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問︰“看你比我們長個三四歲,為什麼你也還沒定親?”
敘白笑道︰“雖說‘成家立業’,可我看來,男兒當先立業,後成家。”
“你都已經當了縣丞了,還不算立了事業?”
敘白笑著垂首,張達代他說︰“魚兒小姐有所不知,齊大人的祖父曾官高二品,在朝廷舉足輕重,相較之下,縣丞之位在齊家就算不得什麼了。”
九鯉點頭,“噢,這就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慢慢說著話到關展那屋,見房門緊閉,敲了幾下也無人應,不知哪里去了。小小個荔園,你來我去捉迷藏似的,又是白跑一趟,幾人只得打道回府。
經過前頭那竹林,業已日落黃昏,余暉散盡,天色半沉不沉,顯得片小小林子愈發陰森。九鯉朝李家小姐跌死的那塊石頭望去,忽覺有點不對,那頂上壓的符紙仿佛新換了幾張,顏色比先時所見的鮮亮許多。
她奇怪地“咦”了聲,踩著軟潤泥土爬上那矮坡,“難道李家有人進園來了?”
三人後跟著過來,“李家人來做什麼?”
“這符紙比上回我們來時瞧著新。”她拾起一張來翻看兩眼,扭頭遞與杜仲,“石頭底下這幾支香燭也像是才點了沒幾天,咱們上回過來見到時還不是這樣,可不是李家有人進來祭奠小姐?”
張達道︰“李家有人進來?怎麼沒听底下人說?”
杜仲嫌那符紙不吉利不肯接,倒是敘白接了去,細看那些曲曲彎彎的符文︰“這是驅邪去祟的符文。”
九鯉湊著腦袋看一眼,又抬頭睇他,“你認得符文?”
“我們齊家是大族,人口多,常到觀里打醮做法事,看得多了,就認得一些。傳言這園子里鬧李家小姐的嬰靈,有驅邪的符紙鎮在這里也屬平常。”他笑著將符紙依舊壓于太湖石上,“先回去吧,天快黑了,露也重起來,你姑娘家身單體弱,若是在這園子里染上風寒,可不是小事。”
眾人往小道上走,九鯉落在最後,又扭頭看那太湖石,那紙上鮮紅彎纏的符文在昏藍暗綠中顯得發黑,像濃煙里的一縷鬼魅,她仿佛听見林中有嬰孩尖細刺耳的嬉笑聲,鬼使神差地,便又悄悄取了一張符紙揣于懷內。
這一晌晚了,四人分頭後杜仲才想起,竟未到廚房去提晚飯!虧得廚房那吳嫂不見他去,便將飯送來庾祺房中。他們回去時恰在院中踫見吳嫂打著燈籠,九鯉忙拉著問關展晚上不在房中,晚飯是送去了何處?
吳嫂搖頭,“他的晚飯今日是盧家那媳婦來提的,誰知她給提到了哪里。”
“盧家媳婦?這又是誰?”
吳嫂撇著嘴一笑,似乎別有深意,九鯉頃刻會悟,多半又是個與關展牽連的女人。
不過听稱呼是個成了家的婦人,怎麼還和別的男人瓜葛不清?這世上的男男女女,真是說一套做一套,說起“忠貞不渝”來都是聖人,真要奉行,又是兩碼事。
她自琢磨著男女之道,听見庾祺在廊廡底下喊︰“玩耍了這一日,還不餓?還不快進來吃飯?”
九鯉迎著他那背著光的模糊的身影笑著跑去,“不是玩耍,是做正經事!”
“正經事,哼,”他含笑轉身,先進門去,“你們這正經事可做出什麼結果了?”
她失望地搖頭,吹了吹腮幫子,“沒找著柔歌姐,什麼也沒問到。”
他輕蔑道︰“白跑一趟,這不是去玩耍是做什麼?”
案兩端放著兩盞燭台,照著五六樣菜饌,他們吃的碗碟是自買的,鎖在
廚房的斗櫃中,青花瓷配尋常的檀木箸兒,雖不及家里使的銀嵌象牙箸精致,卻勝在干淨。
九鯉笑吟吟將三副碗筷擺在各人跟前,一面朝杜仲揶揄一眼,“也不算白跑,藥丸送去了 慌巫拍歉魴“ 醢壯粵嗽勖羌業囊 芎玫每煨 礎 br />
庾祺吊起眉梢,“將來怎樣?”
杜仲暗瞪她一眼,忙替庾祺盛了碗湯,坐下來道︰“不怎麼樣。師父,那小阿錦,她到底要不要緊?”
旋即听見九鯉嘻嘻笑了兩聲,庾祺益發莫名其妙,“她不過素來身體弱,不要緊,多將養些日子就能好。”迎面看見九鯉在對過盛湯,躬著背,斜襟內露出半截黃紙,他端起碗遞了下下巴,“你揣的什麼?要掉在湯里了。”
九鯉低頭一瞧,收起笑臉,將那張符紙摸出來遞給他,“這是在林默院外頭那片小竹林里撿來的,齊大人說是驅邪鎮鬼的符紙,可我總覺得哪里有點不對,拿回來給您看看。”
“齊敘白?”庾祺面無表情地剔她一眼。也是,他是主辦這案子的縣丞,去問證詞,怎麼能少得了他?真是想避也避不開。
他厭厭地將符紙擱在桌上,睨看兩眼,“黃符朱漆,是驅邪鎮鬼的不錯。”
杜仲因問︰“師父也看得懂符文?”
“見的死人多了,死人相干的東西自然認得不少。”
九鯉問︰“黃符朱漆,是有什麼講究麼?”
“朱漆就是丹砂,道家講丹砂主陽,紅為陽,黑為陰,神為陽,鬼為陰,神農本草上說丹砂養精神,安魂魄,殺精魅邪惡鬼,這就是尋常的以陽鎮陰之符,凡枉死之人做法事,有這類符紙並不奇怪,只是為什麼會在那片小竹林里頭拾來?”
杜仲接過嘴,“師父一向不愛問閑事,所以不大知道,這荔園的主人姓李,他們家幾年前有位年幼的小姐夭折了,就是在跌死在那片小竹林里的一塊太湖石上,听說死的時候只兩三歲,是帶她的奶母沒留心。”
兩三歲,正是學走路的年紀,庾祺記得初遇九鯉時她也差不多是這年紀,走得磕磕絆絆,一下撞來他腿上,索性就抱住他的腿仰頭瞧著他咯咯笑。可巧他那時候十來歲,自以為長大成人的年紀,最是厭嫌孩童,所以不大理會她。
大概是如今不再少年,也養了九鯉許多年,此刻不再對孩子厭嫌,反而想到那兩三歲的李家小姐,不禁動了點惻隱。
他撿起那符紙細看一會,“一會吃過飯,再去那小竹林里瞧瞧。”
杜仲想到竹林中那股陰森之氣,不由得打寒顫,“夜里去?會不會給嬰靈上身啊?”
九鯉朝他狠狠翻著白眼,“瞧你這點出息。”
杜仲待要罵她,斜眼看看庾祺,生生忍住了。沒法,誰叫庾祺最疼她,家中誰敢和她爭論高低?
飯畢未幾,庾祺命杜仲點上三只絹燈,欲向那竹林去。走到廊廡底下庾祺接過只燈籠對著九鯉一照,道︰“去添件衣裳,林中露重。”
九鯉非說不冷,拗了兩句後,見庾祺臉色不好,怕他生氣不帶她去,便乖乖“噢”了一聲,忙跑去東屋隨便添了件長衫出來,和杜仲緊跟在後。
入夜後園中更無人走動,因如今不是住家的房子,經過的院子都不曾點燈籠,只偶有一兩間屋舍內透著點燭光,天上半輪冷月,好似山野髻眩 ┬└ 稹O朧茄靡芻蠐星 牟∪俗〉奈葑櫻 蝗凰 岬麼笸砩系姆顏飧齙樸停 br />
那些黑團團的草木中時不時 響一下子,要不是耗子,要不是哪里來的夜貓。越走九鯉挨得杜仲越緊,與他並頭搭腦地貼著,眼楮朝四下黑暗中瞟,心不覺提到嗓子眼,沒想到夜間這園子里竟如此嚇人,住著這麼些人,卻比他們鄉下的宅子還冷清。
杜仲給她擠著,便悄聲鄙夷,“你不是不信有鬼麼?”
即便看不見九鯉也剜他一眼,信雖不信,也不耽擱怕呀,兩碼事。
倏地裙邊像有個東西溜過去,蹭了她一下,嚇得她燈籠險些跌在地上,忙跑上去緊緊攀住庾祺的胳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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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驚荔園(十五)
庾祺回頭舉起絹燈一照,小小一團影竄得飛快,須臾已鑽進路旁花叢中去了,那幾叢花在半昧的月色中簌簌地擺動著。
“大概是只野貓,宅子久不住人,就成了這些小東西遮風避雨的地方。”他說完,又看自己胳膊上抓得緊緊的兩只手,不由得好笑,“你七.八歲上頭,最愛纏著人講些鬼怪故事,這時卻怕鬼。”
“她從來就怕,不過是裝出不怕的樣子,師父不知道,那時候她就嚇得晚上不敢睡,非要拉我一塊睡,這會卻來和我要強。”杜仲搭腔道。
那時候杜仲剛沒了父母,跟著庾祺學醫,庾祺將他安置在家,說是學徒,可在家的待遇卻與九鯉一樣,也有單獨的屋子,下人服侍著。所以不論旁人如何說庾祺不仁不義,只認錢不認人,他和九鯉一樣敬仰著他。
庾祺說得雲淡風輕,“那時候我就告訴你們,這世上可怕的不是鬼,是人。”
九鯉挽著他,還是嘴硬,“人有什麼可怕的?”
“可怕之處就在人心叵測。”
她暗中不服,卻也沒吭聲。他總是將這世間說得如此不堪,多半是嚇她,還不是為了防備她惦記著出門去逛。
不一時走到那竹林,夜里看顯得更亂了,到處是橫枝斜影,魑魅魍魎一般。暗風細細,燭火閃動,九鯉愈發膽寒,整個身子貼在庾祺胳膊上,使他想避也避不開。
他在黑暗中朝她睨著,那鴉堆的髻梳得蓬蓬的,沒戴耳 ,但兩只伶俐的眼楮左瞄瞄右瞟瞟,發著星點的光,仿佛是耳邊的寶石墜子。她一向看著偏瘦,想不到這樣軟,仿若無骨,胸.脯不經意地擦過他的胳膊,他尷尬地覺得,她的確是長大了,是個女人了。
走到太湖石前,他提著燈籠朝半高的頂上照,上頭還壓著幾張符紙,和九鯉拾回去的一樣。腳前有幾支香燭,還未燒到一半,他彎腰拔起一支香來看。
九鯉跟著看道︰“連這些香燭也都是新換的,杜仲你記不記得,那日我們送藥過來時,這地上插的香燭都是燒盡了的。”
杜仲細想片刻搖頭,“我不記得了,我根本沒怎麼留意這些東西。”
“吃飯你倒是不會忘。”九鯉嘀咕著又道︰“我記得那時壓的符紙都是黃符黑 的,叔父,為什麼祭奠小姐嬰靈,用的符紙會不一樣?”
庾祺丟下那沒燒完的香,捻去指尖的灰,“祭的時辰,方式,還有目的不同,所用的符紙也會有所不同。”
說話像是听見林外路上有腳步聲,庾祺忙叫他二人吹了燈籠,三人躲在太湖石後頭。果然未幾見那頭款步走來個人,也打著燈籠,昏黃的一圈光照著身上繡袍,辨不清袍子的顏色,但從那走路的瀟灑之氣與繡紋的繁復華麗便可管中窺豹,是位家境大富的年輕公子。
九鯉悄聲問︰“那可是關展?”
杜仲點頭,“不知哪里去了,這時才回來。”
那關展正走到太湖石下頭,忽聞得身後有個婦人喊他,他駐下足來,仿佛嘆了口氣,聲音太輕,沒大听清。
他慢吞吞回身,反剪起一條胳膊待那婦人跑過來,口中喊道︰“不要跑,仔細摔跤。”
那婦人原是柔歌,打著燈籠,光渾渾噩噩,但也能瞧得出是精心打扮。她到跟前將他狠剜一眼,“少充好心,哼,你還怕我摔跤?你心里只怕恨不得我摔死,就再不來糾纏你了。”
關展笑起來,“這是哪里話?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就算不是夫妻,也有一段露水情緣在,我怎會咒你死?”
“你巴不得只是一段露水情緣,轉頭就好撇得干干淨淨了。”
關展斂了一半笑臉,嗓音卻仍然溫柔,“除了露水情緣,你還盼有什麼?我早同你說得清楚,我家中已有妻房,我們關家家訓,也不能納你為妾。”說著略頓一頓,又笑,“你倘或是要別的什麼呢,那好說,我關
家有的是錢。”
“呸!”柔歌啐一口,別過身,兩條胳膊頗有氣勢地抱起來,正對著坡上那太湖石,“姑奶奶也不缺你那幾個錢,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一月掙多少銀子。”
“說句實話,當初你替那小阿錦出頭,主動到我房中,我正是喜歡你這俠肝義膽和這副爽利的脾氣。現今過了這麼些日子了,也到頭了,何必糾纏?反失了你爽快的個性。”他隔著段距離,對著她的側影笑了笑。
那嗓音听起來靡靡的,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又像有些情真意切。九鯉看不清他的臉,但只听他的聲音也覺得該是個相貌英俊的男人。自然了,倘或不是,柔歌這樣性情的女子也不會為他如此傾心。
她仿佛看見柔歌含著淚光,像是月亮掉了塊碎片在她眼楮里。她久不說話,大概也是怕泄露嗓子里的一縷哭腔。
不知怎的,九鯉也無端端有點鼻子發酸,漆黑中睞了眼庾祺,也看不見他的神情,不過想他才不會為別人的私情動容,他也從不說兒女情長的話。
庾祺似察覺到她在看他,也睞她一眼,她又像在發呆,眼楮痴痴愣愣,心緒不知飄到了何處。到年紀的姑娘,對男女之情一點既通,他簡直擔心小路上那二人會有什麼親昵舉動,否則他三人豈不難堪?
隔了一會柔歌才開口,聲音顯得不大自然,“你少捧我,我不吃你這套,露水姻緣我比誰不清楚?你我出了這荔園該是陌路人就還是陌路人,可一日不出去,就做一日的相好,這是咱們有言在先的。是你說話不算話,怎麼又搭上了那盧家媳婦呢?”
關展又笑,“不見得相好只能做一個吧?男人不論何時何地,總是三心二意的。”
柔歌轉回身,提起燈籠將他的臉照亮了,“你承認和那盧家媳婦勾搭上了?”
“我從來也沒有不承認吶。”
柔歌笑著點點頭,像是無計可施地把燈籠放下來。
關展見她又不說話,也不走,便溫柔相勸,“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去歇著吧,人家說這林子里鬧鬼,你就不怕?”
“鬧鬼?”她冷哼一聲,朝黑 的林子里看一眼,“笑話,別人怕我不怕,我這樣的娼.婦粉頭本來就活在陰司地獄里,豈會怕鬼?”
“好了好了,又賭起氣來了,說這樣的話叫人听也不忍听。我送你回去,要吵架明日再來同我吵,這會冷得很,病好容易才好,別又弄壞了。”
說著連拉帶哄地將她往林外領。她的手給他握著,不禁變成柔軟的調子,“還說鬼來嚇我,你隔壁的林大官人死了,也沒見你怕過。”
“我怕他?他那個人,活著上不了台面,死了做鬼也是個下流的鬼,我更不必怕他。”