝黑,人雖不丑,難免土氣。
猛然間,不知何時,竟已天差地別。
陸綏安雖並不貪圖女色,女人丑美于他無異,在他眼里不過皆是附屬品,若非傳宗接代,繁衍子嗣,打理內宅,于他眼里,可有可無,不過即便如此,妻子就是妻子,與別的女子本就不同。
眼下,只見陸綏安靜靜地端看了沈安寧片刻,良久,忽而淡淡開口道︰“日後不必在此事上多費心思,我暫無納妾之意。“
說著,陸綏安看了眼外頭的天色,將手中的小人書擱到了案桌上,緩緩起身道︰“不早了,就寢罷。”
說著,陸遂安朝著屋子中央緩緩走了來。
沈安寧聞此話,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
前世,每每听到此話,沈安寧定然羞澀欣喜,立馬柔情四溢的過去,親自為他陸綏安寬衣解帶,陸綏安人高馬大,她雖不矮,卻也不及他的肩頭,陸綏安的官袍繁瑣,每每替他更衣時,需圍繞他幾圈,與他貼近,且動作繁瑣,可在沈安寧眼里,那卻是比行房更要曖昧親密之事。
她享受與他的這份親密,這是只有夫妻二人之間能夠觸及的事情。
然而今日,只見沈安寧沉默片刻後,神色自若的朝著白桃吩咐道︰“吩咐廚房送些水來。”
說完,給浣溪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前去伺候世子更衣。
吩咐完,她面色自如的放下茶盞,筆直朝著梳妝台方向走了去,不多時,拿起梳子,解下發間束帶,一下一下梳理著。
浣溪從前沒在里屋伺候過,還以為伺候世子,夫人更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雖世子人高馬大,威嚴赫赫,卻因夫人信賴,遂強壓下心慌,朝著世子恭恭敬敬走近。
她寡言少語,人一緊張,就容易上臉繃著臉,落在陸綏安眼里便是黑著一副臉面咬牙奔來。
在浣溪靠近的那一瞬間,陸綏安板著臉將袖袍一甩,掃了眼遠處袖手旁觀、置身事外的妻子,陸綏安終是抿著唇,一言不發的繞過屏風跨入了浴房。
留在原地一頭霧水的浣溪︰“……”
浣溪立馬心頭一慌,還以為自己伺候不周,犯了世子忌諱,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白桃瞅了瞅梳妝台方向的夫人
,又瞄了瞄浴房里的那位,終是多了幾分經驗之談,趕忙心領神會的將浣溪拉了出去。
屋內,熱氣裊裊。
霧氣氤氳。
陸綏安不喜人靠近伺候,接受妻子沈氏的侍奉是天經地義,至于旁人,他從不假手于人。
雖察覺到了沈氏今日與往日有些不同,卻多以為是因白日羅家之事心生不快,女子本就九曲回腸,心思異于男子,尖酸吃醋,耍些心眼脾氣什麼的,他只是不在意,並非全然不知,查案時就遇到各種匪夷所思之事之人,舉不勝數。
他並不打算探究。
很快,他便洗漱完畢。
沈安寧憶起前世今晚,二人是行過房的,她深知躲避不過,卻也依然磨蹭許久。
直到頭發都絞干了,拖無再拖,終于心一橫,掀開帷幔,上了床榻。
拔步床寬闊而緊實,帷幔落下,遮住了所有月光和屋外燭光,床內一片昏暗不清,是完全封閉的另外一個小世界。
二人合衣躺下,沈安寧睡在內側,陸綏安睡在外側。
帷幔隨著沈安寧進入時細微晃動,很快趨于平靜。
屋子里很靜,靜得能听到繡花針落地發出的聲響,也靜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聲,交錯在一起,無端旖旎。
陸綏安的睡姿極好,連入睡都身姿筆挺,有時一整晚都不會變動任何姿勢,這會兒巋然不動,還以為他已睡著了。
此刻這樣靜靜合衣躺著,讓沈安寧想到了新婚之夜。
他們第一次其實並非在新婚之夜,而是在成親夜後的兩個月,第二回則是再兩個月,由此,沈安寧心知肚明,他的這位宛若天人般的夫君其實並不滿意她,圓房于他,不過是夫妻之責。
至于新婚之夜,那晚他們合衣而眠,陸綏安的說詞是︰今夜喝多了,委屈你了。
那晚,沈安寧確實覺得委屈,可今夜的她內心平靜,毫無波瀾。
就在沈安寧以為這一世能夠相安無事之際,這時,忽而听到身側驟然傳來一聲︰“我明日離京公務。”
陸綏安的聲音低沉,細听透著一絲醇厚。
夜色下,有些沙啞低沉。
沈安寧一怔,閉上的雙眼驟然睜開,良久良久,沈安寧體貼入微道︰“夫君路上小心。”
對方頓了片刻,又道︰“約莫整月之久。”
沈安寧繼續關懷備至道︰“妾身會協助母親照看好府宅的。”
沈安寧無微不至,話中無懈可擊,無任何破綻。
卻讓一旁的陸綏安微微皺了皺眉。
他與沈氏雖相處不多,可每一回她都是呵護備至,體貼周到,今日的沈氏雖依然備至,周到,卻並無呵護,體貼。
女子耍性子無妨,多了容易令人生厭。
一絲不快劃過心頭。
不過,念及白日父親的叮囑,延續香火,繁衍子嗣本是他逃不開的責任。
何況此番南下,短則一月,長則……不知到何時。
這樣想著,陸綏安到底循著禮制,驟然握住了身側妻子的臂膀,正要抵住翻身而起時,卻不料正好這時一旁的沈安寧驟然起身,一把掙脫開了他的大掌,只忽而抬手作扇往身上狂扇著,嘴上夸張道︰“今日好熱,熱死了,床榻里頭太熱了。”
“夫君,今晚我想去外頭貴妃榻睡,那里涼快些,夫君可要一同前往?”
拔步床內昏暗不清,看不出對方的任何神色與表情。
可陸綏安不是傻子,一而再再而三的,他哪里听不出沈氏話里的拒絕。
他並非強人所難之人,他何曾強迫過任何人?
當即淡著臉,掀開帷幔,一言不發的翻身跨步下了拔步床。
沈安寧當作沒有瞧見他的任何不快,抱著枕頭側身下了踏,一路摸著黑上了貴妃榻,不久,蓋上薄毯,呼吸綿長,再沒了動靜。
徒留下陸綏安一人坐在床沿,他差點推門而去,可明日早起離京,今日府里已鬧出了不少亂子,並不想再鬧出任何不快。
一時,捏著眉心端坐在床沿,一貫穩定的情緒不知何時頻頻被雜亂取代。
他有些不解,他已推了羅家,拒了納妾,沈氏還在鬧什麼?
她一貫深明大義,怎麼今日變得如此不可理喻。
平復情緒後,再一抬眼,貴妃榻上的身影早已沒心沒肺的步入了夢鄉,陸綏安心里有些憋悶,良久,終是捏著眉心上了榻。
一夜相安無事。
一夜好夢。
次日卯時,陸綏安趁著夜色而起,幾乎是他起來的那一瞬間,沈安寧也已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